〔1〕完颜素兰,一名翼,字伯扬,至宁元年策论进士也。贞祐初,累迁应奉翰林文字,权监察御史。二年,宣宗迁汴,留皇太子于燕都,既而召之,素兰以为不可,平章高琪曰:“主上居此,太子宜从。且汝能保都城必完否?”素兰曰:“完固不敢必,但太子在彼则声势俱重,边隘有守则都城可无虞。昔唐明皇幸蜀,太子实在灵武,盖将以系天下之心也。”不从,竟召太子从。
完颜素兰,又名翼,字伯扬,是至宁元年的策论进士。贞祐初年,多次升迁做到应奉翰林文字,代理监察御史。贞祐二年,宣宗迁都汴京,把皇太子留在燕都,不久又召太子来,素兰认为不可以,平章高琪说:“主上住在这里,太子应该跟随。而且你能保证都城一定安全吗?”素兰说:“保证安全我当然不敢,但太子在那里,声势就重,边境有守备,都城就可以无忧。从前唐明皇去蜀地,太子在灵武,大概是为了维系天下人心。”宣宗不听,最终还是召太子随行。
〔2〕七月,车驾至汴,素兰上书言事,略曰:“昔东海在位,信用谗谄,疏斥忠直,以致小人日进,君子日退,纪纲紊乱,法度益隳。风折城门之关,火焚市里之舍,盖上天垂象以儆惧之也。言者劝其亲君子、远小人、恐惧修省,以答天变,东海不从,遂至亡灭。夫善救乱者必迹其乱之所由生,善革弊者必究其弊之所自起,诚能大明黜陟以革东海之政,则治安之效可指日而待也。陛下龙兴,不思出此,辄议南迁,诏下之日,士民相率上章请留,启行之日,风雨不时、桥梁数坏,人心天意亦可见矣。此事既往,岂容复追,但自今尤宜戒慎,覆车之辙不可引辕而复蹈也。”
七月,车驾到达汴京,素兰上书谈论政事,大致说:“从前东海在位时,听信谗言谄媚,疏远斥退忠直之臣,以致小人一天天进用,君子一天天退隐,纲纪混乱,法度更加败坏。风把城门的门闩吹断,火烧了街市的房舍,这是上天显示征兆来警告畏惧啊。进言的人劝他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恐惧修身反省,来回应上天的变化,东海不听,于是灭亡。善于挽救乱局的人必定追溯祸乱产生的根源,善于革除弊政的人必定探究弊病发生的起因,果真能大行升迁贬黜来革除东海的弊政,那么治安的效果可以指日可待。陛下龙兴,不想着这样做,却议论南迁,诏书下达之日,士民相继上章请求留下,启程之日,风雨不调、桥梁多次毁坏,人心和天意也可以看到了。这事已经过去,岂容再追悔,但自今以后尤其应当戒慎,翻车的轨迹不能引着车辕再重蹈啊。”
〔3〕又曰:“国家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食。陛下为社稷之计,宫中用度皆从贬损,而有司复多置军官,不恤妄费,甚无谓也。或谓军官之众所以张大威声,臣窃以为不然。不加精选而徒务其多,缓急临敌其可用乎?且中都惟其粮乏,故使车驾至此。稍获安地,遂忘其危而不之备,万一再如前日,未知有司复请陛下何之也。”
又说:“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军队,军队不能一天没有粮食。陛下为国家考虑,宫中用度都从简节省,但有关部门又设置很多军官,不怜惜浪费,很没有道理。有人说军官众多是为了壮大威势,我私下认为不对。不加以精选而只追求数量多,紧急时面对敌人能用吗?况且中都因为粮食缺乏,所以使车驾来到这里。稍微获得安稳之地,就忘记危险而不加防备,万一再像从前,不知道有关部门又会请陛下到哪里去呢。”
〔4〕三年正月,素兰自中都计议军事回,上书求见,乞屏左右。上遣人谕之曰:“屏人奏事,朕固常尔。近以游茂因缘生疑间之语,故凡有所引见,必令一近臣立侍,汝有封章,亦无患不密也。”寻召至近侍局,给纸劄令书所欲言,书未及半,上出御便殿见之,悉去左右,惟近侍局直长赵和和在焉。素兰奏曰:“臣闻兴衰治乱有国之常,在所用之人如何耳。用得其人,虽衰乱尚可扶持,一或非才,则治安亦乱矣。向者飐军之变,中都帅府自足剿灭,朝廷乃令移剌刺塔不也等招诱之,使帅府不敢尽其力,既不能招,愈不可制矣。至于伯德文哥之叛,帅府方议削其权,而朝廷传旨俾领义军,文哥由是益肆,改除之令辄拒不受,不臣之状亦显矣。