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其次又在理身。凡人君之身者,乃百姓之表,一国之的也。表不正,不可求直影;的不明,不可责射中。今君身不能自理,而望理百姓,是犹曲表而求直影也;君行不能自修,而欲百姓修行者,是犹无的而责射中也。故为人君者,必心如清水,形如白玉,躬行仁义,躬行孝悌,躬行忠信,躬行礼让,躬行廉平,躬行俭约,然后继之以无倦,加之以明察。行此八者以训其人。是以其人畏而爱之,则而象之,不待家教日见而自兴行矣。
第二点还在于修养自身。一般来说,君主自身是百姓的表率,是整个国家的中心目标。标杆如果不正,就不能要求有笔直的影子;靶心如果不明,就不能要求射中目标。现在君主自身不能治理自己,却希望治理好百姓,这就好比弯曲的标杆却要寻求笔直的影子;君主的品行不能自我修养,却希望百姓修养品行,这就好比没有靶心却要求射中目标。所以作为君主,一定要内心像清水一样纯净,外表像白玉一样无瑕,亲身实践仁义、孝悌、忠信、礼让、廉洁公平、节俭简约,然后再加上不懈怠,再加上明察秋毫。用这八种品德来教导民众。因此民众敬畏而又爱戴他,以他为榜样而仿效他,不需要每天在家里教导,自然就自行兴起行善了。
〔13〕天地之性,唯人为贵。明其有中和之心,仁恕之行,异于木石,不同禽兽,故贵之耳。然性无常守,随化而迁。化于敦朴者则质直,化于浇伪者则浮薄。浮薄者则衰弊之风,质直者则淳和之俗。衰弊则祸乱交兴,淳和则天下自治。自古安危兴亡,无不皆由所化也。
天地之间的本性,只有人是最宝贵的。因为人有中正平和的心思、仁爱宽恕的行为,跟木头石头不一样,也跟禽兽不同,所以才把人看得很贵重。不过人的本性不会一成不变,会随着教化而改变。受到敦厚朴实教化的人就质朴正直,受到浮薄虚伪教化的人就轻浮浅薄。轻浮浅薄就会形成衰败凋敝的风气,质朴正直就会形成淳朴和平的习俗。衰败凋敝就会祸乱接连发生,淳朴和平天下自然就安定。从古以来,安危兴亡,没有一样不是由教化决定的。
〔14〕然世道彫丧,已数百年。大乱滋甚,且二十载。人不见德,唯兵革是闻;上无教化,唯刑罚是用。而中兴始尔,大难未弭,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凡百草创,率多权宜。致使礼让弗兴,风俗未反。比年稍登稔,徭赋差轻,衣食不切,则教化可修矣。凡诸牧守令长,各宜洗心革意,上承朝旨,下宣教化矣。
然而世道衰败已经几百年了。大乱越来越严重,也快二十年了。百姓看不到德行,只听说打仗的事;上面没有教化,只管用刑罚。如今中兴刚刚开始,大难还没有平息,又加上战乱,接着还有饥荒,所有事情都是草草创办,大多只是临时应付。结果礼让的风气没能兴起,民俗也没能回归正轨。最近几年稍稍有些收成,徭役赋税也减轻了些,衣食不再那么紧迫,那么就可以推行教化了。各位州牧、太守、县令、县长,都应该洗心革面,向上遵从朝廷的旨意,向下推行教化。
〔15〕夫化者,贵能扇之以淳风,浸之以太和,被之以道德,示之以朴素。使百姓亹亹,日迁于善,邪伪之心,嗜欲之性,潜以消化,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谓化也。然后教之以孝悌,使人慈爱;教之以仁顺,使人和睦;教之以礼义,使人敬让。慈爱则不遗其亲,和睦则无怨于人,敬让则不竞于物。三者既备,则王道成矣。此之谓教也。先王之所以移风易俗,还淳反素,垂拱而临天下以至于太平者,莫不由此。此之谓要道也。
所谓的教化,关键在于能用淳朴的风气感化百姓,用和谐之气浸润他们,用道德覆盖他们,用朴素示范他们。让百姓勤勤恳恳,一天天向善,那些邪念私欲在不知不觉中就消融化解了,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就叫“化”。然后再用孝悌教育他们,让人慈爱;用仁顺教育他们,让人和睦;用礼义教育他们,让人恭敬谦让。慈爱就不会抛弃亲人,和睦就不会与人结怨,恭敬谦让就不会争抢东西。这三条做好了,王道就实现了,这就叫“教”。古代圣王之所以能移风易俗,回归淳朴,清闲无为地治理天下而达到太平,没有不是靠这个的。这就是最重要的道理。
