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周官》土圭之法:日东,景夕多风;日北,景长多寒。天地之间,风气异宜,人生其间,各适其便。王者因三才而节制之。长城以南,多雨多暑,其人耕稼以食,桑麻以衣,宫室以居,城郭以治。大漠之间,多寒多风,畜牧畋渔以食,皮毛以衣,转徙随时,车马为家。此天时地利所以限南北也。辽国尽有大漠,浸包长城之境,因宜为治。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行在之所,谓之“捺钵”。
《周礼》中记载了用土圭测日影的方法:太阳偏东时,影子偏西,多风;太阳偏北时,影子偏长,多寒。天地之间,气候各不相同,人们生活在其中,各自适应不同的环境。君王根据天、地、人三才来调节治理。长城以南地区,雨水多、暑气重,那里的人们耕种庄稼来获取食物,种桑养蚕来获取衣物,建造房屋来居住,修筑城郭来治理国家。大漠以北地区,寒冷多风,人们以畜牧、打猎、捕鱼为生,用皮毛做衣服,随着季节迁徙,以车马为家。这是天时地利造成的南北差异。辽国拥有整个大漠,并逐渐扩展到长城一带,因地制宜进行治理。秋冬季节离开寒冷之地,春夏季节避开暑热之地,跟随水草迁徙,从事打猎捕鱼,每年都是如此。一年四季都有临时的行宫,称为“捺钵”。
〔3〕春捺钵:曰鸭子河泺。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帐,约六十日方至。天鹅未至,卓帐冰上,凿冰取鱼,冰泮,乃纵鹰鹘捕鹅雁。晨出暮归,从事弋猎。鸭子河泺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在长春州东北三十五里,四面皆沙埚,多榆柳杏林。皇帝每至,侍御皆服墨绿色衣,各备连鎚一柄,鹰食一器,剌鹅锥一枚,于泺周围相去各五七步排立。皇帝冠巾,衣时服,系玉束带,于上风望之。有鹅之处举旗,探骑驰报,远泊鸣鼓。鹅惊腾起,左右围骑皆举帜麾之。五坊擎进海东青鹘,拜授皇帝放之。鹘擒鹅坠,势力不加,排立近者,举锥刺鹅,取脑以饲鹘。救鹘人例赏银绢。皇帝得头鹅,荐庙,群臣各献酒果,举乐。更相酬酢,致贺语,皆插鹅毛于首以为乐。赐从人酒,遍散其毛。弋猎网钓,春尽乃还。
春捺钵:地点叫鸭子河泺。皇帝正月上旬从帐篷出发,大约六十天才到达。天鹅还没到的时候,先在冰上扎帐篷,凿冰捕鱼,等到冰融化后,就放鹰鹘捕捉天鹅和大雁。早出晚归,从事打猎活动。鸭子河泺东西宽二十里,南北长三十里,在长春州东北三十五里,四周都是沙丘,生长着很多榆树、柳树和杏林。皇帝每次到来,侍从和卫士都穿墨绿色衣服,每人准备一把连鎚、一个装鹰食的器皿、一枚刺鹅锥,在泺边每隔五到七步排开站立。皇帝头戴巾帽,身穿应季服饰,系着玉带,站在上风处观望。发现有天鹅的地方就举起旗帜,侦察骑兵骑马飞奔报告,远处的湖泊响起鼓声。天鹅受惊飞起,左右围猎的骑兵都举起旗帜指挥。五坊的人进献海东青鹘,跪拜后交给皇帝放飞。鹘抓住天鹅后落下,如果力量不够,附近站立的人就举起锥子刺天鹅,取出脑浆喂鹘。救助鹘的人照例赏赐银子和绢帛。皇帝得到第一只天鹅后,祭祀宗庙,群臣各自献上酒和水果,奏乐。大家互相敬酒,说祝贺的话,都把鹅毛插在头上作为娱乐。赐给随从酒,把鹅毛散给大家。打猎、张网、钓鱼,直到春天结束才返回。