帅府方且收捕,而朝廷复赦之,且不令隶帅府。国家付方面于重臣,乃不信任,顾养叛贼之奸,不知谁为陛下画此计者。臣自外风闻,皆平章高琪之意,惟陛下裁察。”上曰:“汝言皆是。文哥之事,朕所未悉,诚如所言,朕肯赦之乎?且汝何以知此事出于高琪?”素兰曰:“臣见文哥牒永清副提控刘温云:‘所差人张希韩至自南京,道副枢平章处分,已奏令文哥隶大名行省,勿复遵中都帅府约束’。温即具言于帅府。然则,罪人与高琪计结明矣。”上颔之。素兰续奏曰:“高琪本无勋劳,亦无公望,向以畏死故擅诛胡沙虎,盖出无聊耳。一旦得志,妒贤能,树奸党,窃弄国权,自作威福。去岁,都下书生樊知一者诣高琪言:‘飐军不可信,恐终作乱。’遂以刀杖决杀之,自是无复敢言军国利害者。宸聪之不通,下情之不达,皆此人罪也。及飐军为变,以党人塔不也为武宁军节度使往招之,已而无成,则复以为武卫军使。塔不也何人,且有何功,而重用如此。以臣观之,此贼变乱纪纲,戕害忠良,实有不欲国家平治之意。昔东海时,胡沙虎跋扈无上,天下知之,而不敢言,独台官乌古论德升、张行信弹劾其恶,东海不察,卒被其祸。今高琪之奸,过于胡沙虎远矣。台谏职当言责,迫于凶威,噤不敢忤。然内外臣庶见其恣横,莫不扼腕切齿,欲一剚刃,陛下何惜而不去之耶。臣非不知言出而患至,顾臣父子迭仕圣朝,久食厚禄,不敢偷安。惟陛下断然行之,社稷之福也。”上曰:“此乃大事,汝敢及之,甚善。”素兰复奏:“丞相福兴,国之勋旧,乞召还京,以镇雅俗,付左丞彖多以留后事,足也。”上曰:“如卿所言,二人得无相恶耶?”素兰曰:“福兴、彖多同心同德,无不协者。”上曰:“都下事殷,恐丞相不可辍。”素兰曰:“臣闻朝廷正则天下正,不若令福兴还,以正根本。”上曰:“朕徐思之。”素兰出,上复戒曰:“今日与朕对者止汝二人,慎无泄也。”厥后,上以素兰屡进直言,命再任监察御史。
三年正月,素兰从中都商议军事回来,上书请求见皇帝,请求屏退左右。皇帝派人告诉他说:“屏退人奏事,我固然常这样做。近来因为游茂因缘产生怀疑离间的话,所以凡有引见,必定让一个近臣站在旁边侍候,你有密封的奏章,也不怕不机密。”不久召到近侍局,给纸笔让他写想说的话,还没写到一半,皇帝出来到便殿见他,全部去掉左右,只有近侍局直长赵和和在场。素兰上奏说:“我听说兴衰治乱是国家的常事,在于所用的人如何罢了。用对了人,即使衰乱还可以扶持,一旦不是人才,那么安定也会变乱。从前飐军之变,中都帅府足以剿灭,朝廷却命令移剌刺塔不也等人招诱他们,使帅府不敢尽全力,既不能招降,更加不可控制了。至于伯德文哥的叛乱,帅府正商议削夺他的权力,而朝廷传旨让他统领义军,文哥因此更加放肆,改任的命令就拒绝不受,不臣服的形状也明显了。帅府正要收捕,而朝廷又赦免了他,并且不让他隶属帅府。国家把方面大权交给重臣,却不信任,反而养着叛贼的奸恶,不知道是谁为陛下谋划这个计策的。我从外面风闻,都是平章高琪的主意,希望陛下裁决考察。”皇帝说:“你的话都对。文哥的事,我没有完全了解,确实像你说的,我肯赦免他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此事出于高琪?”素兰说:“我见到文哥给永清副提控刘温的牒文说:‘所差的人张希韩从南京来,说副枢平章处理,已经上奏让文哥隶属大名行省,不要再遵守中都帅府的约束。’刘温就详细告诉帅府。这样看来,罪人与高琪勾结很明显了。”皇帝点头。素兰继续奏道:“高琪本来没有功劳,也没有公众声望,先前因为怕死擅自诛杀胡沙虎,大概是出于无聊罢了。一旦得志,妒忌贤能,树立奸党,窃取玩弄国权,自作威福。去年,都城书生樊知一去见高琪说:‘飐军不可信,恐怕最终作乱。’就用刀杖决杀了他,从此再也没有敢说军国利害的人。皇帝听觉不通,下面情况不达,都是这个人的罪过。等到飐军作乱,用党羽塔不也为武宁军节度使去招降,已经无成,就又任命为武卫军使。塔不也是什么人,而且有什么功劳,如此重用。以我看来,这个贼子变乱纪纲,残害忠良,实在有不想国家太平的意思。