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贵贱位而后君臣之分定,君臣之分定而后天地和,天地和而后万化成。五帝三王之治,用此道也。三代而降,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作《春秋》以寓王法,诛死者于前,惧生者于后,其虑深远矣。欧阳修作《唐书》,创《逆臣传》,盖亦《春秋》之意也。辽叛逆之臣二十有二,迹其事则又有甚焉者,然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列于《传》,所以公天下之贬,以示夫戒云。
《易经》上说:“天高尊贵,地低卑下,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由低到高排列出来,贵贱的等级就明确了。”贵贱等级明确了,然后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君臣名分确定了,然后天地就和顺了;天地和顺了,然后万物就化育成长了。五帝三王治理天下,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夏商周三代以后,臣子杀害君主的事发生了,儿子杀害父亲的事也发生了。孔子编写《春秋》来寄托帝王法则,在书中谴责已死的人,让活着的人感到畏惧,他的考虑非常深远啊。欧阳修编写《唐书》,创立了《逆臣传》,大概也是《春秋》的用意。辽国的叛逆之臣有二十二个,考察他们的事迹,有的又比这些更严重,但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吗?把他们列入《逆臣传》,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来贬斥他们,以示警戒。
〔3〕辖底,字涅烈衮,肃祖孙夷离堇怗剌之子。幼黠而辩,时险佞者多附之。遥辇痕德堇可汗时,异母兄罨古只为迭剌部夷离堇。故事,为夷离堇者,得行再生礼。罨古只方就帐易服,辖底遂取红袍、貂蝉冠,乘白马而出。乃令党人大呼曰:“夷离堇出矣!”众皆罗拜,因行柴册礼,自立为夷离堇。与于越耶律释鲁同知国政。及释鲁遇害,辖底惧人图己,挈其二子迭里特、朔刮奔渤海,伪为失明。后因球马之会,与二子夺良马奔归国。益为奸恶,常以巧辞获免。太祖将即位,让辖底,辖底曰:“皇帝圣人,由天所命,臣岂敢当!”太祖命为于越。及自将伐西南诸部,辖底诱剌葛等乱,不从者杀之。车驾还至赤水城,辖底惧,与剌葛俱北走,至榆河,为追兵所获。太祖问曰:“朕初即位,尝以国让,叔父辞之;今反欲立吾弟,何也?”辖底对曰:“始臣不知天子之贵,及陛下即位,卫从甚严,与凡庶不同,臣尝奏事心动,始有窥觎之意。度陛下英武,必不可取;诸弟懦弱,得则易图也。事若成,岂容诸弟乎!”太祖谓诸弟曰:“汝辈乃从斯人之言耶!”迭剌曰:“谋大事者,须用如此人;事成亦必去之。”辖底不复对。囚数月,缢杀之。
耶律辖底,字涅烈衮,是肃祖的孙子、夷离堇怗剌的儿子。他小时候就很狡猾而且能说会道,当时那些阴险谄媚的人大多依附他。遥辇氏痕德堇可汗时期,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罨古只担任迭剌部的夷离堇。按照旧例,担任夷离堇的人,可以举行再生礼。罨古只正要进帐换衣服,辖底就趁机取来红袍、貂蝉冠,骑着白马出来。他让同党大喊:“夷离堇出来了!”众人都围上来跪拜,于是辖底就举行了柴册礼,自立为夷离堇。后来他同于越耶律释鲁一起掌管国政。等到释鲁遇害,辖底害怕别人图谋自己,就带着两个儿子迭里特、朔刮逃奔渤海,假装失明。后来借着打马球聚会的机会,同两个儿子抢了好马逃回本国。他更加为非作歹,经常靠花言巧语逃脱惩罚。太祖将要即位时,要把皇位让给辖底,辖底说:“皇帝是圣人,由上天任命,我怎么敢担当!”太祖就任命他为于越。等到太祖亲自率军征伐西南各部时,辖底引诱剌葛等人作乱,不听从的人就被杀掉。太祖的车驾回到赤水城,辖底害怕了,同剌葛一起向北逃跑,到了榆河,被追兵抓获。太祖问他说:“我刚即位时,曾经把国家让给你,叔父你推辞了;现在反而想立我的弟弟,这是为什么?”辖底回答说:“当初我不知道天子的尊贵,等到陛下即位,侍卫随从非常威严,和平民百姓不同,我曾经上奏事情时心里一动,这才有了觊觎的心思。我估量陛下英明勇武,肯定不能夺取;各位弟弟软弱可欺,得到了就容易图谋。事情如果成功了,我怎么能容得下各位弟弟呢!”太祖对各位弟弟说:“你们竟然听从这个人的话!”迭剌说:“谋划大事的人,必须用这样的人;事情成功也一定要除掉他。”辖底不再回答。被囚禁了几个月,被缢死。
