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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 卷七十二·列传第六十

北史 · 目录

〔8〕会议伐辽东,颎固谏不可。帝不从,以颎为元帅长史,从汉王征辽东,遇霖潦疾疫,不利而还。后言于帝曰:“颎初不欲行,陛上强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帝以汉王年少,专委军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意。谅所言多不用,因甚衔之。及还,谅泣言于后曰:“免颎杀,幸矣!”帝闻,弥不平。俄而上柱国王积以罪诛,当推覆之际,乃有禁中事,云于颎处得之。帝欲成颎罪,闻此大惊。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幹、刑部尚书薛胄、户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明颎无罪,帝愈怒,皆以之属吏。自是朝臣莫敢言。颎竟坐免,以公就第。

朝廷商议征伐辽东,高颎坚决劝谏认为不可以。皇帝不听,任命高颎为元帅长史,跟随汉王杨谅征讨辽东,遇到连绵大雨和瘟疫,战事不利而回。后来皇后对皇帝说:“高颎当初不想去,陛下强迫他去,我本来就知道这次出征不会成功。”皇帝又因为汉王年轻,将军队全权委托给高颎。高颎因为责任重大,总是心怀公正,没有产生过猜疑。杨谅说的话多不被采纳,因此非常怨恨高颎。等回来后,杨谅哭着对皇后说:“没被高颎杀掉,真是幸运!”皇帝听说后,更加不高兴。不久上柱国王积因罪被处死,在审讯的时候,涉及到宫中之事,有人说从高颎那里得知。皇帝想罗织高颎的罪名,听说这事非常吃惊。当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幹、刑部尚书薛胄、户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证明高颎无罪,皇帝更加愤怒,把他们全部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从此朝中大臣没有人敢说话。高颎最终因此获罪被免官,以公爵身份回家。

〔9〕未几,帝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胜,独孤皇后亦对之泣,左右皆流涕。帝谓曰:“朕不负公,公自负朕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顷之,颎国令上颎阴事,称:“其子表仁谓颎曰:“昔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安知非福?”于是帝大怒,囚颎于内史省而鞫之。宪司复奏颎他事,云:“沙门真觉尝谓颎曰:‘明年国有大丧。’尼令晖复云:‘十七、八年588,皇帝有大厄。十九年599不可过。”帝闻益怒,顾谓群臣曰:“帝王岂可力求。孔丘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于后代,宁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有司请斩之,帝曰:“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积,如更诛颎,天下谓我何!”于是除颎名。初,颎为仆射,其母诫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斫头耳,尔其慎之!”颎由是常恐祸变。及此,颎欢然无恨色,以为得免祸。

不久,隋文帝亲临秦王杨俊的府邸,召高颎陪宴。高颎抽泣悲叹,悲伤得无法自控,独孤皇后也对着他流泪,周围的人都跟着哭。皇帝对他说:“我没有辜负你,是你辜负了我。”接着对侍臣说:“我待高颎胜过亲生儿子,就算暂时不见,也总觉得他就在眼前。自从他被免职后,我就完全忘记了他,好像本来就没有高颎这个人。他不能以身要挟君主,自称天下第一。”没过多久,高颎封国的国令上报高颎的隐秘之事,说:“他儿子高表仁对高颎说:‘从前司马懿最初假装有病不上朝,最终得了天下。您如今碰上这种事,怎么知道不是福气呢?’”皇帝听后大怒,把高颎关进内史省审讯。司法机关又上奏高颎的其他问题,说:“僧人真觉曾对高颎说:‘明年国家有大丧事。’尼姑令晖又说:‘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灾难,十九年过不去。’”皇帝听后更加愤怒,环顾群臣说:“帝王之位难道是可以凭蛮力求来的吗?孔丘凭大圣之才,制定法则流传后世,难道他不想当皇帝吗?只是天命不许罢了。高颎跟儿子说话,把自己比作晋帝,这是什么居心?”有关部门请求杀他,皇帝说:“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又斩了王积,如果再杀高颎,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于是只撤了高颎的职务。当初高颎做仆射时,他母亲告诫他说:“你已经富贵到头了,只差一个砍头,千万要小心!”高颎因此总担心祸事。到了这时,他却高高兴兴毫无怨色,以为躲过了灾祸。

〔10〕炀帝即位,拜太常卿。时有诏收周、齐故乐人及天下散乐。颎奏:“此乐久废。今若征之,恐无识之徒弃本逐末,递相教习。”帝不悦。帝时侈靡,声色滋甚,又起长城之役。颎甚病之,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监不进,安可复尔!”时帝遇启人可汗恩礼过厚,颎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复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有人奏之,帝以为讪谤朝政,诛之,诸子徙边。

