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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 卷七十一·列传第五十九

北史 · 目录

〔79〕锜、陈智伟等采求声色狗马。令则等因此放纵,方人家有女者,辄矫暕命呼之,载入暕宅,因缘藏匿,恣行淫秽而后遣之。仲锜、智伟二人诣陇西,挝炙诸胡,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于暕。暕令还主,仲锜等诈言王赐,将归家,暕不之知也。又乐平公主尝奏帝,云柳氏女美者,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复以柳氏进暕,暕纳之。后帝问主柳氏女所在,主曰:“在齐王所。”帝不悦。暕于东都营第,大门无故崩,应事栿中折,识者以为不祥。后从帝幸榆林,暕督后军,步骑五万,恒与帝相去数十里而舍。会帝于汾阳宫大猎,诏暕以千骑入围。暕大获麋鹿以献,而帝未有得也,怒从官,皆言为暕左右所遏,兽不得前。帝于是怒,求暕罪失。时制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令皇甫诩幸于暕,违禁将之汾阳宫;又京兆人达奚通有妾王氏善歌,贵游宴聚,多或要致,于是展转亦入王家。御史韦德裕希旨劾暕。帝令甲士千余,大索暕第,因穷其事。

锜和陈智伟等人替齐王杨暕搜罗歌舞美女和狗马玩物。令则等人也因此更加放肆,只要谁家有年轻女子,就假借杨暕的命令把她们叫来,用车拉进杨暕的府邸,趁机藏匿起来,任意奸污后才放走。仲锜和智伟两人跑到陇西,拷打当地的胡人,勒索他们的名马,弄到了几匹献给杨暕。杨暕让把马还给原主,仲锜他们却谎称是王爷赏的,牵回自己家里,杨暕压根不知道这事。还有一次,乐平公主曾向隋炀帝提起,说有个柳家女子长得很美,炀帝当时没接话。过了阵子,公主又把柳氏女进献给了杨暕,杨暕收下了。后来炀帝问公主那柳家女子在哪儿,公主说:“在齐王那儿。”炀帝很不高兴。杨暕在东都洛阳修建府邸,大门无缘无故塌了,厅堂的房梁也从中间折断,有见识的人觉得这是凶兆。后来他跟随炀帝巡游榆林,负责统率后军,五万步兵骑兵,总是跟炀帝相距几十里驻扎。正赶上炀帝在汾阳宫大规模围猎,下令杨暕带一千骑兵进入围场。杨暕猎到很多麋鹿献上去,可炀帝却一无所获,炀帝就冲随从官员发火,大家都说是因为杨暕的手下拦着,野兽才没跑到皇上跟前。炀帝这下真火了,开始搜罗杨暕的罪过。当时规定县令没有公事不能离开本县,伊阙县令皇甫诩受杨暕宠信,违令把他带到了汾阳宫;还有京兆人达奚通的小妾王氏歌唱得好,贵族们聚会时常请她来唱,这么着也辗转进了杨暕府里。御史韦德裕迎合炀帝的意思弹劾杨暕。炀帝派了一千多士兵,把杨暕的府邸翻了个底儿朝天,彻底追查这些事情。

〔80〕暕妃韦氏,户部尚书冲之女也,早卒。暕遂与妃姊元氏妇通,生一女。外人皆不得知,阴引乔令则于第内酣宴,令则称庆,脱暕帽以为欢。召相工遍视后庭,相工指妃姊曰:“此产子者当为皇后,贵不可言。”时国无储副,暕自谓次当得立。又以元德太子有三子,内常不安,阴挟左道,为厌胜事。至是,皆发。帝大怒,斩令则等数人,妃姊赐死,暕府僚皆斥之边远。时赵王杲犹在孩孺,帝谓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当肆诸市朝,以明国宪也。”

齐王杨暕的妃子韦氏,是户部尚书韦冲的女儿,很早就去世了。杨暕于是与韦妃的姐姐(已经嫁到元家的妇人)私通,生了一个女儿。这件事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杨暕暗中招来乔令则到府内尽情饮酒作乐,乔令则向他庆贺,还脱下他的帽子来取乐。杨暕又召来相士看遍后院的女眷,相士指着韦妃的姐姐说:“这位生过孩子的妇人应当成为皇后,尊贵得没法说。”当时国家没有立太子,杨暕自以为按顺序应该被立为太子。又因为元德太子生有三个儿子,内心时常不安,就暗地里搞歪门邪道,做诅咒的事。到这时候,这些事全都暴露了。隋炀帝大怒,杀了乔令则等几个人,韦妃的姐姐被赐死,杨暕府中的属官都被贬到边远地方。当时赵王杨杲还在幼儿时期,炀帝对侍臣说:“我只有杨暕这一个儿子了,不然的话,一定把他处死示众,以申明国法。”

