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伶,官之微者也。《五代史》列镜新磨于《传》,是必有所取矣。辽之伶官当时固多,然能因诙谐示谏,以消未形之乱,惟罗衣轻耳。孔子曰:“君子不以人废言。”是宜传。
乐师是官职中地位低微的。《五代史》把敬新磨列入列传,这一定是有可取之处的。辽朝的乐师当时虽然很多,但能够通过诙谐的方式进行劝谏,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乱,只有罗衣轻一个人罢了。孔子说:“君子不因为一个人的身份低下就废弃他的言论。”所以罗衣轻值得为之立传。
〔3〕罗衣轻,不知其乡里。滑稽通变,一时谐谑,多所规讽。兴宗败于李元昊也,单骑突出,几不得脱。先是,元昊获辽人,辄劓其鼻,有奔北者惟恐追及。故罗衣轻止之曰:“且观鼻在否?”上怒,以毳索系帐后,将杀之。太子笑曰:“打诨底不是黄幡绰!”罗衣轻应声曰:“行兵底亦不是唐太宗!”上闻而释之。上尝与太弟重元狎昵,宴酣,许以千秋万岁后传位。重元喜甚,骄纵不法。又因双陆,赌以居民城邑。帝屡不竞,前后已偿数城。重元既恃梁孝王之宠,又多郑叔段之过,朝臣无敢言者,道路以目。一日复博,罗衣轻指其局曰:“双陆休痴,和你都输去也!”帝始悟,不复戏。清宁间,以疾卒。
罗衣轻,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滑稽善变,当时的玩笑话,大多含有规劝讽刺的意思。辽兴宗被李元昊打败时,单枪匹马冲出重围,几乎没能逃脱。在此之前,李元昊抓到辽人,就割掉他们的鼻子,逃跑的辽人唯恐被追上。所以罗衣轻拦住兴宗说:“先看看鼻子还在不在?”兴宗大怒,用毛绳把他绑在营帐后面,准备杀掉他。太子笑着说:“打诨的不是黄幡绰!”罗衣轻应声说:“带兵打仗的也不是唐太宗!”兴宗听了就释放了他。兴宗曾经和皇太弟耶律重元非常亲近,酒宴酣畅时,答应自己死后把皇位传给他。重元非常高兴,骄横放纵,不守法度。又因为玩双陆棋,拿居民城邑作为赌注。皇帝多次下不过,前后已经输掉了几座城。重元仗着有梁孝王那样的宠幸,又多有郑叔段那样的过错,朝中大臣没有敢说话的,路上相遇只能以目示意。一天又在下棋,罗衣轻指着棋盘说:“双陆别犯傻了,连你一起都要输掉啦!”皇帝这才醒悟,不再玩这种游戏。清宁年间,罗衣轻因病去世。
〔5〕《周礼》,寺人掌中门之禁。至巷伯诗列于《雅》,勃貂功著于晋,虽忠于所事,而非其职矣。汉、唐中世,窃权蠹政,有不忍言者,是皆宠遇之过。辽宦者二人,其贤不肖皆可为后世鉴,故传焉。
《周礼》记载,寺人掌管宫门的禁令。到了《诗经》中《巷伯》这首诗被列入《小雅》,勃貂在晋国立下功勋,虽然他们忠于职守,但这并非他们的本职。汉朝和唐朝中期,宦官窃取权力、危害朝政,有很多事情令人不忍提及,这都是因为过分宠信他们的过错。辽朝有两位宦官,他们的贤良与不肖都可以作为后世的借鉴,所以为他们立传。