隋炀帝即位后,任命高颎为太常卿。当时有诏令要搜罗北周、北齐原来的乐人以及天下流散的乐人。高颎上奏说:“这些乐舞已经荒废很久了。现在如果征集他们,恐怕那些没有见识的人会抛弃根本而追求末节,互相传授学习。”炀帝听了很不高兴。炀帝当时生活奢侈糜烂,对歌舞女色的追求更加厉害,又发起修筑长城的劳役。高颎对此非常担忧,对太常丞李懿说:“北周宣帝因为喜好音乐而亡国,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怎么能重蹈覆辙呢!”当时炀帝对待启民可汗的恩遇礼遇过于隆重,高颎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人很了解中原的虚实、山川的险要平坦,恐怕会成为后患。”他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完全没有法纪。”有人把这些话报告给炀帝,炀帝认为这是诽谤朝政,就杀了高颎,他的几个儿子也被流放到边疆。

〔11〕颎有文武大略,明达政务。及蒙任寄之后,竭诚尽节,进引贞良,发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禽等皆颎所荐,各尽其用,为一代名臣。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时致升平,颎之力也。论者以为真宰相。及诛,天下入不伤惜,至今称冤不已。所有奇策良谋及损益时政,颎皆削稿,代无知者。

高颎这个人有文武全才,对政务非常精通明白。等到被委以重任之后,他竭尽忠诚、保全节操,推举正直贤良的人,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像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这些人,都是高颎推荐的,他们各自发挥才能,成为一代名臣。其他立功立业的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他在朝廷执政将近二十年,朝野上下都推崇佩服,没有人有异议,当时天下太平,这都是高颎的功劳。评论的人认为他是真正的宰相。等到他被杀害,天下人没有不悲伤惋惜的,到现在还不停地为他叫冤。他所有的奇计良谋以及对时政利弊的建议,高颎都把草稿销毁了,所以没有后人知道。

〔12〕子盛道,位莒州刺史,徙柳城卒。道弟弘德,封应国公,晋王记室;次弟表仁,勃海郡公。徒蜀郡。

儿子盛道,担任莒州刺史,调任柳城后去世。盛道的弟弟弘德,被封为应国公,任晋王记室;次弟表仁,封勃海郡公。后来表仁迁居蜀郡。

〔13〕牛弘,字里仁,安定鹑觚人也。其先尝避难,改姓辽氏。祖炽,本郡中正。父元,魏侍中、工部尚书、临泾公,复姓牛氏。弘在襁褓,有相者见之,谓其父曰:“此儿当贵,善爱养之。”及长,须貌甚伟,性宽裕,好学博闻。仕周,历位中外府记室、内史上士、纳言上士,专掌文翰,修起居注。后袭封临泾公,转内史下大夫、仪同三司。开皇初,授散骑常侍、秘书监。弘以典籍遗逸,上表请开献书之路,曰:

牛弘,字里仁,是安定郡鹑觚县人。他的祖先曾经为躲避灾难,改姓为辽氏。祖父牛炽,担任本郡的中正。父亲牛元,是北魏的侍中、工部尚书、临泾公,又恢复了牛姓。牛弘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有个看相的人见到他,对他父亲说:“这孩子将来会显贵,要好好抚养他。”等到长大后,他容貌雄伟,性情宽厚,喜好学习,知识广博。出仕北周,先后担任中外府记室、内史上士、纳言上士,专门负责文书工作,编修起居注。后来承袭临泾公的爵位,转任内史下大夫、仪同三司。开皇初年,被任命为散骑常侍、秘书监。牛弘认为典籍散失严重,就上奏表请求开启献书之路,说:

〔14〕昔周德既衰,旧经紊弃。孔子以大圣之才,开素王之业,宪章祖述,制《礼》刊《诗》,正五始而修《春秋》,阐《十翼》而弘《易》道。及秦皇驭宇,吞灭诸侯,先王坟籍,扫地皆尽。此则书之一厄也。汉兴,建藏书之策,置校书之官。至孝成之代,遣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刘向父子雠校篇籍。汉之典文,于斯为盛。及王莽之末,并从焚烬。此则书之二厄也。光武嗣兴,尤重经诰,未及下车,先求文雅。至肃宗亲临讲肄,和帝数幸书林,其兰台、石室、鸿都、东观,秘牒填委,更倍于前。及孝献移都,吏人扰乱,图书缣帛,皆取为帷囊。所收而西,载七十余乘,属西京大乱,一时燔荡。此则书之三厄也。魏文代汉,更集经典,皆藏在秘书,内外三阁,遣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论者美其朱紫有别。晋氏承之,文籍尤广。晋秘书监荀勖定魏《内经》,更著《新簿》。属刘、石冯陵,从而失坠。此则书之四厄也。永嘉之后,寇窃竞兴,其建国立家,虽传名号,宪章礼乐,寂灭无闻。刘裕平姚,收其图籍,《五经》子史,才四千卷,皆赤轴青纸,文字古拙,并归江左。宋秘书丞王俭依刘氏《七略》,撰为《七志》。梁人阮孝绪亦为《七录》。总其书数,三万余卷。及侯景度江,破灭梁室,秘省经籍,虽从兵火,其文德殿内书史,宛然犹存。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德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余卷,悉送荆州。及周师入郢,绎悉焚之于外城,所收十才一二。此则书之五厄也。