〔4〕夏捺钵:无常所,多在吐儿山。道宗每岁先幸黑山,拜圣宗、兴宗陵,赏金莲。乃幸子河避暑。吐儿山在黑山东北三百里,近馒头山。黑山在庆州北十三里,上有池,池中有金莲。子河在吐儿山东北三百里。怀州西山有清凉殿,亦为行幸避暑之所。四月中旬起牙帐,卜吉地为纳凉所,五月末旬、六月上旬至。居五旬。与北、南臣僚议国事,暇日游猎。七月中旬乃去。
夏捺钵:没有固定的地点,大多在吐儿山。辽道宗每年先到黑山,拜祭圣宗和兴宗的陵墓,欣赏金莲花。然后到子河避暑。吐儿山在黑山东北三百里,靠近馒头山。黑山在庆州北十三里,山上有个水池,池中有金莲花。子河在吐儿山东北三百里。怀州西山有清凉殿,也是皇帝巡幸避暑的地方。四月中旬搭起帐篷,占卜选择吉利的地方作为纳凉之所,五月末或六月初到达。居住五十天。与北面、南面的大臣商议国事,闲暇时打猎游玩。七月中旬才离开。
〔5〕秋捺钵:曰伏虎林。七月中旬,自纳凉处起牙帐,入山射鹿及虎。林在永州西北五十里。尝有虎据林,伤害居民畜牧。景宗领数骑猎焉,虎伏草际,战栗不敢仰视,上舍之,因号伏虎林。每岁车驾至。皇族而下,分布泺水侧,伺夜将半,鹿饮盐水,令猎人吹角效鹿鸣,既集而射之。谓之“舐碱鹿”、又名“呼鹿。”
秋捺钵:地点叫伏虎林。七月中旬,从避暑之地搭起帐篷,进山射鹿和老虎。伏虎林在永州西北五十里。曾经有老虎占据这片树林,伤害居民和牲畜。辽景宗带领几名骑兵去打猎,老虎趴在草丛中,吓得发抖不敢抬头看,景宗放了它,因此得名伏虎林。每年皇帝车驾都来到这里。皇族以下的人,分布在泺水边,等到半夜,鹿来舔食盐水,就命令猎人吹角模仿鹿的叫声,等鹿聚集后就射杀它们。这叫做“舐碱鹿”,也叫“呼鹿”。
〔6〕冬捺钵:曰广平淀。在永州东南三十里,本名白马淀。东西二十余里,南北十余里。地甚坦夷,四望皆沙碛,木多榆柳。其地饶沙,冬月稍暖,牙帐多于此坐冬,与北、南大臣会议国事,时出校猎讲武,兼受南宋及诸国礼贡。皇帝牙帐以枪为硬寨,用毛绳连系。每枪下黑毡伞一,以庇卫士风雪。枪外小毡帐一层,每帐五人,各执兵杖为禁围。南有省方殿,殿北约二里曰寿宁殿,皆木柱竹榱,以毡为盖,彩绘韬柱,锦为壁衣,加绯绣额。又以黄布绣龙为地障、窗、槅皆以毡为之,傅以黄油绢。基高尺余,两厢廊庑亦以毡盖,无门户。省方殿北有鹿皮帐,帐次北有八方公用殿。寿宁殿北有长春帐,卫以硬寨。宫用契丹兵四千人,每日轮番千人祗直。禁围外卓枪为寨,夜则拔枪移卓御寝帐。周围拒马,外设铺,传铃宿卫。
冬捺钵:地点叫广平淀。在永州东南三十里,原名白马淀。东西二十多里,南北十多里。地势平坦,四面都是沙碛,树木多是榆树和柳树。这里沙地多,冬季稍微暖和,皇帝的帐篷大多在这里过冬,与北面、南面的大臣商议国事,不时外出打猎讲武,同时接受南宋及各国的礼贡。皇帝的帐篷用枪围成硬寨,用毛绳连接。每支枪下放一把黑毡伞,用来遮蔽卫士的风雪。枪外还有一层小毡帐,每帐五人,各自拿着兵器作为禁卫圈。南面有省方殿,殿北约二里叫寿宁殿,都是木柱竹椽,用毡子做顶,彩绘的柱子,锦缎做壁衣,加上红绣额。还用黄布绣龙做地障,窗户和隔扇都用毡子做成,涂上黄油绢。地基高约一尺多,两厢廊庑也用毡子盖着,没有门窗。省方殿北面有鹿皮帐,再往北有八方公用殿。寿宁殿北面有长春帐,用硬寨护卫。宫中使用契丹兵四千人,每天轮换一千人值班。禁围外立枪为寨,夜里就拔枪移到皇帝寝帐周围。周围设置拒马,外面设铺,传铃宿卫。