〔17〕人生天地之间,衣食为命。食不足则饥,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而欲使人兴行礼让者,此犹逆坂走丸,势不可得也。是以古之圣王知其若此,先足其衣食,然后教化随之。夫衣食所以足者,由于地利尽。地利所以尽者,由于劝课有方。主此教者,在乎牧守令长而已。人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得尽其力。诸州郡县,每至岁首,必戎敕部人,无问少长,但能操持农器者,皆令就田,垦发以时,勿失其所。及布种既讫,嘉苗须理,麦秋在野,蚕停于室,若此之时,皆宜少长悉力,男女并功,若扬汤救火,寇盗之将至,然后可使农夫不失其业,蚕妇得就其功。若游手怠惰,早归晚出,好逸恶劳,不勤事业者,则正长牒名郡县,守令随事加罚,罪一劝百。此则明宰之教也。
人生活在这世界上,穿衣吃饭是生存的根本。吃不饱就会饿,穿不暖就会冷。当饥饿寒冷直接威胁到身体时,还想要人们讲究礼让,这就像在斜坡上往上滚球一样,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古代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先让百姓吃饱穿暖,然后再用教化去引导他们。要让衣食充足,就得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而土地的充分利用,靠的是有效地鼓励和督促农业生产。负责推行这种教化的,就是地方上的州牧、郡守和县令、县长这些官员。老百姓天生比较愚钝,自己考虑不周全,必须依靠劝导和教育才能尽力干活。各个州、郡、县,每年年初必须发布命令,不管老少,只要拿得动农具的,都得下地干活,按时耕种,别错过农时。等到播种结束,庄稼需要管理,麦子在田里成熟,蚕在屋里吐丝,这时候,老少一起出力,男女共同劳作,就像拿着开水去救火、或者强盗快要来了一样紧急。这样才能让农夫不耽误田地的事,蚕妇也能完成养蚕的活。如果有人游手好闲、偷懒磨蹭、早回家晚出工、贪图安逸、怕吃苦、不认真干活,里正和保长就要把他的名字报到郡县,由守令根据情节轻重处罚,通过惩罚一个人来警示其他人。这就是贤明长官的治理之道。
〔18〕夫百亩之田,必春耕之,夏种之,秋收之,然后冬食之。此三时者,农之要月也。若失其一时,则谷不可得而食。故先王之戒曰:“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若此三时,不务省事,而令人废农者,是则绝人之命,驱以就死然。单劣之户,及无牛之家,劝令有无相通,使得兼济。三农之隙,及阴雨之暇,又当教人种桑植果,艺其蔬菜,修其园圃,畜育鸡豚,以备生生之资,以供养老之具。
那百亩的田地,一定要在春天翻耕,夏天播种,秋天收获,然后冬天才能有粮食吃。这三个季节,是农事里最重要的月份。要是错过其中任何一个季节,就搞不到粮食吃了。所以古代圣王告诫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天下一定会有人挨饿;一个农妇不纺织,天下一定会有人受冻。”如果在这三个季节里,不想法儿省事减少徭役,反倒耽误农活,那就是要人的命,逼着人去送死。那些孤单贫苦的人户,还有没牛的家庭,得劝大家互通有无,互相帮衬。在三个农忙季节的空隙,还有下雨天闲着的时候,又应当教人种桑树、果树,打理蔬菜,修整菜园果园,养鸡养猪,好准备生活所需,用来供养老人。
〔19〕夫为政不欲过辞,碎则人烦;劝课亦不容太简,简则人怠。善为政者,必消息时宜而适烦简之中。故诗曰:“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求。”如不能尔,则必陷于刑辟矣。
治理政事不应当过于琐碎,过于琐碎就会让人感到烦扰;鼓励督促农桑也不应当太简单,太简单就会让人懈怠。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一定要根据时势斟酌权衡,在繁琐和简约之间掌握适当的分寸。所以《诗经》中说:“不刚硬也不柔弱,施行政令宽和从容,各种福禄就会到来。”如果不能做到这样,就一定会陷入刑罚之中了。
〔21〕天生蒸黎,不能自化,故必立君以理之。人君不能独理,故必置臣以佐之。上自帝王,下及列国,置臣得贤则安,失贤则乱,此乃自然之理,百王不能易也。
天下百姓天生下来,不能自己教化自己,所以一定要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君主不能独自治理,所以一定要设置臣子来辅佐他。上自帝王,下至各国,设置臣子如果得到贤能的人就安定,失去贤能的人就混乱,这是自然的道理,历代帝王都不能改变。