〔81〕暕自是恩宠日衰,虽为京尹,不复关预时政。帝恒令武贲郎将一人监其府事,暕有微失,辄奏之。帝亦虑暕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暕每怀危惧,心不自安。又帝在江都宫元会,暕具法服将朝,无故有血从裳中而下;又坐斋中,见群鼠数十,至前而死,视皆无头。暕甚恶之。俄而化及作乱,兵将犯跸,帝闻之,顾萧后曰:“得非阿孩也?”其见疏忌如此。化及复令人捕暕,时尚卧未起,贼进,暕惊曰:“是何人?”莫有报者。暕犹谓帝令捕之,曰:“诏使且缓,儿不负国家!”贼曳至街,斩之,及其二子亦遇害。暕竟不知杀者为谁。时年三十四。

杨暕从这以后受到的宠爱一天天减少,虽然还是京兆尹,但不再参与朝政。隋炀帝总是让一个武贲郎将监视他的府邸事务,杨暕稍微有点过错,就上奏给皇帝。皇帝也担心杨暕会造反,配给他的随从人员,都只是用些年老体弱的人来凑数。杨暕常常心怀恐惧,心里很不安。还有一次,皇帝在江都宫举行元旦朝会,杨暕穿上礼服准备上朝,无缘无故有血从裤子下面流出来;又有一次坐在书房里,看见几十只老鼠,跑到面前就死了,一看都没有头。杨暕非常厌恶这些事。不久宇文化及造反,军队将要侵犯皇帝的车驾,皇帝听说了,回头对萧后说:“莫非是阿孩(杨暕小名)干的?”他就是这样被皇帝猜忌疏远。宇文化及又派人来抓杨暕,当时杨暕还躺着没起床,叛贼进来,杨暕惊问:“是什么人?”没有人回答。杨暕还以为是皇帝命令抓他,说:“皇上的使者请慢一点,我对得起国家!”叛贼把他拖到街上,杀了他,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也一起遇害。杨暕到最后也不知道杀他的是谁。当时他三十四岁。

〔82〕有遗腹子愍,与萧后同入突厥,处罗可汗号为隋王。中国人没入北蕃者,悉配之以为部落,以定襄城处之。及突厥灭,乃获之。贞观中,位至尚衣奉御,永徽初,卒。

有个遗腹子叫杨愍,和萧皇后一起逃入突厥,处罗可汗封他为隋王。那些被俘或流落到北方突厥的中原人,都分配给他作为部落,并让他定居在定襄城。等到突厥灭亡时,他才被唐朝捕获。贞观年间,他官至尚衣奉御,永徽初年去世。

〔83〕赵王杲,小字季子。年七岁,以大业九年613封赵王。寻授光禄大夫,历河南尹,行江都太守。杲聪令,美容仪,帝有所制词赋,杲多能诵之。性至孝,尝见帝风动,不进膳,杲亦终日不食。又萧后尝灸,杲先请试炷,后不许之。杲泣请曰:“后所服药,皆蒙尝之。今灸,愿听尝炷。”悲咽不已。后为停灸,由是尤钟爱。后遇化及反,杲在帝侧,号恸不已。裴虔通使斩之帝前而血湔御服。时年十二。

赵王杨杲,小名叫季子。七岁那年,在大业九年被封为赵王。不久被授予光禄大夫,历任河南尹,代理江都太守。杨杲聪明伶俐,容貌俊美,皇帝每次写诗作赋,他大多能背诵下来。他特别孝顺,有次看到皇帝因为受风不舒服而没有吃饭,他也就一整天不吃东西。还有一次,萧皇后做艾灸,杨杲先请求让自己试一下艾炷,皇后不答应。杨杲哭着请求说:“皇后吃的药,我都曾经尝过。现在做艾灸,希望让我先试试艾炷。”他哭得特别伤心。皇后因此停止了艾灸,从此更加宠爱他。后来遇到宇文化及谋反,杨杲在皇帝身边,痛哭不止。裴虔通让人在皇帝面前杀了他,鲜血溅到了皇帝的龙袍上。那年他十二岁。