从前周朝的王道已经衰微,原有的经典被扰乱废弃。孔子凭借大圣人的才能,开创了有德无位的素王事业,效法遵循前代圣王,制定《礼》、刊定《诗》,订正《春秋》中的“五始”来修撰这部史书,阐发《十翼》而弘扬《周易》的道理。等到秦始皇统治天下,吞并各国诸侯,古代先王的典籍全被扫除干净。这就是书的第一次大灾难。汉朝兴起后,建立了收藏书籍的政策,设立了校订书籍的官员。到汉成帝时,派谒者陈农到全国去搜求失传的书籍,又下诏让刘向、刘歆父子校勘整理各类篇章。汉朝的经典文献,在这时最为兴盛。但到了王莽统治末年,这些书又同被烧成灰烬。这就是书的第二次大灾难。汉光武帝继承帝业使汉朝复兴,特别重视经典,还没等下车就先去寻访文雅之士。到汉章帝时亲自到讲学场所,汉和帝多次驾临书林。那时兰台、石室、鸿都、东观这些藏书处,秘藏的典籍堆积得满满的,比从前要加倍。等到汉献帝被迫迁都,官吏百姓乱作一团,图书和缣帛都被拿来做了帷帐和口袋。那些收集起来往西运的,装了七十多辆车,又碰上西京大乱,一时间全部被烧光。这就是书的第三次大灾难。魏文帝取代汉朝后,重新收集经典,都藏在秘书省里,分内、外三阁保存,派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有文献,评论的人都称赞他区分得清清楚楚,好比朱紫那样分明。晋朝承接了这些书,文献尤其广博。晋秘书监荀勖审定魏朝的内藏典籍,又撰写了《新簿》。适逢刘渊、石勒侵犯欺凌,这些书又因此散失。这就是书的第四次大灾难。永嘉年间以后,贼寇纷纷兴起,他们虽然建立了国家、传下了名号,但典章礼乐却一片沉寂无闻。刘裕平定后秦姚泓时,收集了那里的图书,《五经》、诸子、史书才四千卷,都是红轴青纸,文字古朴拙旧,全部归到了江东。宋朝的秘书丞王俭依照刘向父子的《七略》,撰写了《七志》。梁朝的阮孝绪也撰写了《七录》。统计这些书的数量,一共有三万多卷。等到侯景渡江,攻灭梁朝皇室,秘书省的经典图书虽然遭受了兵火,但文德殿内的书史却宛然还在。萧绎占据江陵后,派兵打败并平定了侯景,收集了文德殿的藏书以及公家私人重要的典籍共七万多卷,全部送到荆州。等到北周军队攻入郢都,萧绎把这些藏书全部在外城烧毁,后来收集到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这就是书的第五次大灾难。

〔15〕后魏爰自幽方,迁宅伊洛,日不暇给,经籍阙如。周氏创基关右,戎车未息。保定之始,书止八千,后加收集,方盈万卷。高氏据有山东,初亦采访,验其本目,残阙犹多。及东夏初平,获其经史,四部重杂,三万余卷。所益旧书,五千而已。今御出单本,合一万五千余卷,部帙之间,仍有残缺。比梁之旧目,止有其半。至于阴阳《河洛》之篇,医方图谱之说,弥复为少。

北魏从北方起家,迁都到洛阳,事务繁忙顾不过来,典籍大量缺失。北周在关中创立基业,战事一直没停。保定初年,藏书只有八千卷,后来经过收集,才达到一万卷。北齐占据山东地区,初期也采访收集,查看他们的目录,残缺还是很多。等东夏(北齐)刚被平定,获得了他们的经史,经史子集四部混杂,有三万多卷。但增加的旧书,只有五千卷而已。现在皇家收藏的单行本,总共一万五千余卷,部类卷册之间仍有残缺。比起梁朝原来的目录,只有一半。至于阴阳五行、《河图洛书》这类篇章,医方图谱这类著述,就更加稀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