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李处温、张琳、耶律余睹(这是本章节要讲的四位主要人物)。
〔2〕萧奉先,天祚元妃之兄弟也。外宽内忌。因元妃为上眷倚,累官枢密使,封兰陵郡王。天庆二年,上幸混同江钓鱼。故事,生女直酋长在千里内者皆朝行在。适头鱼宴,上使诸酋次第歌舞为乐,至阿骨打,但端立直视,辞以不能。再三旨谕,不从。上密谓奉先曰:“阿骨打跋扈若此,可托以边事诛之。”奉先曰:“彼粗人,不知礼义,且无大过,杀之伤向化心。设有异志,蕞尔小国,亦何能为!”上乃止。四年,阿骨打起兵犯宁江州,东北路统军使萧挞不也战失利。上命奉先弟嗣先为都统,将番、汉兵往讨,屯出河店。女直乃潜渡混同江,乘我师未备来袭。嗣先败绩,军将往往遁去。奉先惧弟被诛,乃奏“东征溃军逃罪,所至劫掠,若不肆赦,将啸聚为患”。从之。嗣先诣阙待罪,止免官而已。由是士无斗志,遇敌辄溃,郡县所失日多。
萧奉先是天祚帝元妃的兄弟。他表面上宽厚,内心却多疑忌妒。因为元妃受到皇帝宠爱倚重,他接连升官做到枢密使,被封为兰陵郡王。天庆二年,皇帝到混同江钓鱼。按照旧例,所有在千里之内的生女真部落酋长都要到皇帝驻地朝拜。正好赶上头鱼宴,皇帝让酋长们依次表演歌舞助兴,轮到阿骨打时,他只是直直地站着,推辞说不会。皇帝再三下旨命令,他都不听从。皇帝私下对萧奉先说:“阿骨打如此跋扈,可以找边境事务的借口杀掉他。”萧奉先说:“他是个粗人,不懂礼义,而且没有大过错,杀了他会伤害那些归顺之心。就算他有异心,不过是个蕞尔小国,又能怎样!”皇帝于是作罢。天庆四年,阿骨打起兵进犯宁江州,东北路统军使萧挞不也作战失利。皇帝命令萧奉先的弟弟萧嗣先担任都统,率领番兵和汉兵前去讨伐,驻扎在出河店。女真兵偷偷渡过混同江,趁我军没有防备前来袭击。萧嗣先大败,将士们纷纷逃跑。萧奉先害怕弟弟被处死,就上奏说:“东征的溃兵为了逃避罪责,到处抢劫,如果不加以赦免,他们就会聚集起来成为祸患。”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萧嗣先到朝廷请罪,结果只是被免官而已。从此士兵没有斗志,遇到敌人就溃败,丢失的州郡一天比一天多。
〔3〕初,奉先诬耶律余睹结驸马萧昱谋立其甥晋王,事觉,杀昱。余睹在军中闻之,惧,奔女直。保大二年,余睹为女直监军,引兵奄至,上忧甚。奉先曰:“余睹乃王子班之苗裔,此来实无亡辽心,欲立晋王耳。若以社稷计,不惜一子,诛之,可不战而退。”遂赐晋王死。中外莫不流涕,人心益解体。
起初,萧奉先诬告耶律余睹勾结驸马萧昱,阴谋拥立他的外甥晋王。事情被察觉后,杀掉了萧昱。耶律余睹在军中听说后,非常害怕,就逃奔到女真那里。保大二年,耶律余睹担任女真的监军,带领军队突然逼近,皇帝非常忧虑。萧奉先说:“耶律余睹是王子班的子孙,这次来其实没有灭亡辽朝的心思,只是想立晋王罢了。如果从国家考虑,不惜牺牲一个儿子,杀掉晋王,就可以不战而退敌。”于是皇帝赐死了晋王。朝廷内外没有不流泪的,人心更加涣散。
〔4〕当女直之兵未至也,奉先逢迎天祚,言:“女直虽能攻我上京,终不能远离巢穴。”而一旦越三千里直捣云中,计无所出,惟请播迁夹山。天祚方悟,顾谓奉先曰:“汝父子误我至此,杀之何益!汝去,毋从我行。恐军心忿怒,祸必及我。”奉先父子恸哭而去,为左右执送女直兵。女直兵斩其长子昂,送奉先及次子昱于其国主。道遇我兵,夺归,天祚并赐死。