〔84〕论曰:周建懿亲,汉开盘石,内以敦睦九族,外以辑宁亿兆,深根固本,崇奖王室,安则有以同其乐,衰则有以恤其危,所由来久矣。自魏、晋已下,多失厥中,不遵王度,各徇所私。抑之则势齐于匹夫,抗之则权侔于万乘,矫枉过正,非一时也。得失详于前史,不复究而论焉。隋文昆弟之恩,素非笃睦,闺房之隙,又不相容。至于二世承基,兹弊愈甚。是以滕穆暴薨,人皆窃议,蔡王将没,自以为幸。唯卫王养于献后,故任遇特隆,而诸子迁流莫知死所,悲夫!其锡以茅土,称为盘石,特无甲兵之卫,居与皂吏为伍。外内无虞,颠危不暇,时逢多难,将何望哉!河间属乃葭莩,地非宠逼,故高位厚秩,与时终始。杨庆二三其德,志在苟生,变本宗如反掌,弃慈母若遗迹,及身而绝,固宜然矣。文帝五子,莫有终其天年。房陵资于骨肉之亲,笃于君臣之义,经纶缔构,契阔夷险,抚军临国,凡二十年。虽三善未称,而视膳无阙。恩宠既变,谗言间之,顾复之慈,顿隔于人理;父子之道,遂灭于天性,隋室将亡之效,众庶皆知之矣。《慎子》曰:“一兔走街,百人逐之;积兔于市,过者不顾。”岂其无欲哉?分定故也。房陵分定久矣,而帝一朝易之,开逆乱之源,长觊觎之望。又维城肇建,崇其威重,恃宠而骄,厚自封植,进之既逾制,退之不以道,俊以忧卒,实此之由。俄属天步方艰,谗人已胜,尺布斗粟,莫肯相容。秀窥岷、蜀之阻,谅起晋阳之甲,成兹乱常之衅,盖亦有以动之也。《棠棣》之诗徒赋,有庳之封无期,或幽囚于囹圄,或颠殒于鸩毒。本根既绝,枝叶毕翦,十有余年,宗社沦陷。自古废嫡立庶,覆族倾宗者多矣,考其乱亡之祸,未若有隋之酷。《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之有国有家者,可不深戒哉!元德谨重,有君人之量,降年不永,哀哉!齐王敏慧可称,志不及远,颇怀骄僭,故帝疏而忌之,内无父子之亲,貌展君臣之敬。身非积善,国有余殃,至令赵及燕、越,皆不得死,悲夫!

评论说:周朝建立亲近的宗室,汉朝设立磐石般的封国,对内用来敦厚和睦九族,对外用来安抚亿万百姓,深根固本,尊崇王室,安定时能共享欢乐,危难时能共担忧患,这种制度由来已久了。自从魏晋以来,大多失去了中正之道,不遵守王法,各自顺从私心。压制他们则势力与百姓相等,抬高他们则权力与天子相当,矫枉过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得失详细记载在前代史书中,不再深入讨论。隋文帝对兄弟的恩情,向来不深厚和睦,夫妻之间的嫌隙,又不能互相包容。到了隋炀帝继承基业,这个弊端更加严重。因此滕穆王突然去世,人们都私下议论,蔡王将要死时,自己反而觉得幸运。只有卫王由文献皇后抚养,所以信任待遇特别优厚,但他的儿子们被流放不知死在何处,可悲啊!赐给他们封地,称为磐石之宗,但没有甲兵护卫,居住与低贱吏卒为伍。内外没有忧患,但颠沛危急还来不及应付,时逢多难,还有什么指望呢!河间王杨弘是远亲,地位并非受宠而逼人,所以高位厚禄,从始至终。杨庆反复无常,志在苟且偷生,改变本宗如反掌,抛弃慈母如遗迹,到自身就断绝了,本来就应该这样。文帝五个儿子,没有能享尽天年的。房陵王杨勇凭借骨肉之亲,笃守君臣之义,经营缔造国家,共度艰难险阻,抚军监国,总共二十年。虽然三善未能完全符合,但侍奉膳食没有缺失。恩宠改变后,谗言离间,反复顾念的慈爱,顿时隔绝于人理;父子之道,就灭于天性,隋朝将亡的征兆,百姓都知道。《慎子》说:“一只兔子在街上跑,百人追逐;堆积的兔子在市场上,路过的人不看。”难道是没有欲望吗?名分已定罢了。房陵的名分已定很久了,而皇帝一朝改变,开启了逆乱的根源,助长了非分之想。又有藩王刚刚建立时,提高其威重,依仗宠爱而骄纵,自我培植势力,进用已经超越制度,废除又不依正道,秦王杨俊因此忧虑而死,实是这个原因。不久国家遭遇艰难,谗人得胜,尺布斗粟,不肯相容。蜀王杨秀窥视岷蜀的险阻,汉王杨谅发动晋阳的军队,酿成叛乱的祸端,大概也是有原因触动的。《棠棣》之诗空自吟咏,有庳那样的封地没有期限,有的被囚禁在牢狱,有的被毒酒颠仆致死。根本断绝,枝叶全被剪除,十多年后,宗庙社稷沦陷。自古以来废嫡立庶,覆灭宗族的很多了,考察其乱亡祸害,没有像隋朝这样酷烈的。《诗经》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代的治国者,能不深戒吗!元德太子杨昭谨慎稳重,有君主的器量,享年不永,哀伤啊!齐王杨暕敏捷聪慧可称道,但志向不远大,颇有骄纵僭越之心,所以皇帝疏远猜忌他,内无父子之亲,外表展示君臣之敬。自身没有积善,国家有余殃,以至于赵王杨杲、燕王杨倓、越王杨侗都不得善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