从前东海时,胡沙虎跋扈无上,天下人知道,却不敢说,只有台官乌古论德升、张行信弹劾他的罪恶,东海不察,最终遭受其祸。如今高琪的奸邪,超过胡沙虎远了。台谏官职责应当进言,迫于凶威,闭口不敢违逆。然而内外臣民看到他的恣意横行,莫不扼腕切齿,想刺他一刀,陛下为什么吝惜而不除去他呢。我不是不知道话说出来祸患就会到,但考虑到我们父子接连在圣朝做官,长久享受厚禄,不敢偷安。希望陛下果断地施行,这是社稷的福气。”皇帝说:“这是大事,你敢提到,很好。”素兰又奏:“丞相福兴,是国家功勋旧臣,请求召回京城,以镇抚雅俗,交付左丞彖多以留后事,足够了。”皇帝说:“像你说的,二人不会互相厌恶吗?”素兰说:“福兴、彖多同心同德,没有不协调的。”皇帝说:“都下事务繁多,恐怕丞相不可缺。”素兰说:“我听说朝廷正,则天下正,不如让福兴回来,以正根本。”皇帝说:“我慢慢考虑。”素兰出来,皇帝又告诫说:“今天与我对话的只有你们二人,千万不要泄露。”此后,皇帝因为素兰多次进直言,命他再任监察御史。
〔5〕四年三月,言:“臣近被命体问外路官,廉干者拟不差遣,若懦弱不公者罢之,具申朝廷,别议拟注。臣伏念彼懦弱不公之人虽令罢去,不过止以待阙者代之,其能否又未可知,或反不及前官,盖徒有选人之虚名,而无得人之实迹。古语曰:‘县令非其人,百姓受其殃。’今若后官更劣,则为患滋甚,岂朝廷恤民之意哉?夫守令,治之本也。乞令随朝七品、外路六品以上官,各举堪充司县长官者,仍明著举官姓名,他日察其能否,同定赏罚,庶几其可。议者或以阂选法、紊资品为言,是不知方今之事与平昔不同,岂可拘一定之法,坐视斯民之病而不权宜更定乎。”诏有司议行之。
四年三月,上言:“我近来受命察访外路官员,廉洁能干的人拟不差遣,如果懦弱不公的人罢免,详细申报朝廷,另外商议拟注。我考虑那些懦弱不公的人虽然下令罢去,不过只是用等待空缺的人替代,他们的才能与否又不可知,或者反而不如前官,大概徒有选人的虚名,而没有得人的实际效果。古语说:‘县令不是合适的人,百姓受其祸殃。’如今如果后任官更差,那么为害更甚,难道是朝廷体恤百姓的意思吗?守令,是治国的根本。请求命令随朝七品、外路六品以上官,各自举荐可充任司县长官的人,仍明确写明举荐官员的姓名,他日考察其才能与否,一同确定赏罚,也许可以。议论的人或许以妨碍选法、紊乱资历品级为说辞,这是不知道当今之事与往日不同,岂可拘泥于一定之法,坐视百姓的困苦而不权宜更改呢。”诏令有关部门商议施行。
〔6〕时哀宗为皇太子,春宫所设师保赞谕之官多非其人,于是素兰上章言:“臣闻太子者天下之本也,欲治天下先正其本,正本之要无他,在选人辅翼之耳。夫生于齐者能齐言而不能楚语,未习之故也。人之性亦在夫习之而已。昔成王在襁褓中,即命周、召以为师保,戒其逸豫之心,告以持守之道,终之功光文、武,垂休无穷。钦惟陛下顺天人之心,预建春宫。皇太子仁孝聪明出于天资,总制枢务固已绰然有余,倘更选贤如周、召之俦者使之夹辅,则成周之治不足侔矣。”上称善。未几,擢为内侍局直长,寻迁谏议大夫,进侍御史。
当时哀宗为皇太子,东宫所设的师保赞谕等官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于是素兰上章说:“我听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想治理天下先要端正根本,端正根本的关键没有别的,在于选择人来辅佐他罢了。生在齐国的人能说齐国话而不能说楚国话,是没有学习的缘故。人的本性也在于学习罢了。从前周成王在襁褓中,就命周公、召公为太师太保,戒除他安逸享乐之心,告诉他持守之道,最终功业光耀文王、武王,留下无穷美名。恭敬地想到陛下顺天人之心,预先建立东宫。皇太子仁孝聪明出于天资,总领枢务已经绰绰有余,倘若再选贤人如周公、召公之类的人让他们辅佐,那么成周的太平盛世也不足以相比了。”皇帝称善。不久,擢升为内侍局直长,不久迁任谏议大夫,进侍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