〔6〕王继恩,棣州人。睿智皇后南征,继恩被俘。初,皇后以公私所获十岁已下儿容貌可观者近百人,载赴凉陉,并使阉为竖,继恩在焉。聪慧,通书及辽语。擢内谒者、内侍左厢押班。圣宗亲政,累迁尚衣库使、左承宣、监门卫大将军、灵州观察使、内库都提点。继恩好清谈,不喜权利,每得赐赉,市书至万卷,载以自随,诵读不倦。每宋使来聘,继恩多充宣赐使。后不知所终。
王继恩是棣州人。睿智皇后南征时,王继恩被俘虏。起初,皇后把公私两方面获得的十岁以下儿童中容貌好看的近百人,装车运到凉陉,并全部阉割为小宦官,王继恩就在其中。他聪明伶俐,通晓文字和辽语。被提拔为内谒者、内侍左厢押班。圣宗亲政后,他多次升迁,担任过尚衣库使、左承宣、监门卫大将军、灵州观察使、内库都提点。王继恩喜欢清谈,不热衷权力,每次得到赏赐,就买书多达万卷,用车装载随身携带,诵读不倦。每当宋朝使者来聘问,王继恩大多担任宣赐使。后来不知道他最终结局如何。
〔7〕赵安仁,字小喜,深州乐寿人,自幼被俘。统和中,为黄门令、秦晋国王府祗候。王薨,授内侍省押班、御院通进。开泰八年,与李胜哥谋奔南土,为游兵所擒。初,仁德皇后与钦哀有隙,钦哀密令安仁伺皇后动静,无不知者。仁德皇后威权既重,安仁惧祸,复谋亡归。仁德欲诛之,钦哀以言营救。圣宗曰:“小喜言父母兄弟俱在南朝,每一念,神魂陨越。今为思亲,冒死而亡,亦孝子用心,实可怜悯。”赦之。重熙初,钦哀摄政,欲废帝,立少子重元。帝与安仁谋,迁太后庆州守陵,授安仁左承宣、监门卫大将军,充契丹汉人渤海内侍都知,兼都提点。会上思太后,亲驭奉迎,太后责曰:“汝负万死,我尝营救。不望汝报,何为离间我母子耶!”安仁无答。后不知所终。
赵安仁,字小喜,是深州乐寿人,从小被俘。统和年间,担任黄门令、秦晋国王府祗候。秦晋王去世后,被任命为内侍省押班、御院通进。开泰八年,他和李胜哥密谋投奔南方,被巡逻的士兵抓获。当初,仁德皇后与钦哀皇后有矛盾,钦哀暗中命令赵安仁监视仁德皇后的动静,没有他不知道的。仁德皇后权势很大,赵安仁害怕惹祸,又谋划逃跑回归南朝。仁德皇后想要杀他,钦哀皇后替他说话营救。圣宗说:“小喜说父母兄弟都在南朝,每次想起,心神不宁。现在因为思念亲人,冒死逃跑,也是孝子的用心,实在值得同情怜悯。”于是赦免了他。重熙初年,钦哀皇后摄政,想要废掉皇帝,立小儿子重元为帝。皇帝与赵安仁谋划,把太后迁到庆州守陵,任命赵安仁为左承宣、监门卫大将军,充任契丹、汉人、渤海内侍都知,兼都提点。后来皇帝思念太后,亲自驾车迎回,太后责备赵安仁说:“你犯下死罪多次,我曾经营救你。不指望你报答,为什么离间我们母子呢!”赵安仁无话回答。后来不知道他最终结局如何。
〔8〕论曰:名器所以砺天下,非贤而有功则不可授,况宦者乎!继恩为内谒者,安仁为黄门令,似矣,何至溺于私爱,而授以观察使、大将军耶?《易》曰:“负且乘,致寇至。”此安仁所以不克有终,继恩幸而免欤?
史官评论说:爵位和车服等名号是用来激励天下人的,不是贤能而且有功的人就不能授予,何况是宦官呢!王继恩担任内谒者,赵安仁担任黄门令,这还算合适,为什么至于沉溺于私爱,而授予他们观察使、大将军这样的官职呢?《易经》说:“背负着东西却乘着车,会招致盗寇来抢夺。”这就是赵安仁不能善终,而王继恩侥幸免祸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