〔22〕今刺史县令,悉有僚吏,皆佐助之人也。刺史府官则命于天朝;其州吏以下,并牧守自置。自昔以来,州郡大夫,但取门资,多不择贤良;末曹小吏,唯试刀笔,并不问志行。夫门资者,乃先世之爵禄,无妨子孙之愚瞽;刀笔者,乃身外之末材,不废性行之浇伪。若门资之中而得贤良,是则策骐骥而取千里也;若门资之中而得愚瞽,是则土牛木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道也。若刀笔之中而得志行,是则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实为人宝也;若刀笔之中而得浇伪,是则饰画朽木,悦目一时,不可以充榱椽之用也。今之选举者,当不限资阴,唯在得人。苟得其人,自可起厮养而为卿相,则伊尹、傅说是也,而况兄州郡之职乎?苟非其人,则丹朱、商均虽帝王之胤,不能守百里之封,而况于公卿之胄乎?由此而言,官人之道可见矣。
现在的刺史和县令,都有辅助他们的属官和吏员。刺史府的官员由朝廷任命;州吏以下的官员,则由州牧郡守自行安排。从古以来,州郡的长官选拔只看门第资历,大多不挑选贤良的人;而低等小吏的选拔,只考公文写作技能,根本不问品行志向。所谓门第资历,不过是祖上的爵位俸禄,并不能避免子孙的愚昧无知;所谓公文技能,不过是身外的小本事,也无法改变一个人性情的轻浮虚伪。如果门第资历高的人里出了贤良,就好比驾着千里马,能日行千里;如果门第资历高的人里出了蠢货,那就是泥塑的牛、木雕的马,样子像却不能用,没法上路。如果公文写得好的人里出了有志向品行好的,那就是金玉其外,里面也是美玉,内外都好,是真正的人才;如果公文写得好的人里出了轻浮虚伪的,那就是在朽木上画花纹,一时好看,却不能当房梁用。现在选拔官员,不应该局限于门第和父祖的功勋,只在于能选到真正的人才。假如真找到了人才,哪怕从奴仆干起,也可以提拔为卿相——伊尹、傅说就是例子,更何况是州郡的职位呢?如果选错了人,哪怕像丹朱、商均那样是帝王的后代,连百里的小封地都守不住,更不用说公卿的子弟了。由此看来,用人之道就很清楚了。
〔23〕凡所求材艺者,为其可以理人。若有材艺而以正直为本者,必以材而为理也;若有材艺而以奸伪为本者,将因其官而乱也,何致化之可得乎?是故将求材艺,必先择志行,善者则举之,其志行不善则去之。
我们之所以要寻求有才能有技艺的人,是因为他们可以用来管理百姓。如果一个人有才能技艺,并且以正直为根本,那他肯定会用才能来治理;如果一个人有才能技艺,却以奸诈虚伪为根本,那他就会借助官职作乱,这怎么能实现教化呢?因此,要寻找有才能有技艺的人,必须先考察他的志向和品行,好的就举荐他,不好的就罢免他。
〔24〕而今择人者,多云邦国无贤,莫知所举。此乃未之思也,非适理之论。所以然者,古人有言;明主聿兴,不降佐于昊天;大人基命,不擢才于后土。常引一世之人,理一世之务。故殷、周不待稷、契之臣,魏、晋无假萧、曹之佐。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岂有万家之都,而云无士?但求之不勤,择之不审,或授之不得其所,任之不尽其材,故云无耳。古人云:“千人之秀曰英,万人之英曰俊。”今之智效一官,行闻一邦者,岂非近英俊之士也?但能勤而审之,去虚取实,各得州郡之最而用之,则人无多少,皆足化矣。孰云无贤!
现在选拔人才的人,大多说国家没有贤才,不知道推举谁。这是没有认真思考啊,不是合理的说法。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古人说过:英明的君主兴起,不会从上天那里得到辅佐大臣;伟大的人奠定基业,不会从地上选拔人才。他们总是用当世的人,治理当世的事务。所以殷朝、周朝没有等待稷、契那样的臣子,魏国、晋朝不需要借助萧何、曹参那样的辅佐。孔子说:“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哪里有万户人家的大都市,却说没有人才呢?只是求访不勤勉,选拔不审慎,或者授予官职不恰当,任用不能发挥他们的才能,所以才会说没有人才。古人说:“千人中的优秀人才叫英,万人中的英杰叫俊。”现在那些智慧能胜任一个官职,品行闻名于一个地方的人,难道不接近英俊之士吗?只要能够勤勉审慎地选拔,去掉虚名取用实才,各自得到州郡中最优秀的人而任用他们,那么人才无论多少,都足够用来教化百姓了。谁说没有贤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