当女真的军队还没有到来时,萧奉先迎合天祚帝,说:“女真虽然能攻下我们的上京,但终究不能远离他们的老巢。”然而女真一下子跨越三千里直捣云中,他们无计可施,只能请求迁都到夹山。天祚帝这才醒悟,回头对萧奉先说:“你们父子把我害到这种地步,杀了你们又有什么用!你们走吧,不要跟着我。恐怕军心愤怒,灾祸会连累到我。”萧奉先父子痛哭而去,被身边的人抓住送给了女真军队。女真兵杀了他的大儿子萧昂,把萧奉先和二儿子萧昱送到他们的国主那里。路上遇到辽兵,把他们夺了回来,天祚帝把他们都赐死了。
〔5〕李处温,析津人。伯父俨,大康初为将作少监,累官参知政事,封漆水郡王,雅与北枢密使萧奉先友旧。执政十余年,善逢迎取媚,天祚又宠任之。俨卒,奉先荐处温为相。处温因奉先有援已力,倾心阿附,以固权位,而贪污尤甚,凡所接引,类多小人。保大初,金人陷中京,诸将莫能支。天祚惧,奔夹山,兵势日迫。处温与族弟处能、子奭,外假怨军声援,结都统萧干谋立魏国王淳,召番、汉官属诣魏王府劝进。魏国王将出,奭乃持赭袍衣之,令百官拜舞称贺。魏王固辞不得,遂称天锡皇帝。以处温守太尉,处能直枢密院,奭为少府少监,左企弓以下及亲旧与其事者,赐官有差。会魏国王病,自知不起,密授处温番汉马步军都元帅,意将属以后事。及病亟,萧干等矫诏南面宰执入议,独处温称疾不对,阴聚勇士为备,绐云奉密旨防他变。魏国王卒,萧干拥契丹兵,宣言当立王妃萧氏为太后,权主军国事,众无敢异者。干以后命,召处温至,时方多难,未欲即诛,但追毁元帅劄子。处能惧及祸,落发为僧。寻有永清人傅遵说随郭药师入燕,被擒,具言处温尝遗易州富民赵履仁书达宋将童贯,欲挟萧后纳土归宋。后执处温问之,处温曰:“臣父子于宣宗有定策功,宜世蒙宥容,可使因谗获罪?”后曰:“向使魏国王如周公,则终享亲贤之名于后世。误王者皆汝父子,何功之有!”并数其前罪恶。处温无以对,乃赐死,奭亦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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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琳,沈州人。幼有大志。寿隆末,为秘书中允。天祚即位,累迁户部使。顷之,擢南府宰相。初,天祚之败于女直也,意谓萧奉先不知兵,乃召琳付以东征事。琳以旧制,凡军国大计,汉人不与,辞之。上不允,琳奏曰:“前日之败,失于轻举。若用汉兵二十万分道进讨,无不克者。”上许其半,仍诏中京、上京、长春、辽西四路计户产出军。时有起至二百军者,生业荡散,民甚若之。四路军甫集,寻复遁去。及中京陷,天祚幸云中,留琳与李处温佐魏国王淳守南京。处温父子召琳,欲立淳为帝,琳曰:“王虽帝胄,初无上命;摄政则可,即真则不可。”处温曰:“今日之事,天人所与,岂可易也!”琳虽有难色,亦勉从之。淳既称帝,诸将咸居权要,琳独守太师,十日一朝,平章军国大事。阳以元老尊之,实则不使与政。琳由是郁悒而卒。
张琳是沈州人。小时候就有大志向。寿隆末年,担任秘书中允。天祚帝即位后,他接连升迁做到户部使。不久,被提拔为南府宰相。当初,天祚帝被女真打败后,认为萧奉先不懂军事,就召见张琳,把东征的事务交给他。张琳根据旧制,凡是军国大计,汉人不参与,就推辞了。皇帝不答应,张琳上奏说:“前次的失败,在于轻举妄动。如果动用二十万汉兵分路进讨,没有不取胜的。”皇帝批准了一半,并下诏让中京、上京、长春、辽西四路按照户产情况出兵。当时有的地方竟征发到二百军兵,百姓生计荡然,非常痛苦。四路军队刚刚集结,不久又逃散了。等到中京陷落,天祚帝逃到云中,留下张琳和李处温辅佐魏国王耶律淳守卫南京。李处温父子召见张琳,想要立耶律淳为帝,张琳说:“王爷虽然是皇帝的后代,但起初没有皇上的命令;摄政还可以,登基做皇帝就不行。”李处温说:“今天这件事,是天意民心所向,怎么能改变呢!”张琳虽然面有难色,也勉强听从了。耶律淳称帝后,各位将领都担任了重要职位,只有张琳守着太师这个虚衔,十天朝见一次,参与商讨军国大事。表面上以元老身份尊重他,实际上不让他参与政事。张琳因此忧郁而死。