〔4〕将刑,太祖谓曰:“叔父罪当死,朕不敢赦。事有便国者,宜悉言之。”辖底曰:“迭剌部人众势强,故多为乱,宜分为二,以弱其势。”子迭里特。
将要行刑时,太祖对他说:“叔父的罪应当处死,我不敢赦免。如果有什么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你应当全部说出来。”辖底说:“迭剌部人多势强,所以经常作乱,应该把它分成两部,来削弱它的势力。”他的儿子叫迭里特。
〔5〕迭里特,字海邻。有膂力,善驰射,马踬不仆。尤神于医,视人疾,若隔纱睹物,莫不悉见。太祖在潜,已加眷遇,及即位,拜迭剌部夷离堇。太祖尝思鹿醢解酲,以山林所有,问能取者。迭里特曰:“臣能得之。”乘内厩马逐鹿,射其一。欲复射,马跌而毙。迭里特跃而前,弓犹不弛,复获其一。帝欢甚曰:“吾弟万人敌!”会帝患心痛,召迭里特视之。迭里特曰:“膏肓有瘀血如弹丸,然药不能及,必针而后愈。”帝从之。呕出瘀血,痛止。帝以其亲,每加赐赉;然知其为人,未尝任以职。后从剌葛乱,与其父辖底俱缢杀之。
迭里特,字海邻。他很有力气,擅长骑马射箭,马绊倒了也不会摔下来。他尤其精通医术,看别人的疾病,就像隔着薄纱看东西一样,没有看不清楚的。太祖在未即位时,就已经对他很关照,等到太祖即位,任命他为迭剌部夷离堇。太祖曾经想吃鹿肉酱来解酒,考虑到山林里什么都有,就问谁能取来。迭里特说:“我能弄到。”他骑着内厩的马追鹿,射中了一只。想再射时,马跌倒了死了。迭里特跳起来向前,弓还没放下,又射中了一只。皇帝非常高兴地说:“我的弟弟是万人敌!”后来皇帝患心痛病,召迭里特来看。迭里特说:“膏肓部位有瘀血像弹丸一样,但是药物达不到,必须用针刺才能痊愈。”皇帝听从了他。吐出瘀血后,疼痛止住了。皇帝因为他是亲信,常常赏赐他;然而了解他的为人,没有任命他实际职务。后来他跟随剌葛作乱,同他父亲辖底一起被缢死。
〔6〕察割,字欧辛,明王安端之子。善骑射。貌恭而心狡,人以为懦。太祖曰:“此凶顽,非懦也。”其父安端尝使奏事,太祖谓近侍曰:“此子目若风驼,面有反相。朕若独居,无令入门。”世宗即位于镇阳,安端闻之,欲持两端。察割曰:“太弟忌刻,若果立,岂容我辈!永康王宽厚,且与刘哥相善,宜往与计。”安端即与刘哥谋归世宗。及和议成,以功封泰宁王。
察割,字欧辛,是明王安端的儿子。他擅长骑马射箭。外表恭敬而内心狡猾,别人都以为他懦弱。太祖说:“这是个凶恶顽劣的人,不是懦弱。”他父亲安端曾经派他去奏事,太祖对近侍说:“这个孩子眼睛像风中的骆驼,脸上有反叛的相貌。我如果独自居住,不要让他进门。”世宗在镇阳即位,安端听说后,想持观望态度。察割说:“太弟(指世宗之弟)忌刻,如果真立了他,怎么能容得下我们!永康王宽厚,而且与刘哥关系好,应该去和他商量。”安端就同刘哥谋划归附世宗。等到和议成功,因功被封为泰宁王。
〔7〕会安端为西南面大详稳,察割佯为父恶,阴遣人白于帝,即召之。既至上前,泣诉不胜哀,帝悯之,使领女石烈军。出入禁中,数被恩遇。帝每出猎,察割托手疾,不操弓矢,但执炼锤驰走。屡以家之细事闻于上,上以为诚。察割以诸族属杂处,不克以逞,渐徙庐帐迫于行宫。右皮室详稳耶律屋质察其奸邪,表列其状。帝不信,以表示察割。察割称屋质疾己,哽咽流涕。帝曰:“朕固知无此,何至泣耶!”察割时出怨言,屋质曰:“汝虽无是心,因我过疑汝,勿为非义可也。”他日屋质又请于帝,帝曰:“察割舍父事我,可保无他。”屋质曰:“察割于父既不孝,于君安能忠!”帝不纳。
恰逢安端担任西南面大详稳,察割假装厌恶父亲,暗中派人向皇帝报告,皇帝就召见他。到了皇帝面前,他哭诉得十分悲伤,皇帝怜悯他,让他统领女石烈军。他出入宫中,多次受到恩遇。皇帝每次出猎,察割都借口手有病,不拿弓箭,只拿着炼锤奔驰。他多次把家里的小事报告给皇帝,皇帝认为他诚实。察割因为各族属混杂居住,不能施展他的野心,就逐渐把帐篷迁到靠近行宫的地方。右皮室详稳耶律屋质察觉到他的奸邪,上表列举他的罪状。皇帝不相信,把奏表给察割看。察割说屋质忌恨自己,哽咽流泪。皇帝说:“我本来就知道没有这事,何至于哭呢!”察割时常说出怨言,屋质说:“你虽然没有这个心,是因为我过分怀疑你,你不要做不义之事就行了。”后来屋质又向皇帝请求,皇帝说:“察割离开父亲来侍奉我,可以保证没有其他。”屋质说:“察割对父亲都不孝,对君主怎么能忠诚!”皇帝不采纳。
〔8〕天禄五年七月,帝幸太液谷,留饮三日,察割谋乱不果。帝伐周,至详古山,太后与帝祭文献皇帝于行宫,群臣皆醉。察割归见寿安王,邀与语,王弗从。察割以谋告耶律盆都,盆都从之。是夕,同率兵入弑太后及帝,因僭位号。百官不从者,执其家属。至夜,阅内府物,见码瑙碗,曰:“此希世宝,今为我有!”诧于其妻。妻曰:“寿安王、屋质在,吾属无噍类,此物何益!”察割曰:“寿安年幼,屋质不过引数奴,诘旦来朝,固不足忧。”其党矧斯报寿安、屋质以兵围于外,察割寻遣人弑皇后于柩前,仓惶出阵。寿安遣人谕曰:“汝等既行弑逆,复将若何?”有夷离堇划者委兵归寿安王,余众望之,徐徐而往。察割知其不济,乃系群官家属,执弓矢胁曰:“无过杀此曹尔!”叱令速出。时林牙耶律敌猎亦在系中,进曰:“不有所废,寿安王何以兴?籍此为辞,犹可以免。”察割曰:“诚如公言,谁当使者?”敌猎请与罨撒葛同往说之,察割从其计。寿安王复令敌猎诱察割,脔杀之。诸子皆伏诛。
天禄五年七月,皇帝驾临太液谷,停留饮酒三天,察割谋划作乱没有成功。皇帝征伐后周,到达详古山,太后和皇帝在行宫祭祀文献皇帝,群臣都喝醉了。察割回去见寿安王,邀请他说话,寿安王没有答应。察割把谋划告诉耶律盆都,盆都听从了他。当天晚上,他们一起率兵进去杀死了太后和皇帝,于是僭越称帝。百官不服从的,就抓了他们的家属。到了夜里,察看内府财物,看到一个玛瑙碗,说:“这是稀世珍宝,现在归我了!”向他的妻子炫耀。妻子说:“寿安王、屋质还在,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光,这个宝物有什么用!”察割说:“寿安王年幼,屋质不过带几个奴才,明天早上来朝拜,本来不值得担忧。”他的同党矧斯报告寿安王和屋质带兵在外面包围了,察割随即派人到灵柩前杀死了皇后,然后匆忙出来列阵。寿安王派人通告说:“你们已经干了弑逆的事,还想怎么样?”有个夷离堇名叫划的,丢下军队归顺了寿安王,其余众人望着他,慢慢也过去了。察割知道事情不行了,就绑了众官员的家属,拿着弓箭威胁说:“不过杀了这些人而已!”喝令他们赶快出来。当时林牙耶律敌猎也在被绑的人中,上前说:“不废掉皇帝,寿安王怎么能兴起?以此为借口,还可以免死。”察割说:“确实像你说的,谁当使者?”敌猎请求同罨撒葛一起去劝说,察割听从了他的计策。寿安王又命令敌猎引诱察割,将他碎尸处死。他的儿子们都被处死。
〔9〕娄国,字勉辛,文献皇帝之子。天禄五年,遥授武定军节度使。及察割作乱,穆宗与屋质从林牙敌猎计,诱而出之,娄国手刃察割。改南京留守。穆宗沉湎,不恤政事,娄国有觊觎之心,诱敌猎及群不逞谋逆。事觉,按问不服。帝曰:“朕为寿安王时,卿数以此事说我,今日岂有虚乎?”娄国不能对。及余党尽服,遂缢于可汗州西谷,诏有司择绝后之地以葬。
娄国,字勉辛,是文献皇帝的儿子。天禄五年,遥授武定军节度使。等到察割作乱时,穆宗和屋质听从林牙敌猎的计策,把察割诱骗出来,娄国亲手杀死了察割。改任南京留守。穆宗沉溺于酒色,不关心政事,娄国有了觊觎皇位的心思,引诱敌猎和一群不得志的人谋划叛乱。事情被发觉,审问时他不服罪。皇帝说:“我当寿安王的时候,你多次拿这件事劝说我,今天难道还有假吗?”娄国不能回答。等到其余党羽都服罪了,于是娄国在可汗州西谷被缢死,下诏让有关部门选择断了后代的地方来埋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