〔7〕耶律余睹,一名余都姑,国族之近者也。慷慨尚气义。保大初,历官副都统。其妻天祚文妃之妹,文妃生晋王,最贤,国人皆属望。时萧奉先之妹亦为天祚元妃,生秦王。奉先恐秦王不得立,深忌余睹,将潜图之。适耶律挞葛里之妻会余睹之妻于军中,奉先讽人诬余睹结驸马萧昱、挞葛里,谋立晋王,尊天祚为太上皇。事觉,杀昱及挞葛里妻,赐文妃死。余睹在军中闻之,惧不能自明被诛,即引兵千余,并骨肉军帐叛归女直。会大霖雨,道途留阻。天祚遣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追捕甚急。至闾山,及之。诸将议曰:“萧奉先恃宠,蔑害官兵。余睹乃宗室雄才,素不肯为其下。若擒之,则他日吾辈皆余睹矣。不如纵之。”还,绐云追袭不及。
耶律余睹,又名余都姑,是辽朝宗室中的近支。他性格慷慨,崇尚气节义气。保大初年,历任官职做到副都统。他的妻子是天祚帝文妃的妹妹,文妃生了晋王,晋王非常贤能,国内的人都寄予厚望。当时萧奉先的妹妹也是天祚帝的元妃,生了秦王。萧奉先担心秦王不能被立为太子,非常忌恨耶律余睹,打算暗中算计他。恰逢耶律挞葛里的妻子在军中与耶律余睹的妻子会面,萧奉先指使人诬告耶律余睹勾结驸马萧昱、挞葛里,密谋拥立晋王,尊天祚帝为太上皇。事情被发觉后,杀了萧昱和挞葛里的妻子,赐文妃死。耶律余睹在军中听说后,害怕自己无法辩白而被杀,就带领一千多士兵,连同家眷军帐叛逃归附了女真。正赶上天降大雨,道路受阻。天祚帝派遣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紧急追捕。追到闾山,赶上了他们。各位将领商议说:“萧奉先仗着宠信,残害官兵。耶律余睹是宗室中的雄才,一向不肯屈居人下。如果抓了他,那么以后我们都会落得像他一样的下场。不如放他走。”回去后,他们欺骗说追袭没赶上。
〔8〕余睹既入女直,为其国前锋,引娄室孛堇兵攻陷州郡,不测而至。天祚闻之大惊,知不能敌,率卫兵入夹山。余睹在女直为监军,久不调,意不自安,乃假游猎,遁西夏。夏人问:“汝来有兵几何?”余睹以二三百对,夏人不纳,卒。
耶律余睹进入女真后,担任女真的前锋,带领娄室孛堇的军队攻陷州郡,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天祚帝听说后非常震惊,知道无法抵挡,率领卫兵逃入夹山。耶律余睹在女真担任监军,很久没有调动,心中不安,就假借游猎,逃到西夏。西夏人问他:“你带来了多少军队?”耶律余睹回答说有二三百人,西夏人不接纳他,他就死了。
〔9〕论曰:辽之亡也,虽孽降自天,亦柄国之臣有以误之也。当天庆而后,政归后族。奉先沮天祚防微之计,陷晋王非罪之诛,夹山之祸已见于此矣。处温副魏王以僭号,结宋将以卖国,迹其奸佞,如出一轨。呜呼!天祚之所倚毗者若此,国欲不亡,得乎?张琳娖娖守位,余睹反覆自困,则又何足议哉!
史官评论说:辽朝的灭亡,虽然是上天降下的灾祸,但也是执掌国政的大臣造成的。从天庆年间以后,政权落到了后族手中。萧奉先阻挠天祚帝防微杜渐的计策,使晋王无罪而被杀,夹山的祸患从这里就已经显现了。李处温辅助魏王僭越称帝,勾结宋朝将领出卖国家,看他们的奸佞行径,如出一辙。唉!天祚帝所依靠的人都是这样,国家想要不灭亡,可能吗?张琳谨小慎微地守着官位,耶律余睹反复无常自取困窘,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