〔8〕皇帝四时巡守,契丹大小内外臣僚并应役次人,及汉人宣徽院所管百司皆从。汉人枢密院、中书省唯摘宰相一员,枢密院都副承旨二员,令史十人,中书令史一人,御史台、大理寺选摘一人扈从。每岁正月上旬,车驾启行。宰相以下,还于中京居守,行遣汉人一切公事。除拜官僚,止行堂帖权差,俟会议行在所,取旨、出给诰敕。文官县令、录事以下更不奏闻,听中书铨选,武官须奏闻。五月,纳凉行在所,南、北臣僚会议。十月,坐冬行在所,亦如之。
皇帝四季巡幸,契丹大小内外臣僚以及应役的各类人员,还有汉人宣徽院所管辖的各部门都跟随。汉人枢密院、中书省只挑选一名宰相,枢密院都副承旨二名,令史十人,中书令史一人,御史台、大理寺各选一人随从。每年正月上旬,皇帝车驾出发。宰相以下官员回到中京留守,处理汉人的一切公务。任命官员,只行用堂帖临时差遣,等到在行在所开会时,再请旨、颁发诰敕。文官县令、录事以下不再奏报,由中书省铨选,武官必须奏报。五月,在避暑的行在所,南北臣僚开会。十月,在过冬的行在所,也这样。
〔9〕部落曰部,氏族曰族。契丹故俗,分地而居,合族而处。有族而部者,五院六院之类是也;有部而族者,奚王、室韦之类是也;有部而不族者,特里特勉、稍瓦、曷术之类是也;有族而不部者,遥辇九帐、皇族三父房是也。
部落叫做“部”,氏族叫做“族”。契丹原有的习俗,按地域划分居住,按氏族聚集在一起。有由氏族构成的部落,比如五院、六院这类;有由部落构成的氏族,比如奚王、室韦这类;有部落但不构成氏族的,比如特里特勉、稍瓦、曷术这类;有氏族但不构成部落的,比如遥辇九帐、皇族三父房这类。
〔10〕奇首八部为高丽、蠕蠕所侵,仅以万口附于元魏。生聚未几,北齐见侵,掠男女十万余口。继为突厥所逼。寄处高丽,不过万家。部落离散,非复古八部矣。别部有臣附突厥者,内附于隋者,依纥臣水而居。部落渐众,分为十部,有地辽西五百余里。唐世大贺氏仍为八部,而松漠、玄州别出,亦十部也。遥辇氏承万荣可突于散败之余,更为八部,然遥辇、迭刺别出,又十部也。阻午可汗析为二十部,契丹始大。至于辽太祖,析九帐、三房之族,更列二十部。圣宗之世,分置十有六,增置十有八,并旧为五十四部;内有拔里、乙室已国舅族,外有附庸十部,盛矣!
奇首可汗的八部被高丽、柔然侵扰,仅有一万多人依附于北魏。休养生息没多久,北齐又来侵犯,抢掠了男女十万多人。接着又被突厥逼迫。寄居在高丽,不过一万户。部落离散,不再是原来的八部了。另外有部落臣服突厥的,有归附隋朝的,沿着纥臣水居住。部落逐渐增多,分为十部,占有辽西五百多里的土地。唐代大贺氏仍然有八部,而松漠、玄州另外分出,也是十部。遥辇氏在万荣、可突于失败溃散之后,重新组成八部,但遥辇、迭剌另外分出,又是十部。阻午可汗分为二十部,契丹开始强大。到了辽太祖,将九帐、三房的家族分开,重新排列为二十部。圣宗时期,分置了十六部,增置了十八部,加上旧有的共五十四部;内有拔里、乙室已国舅族,外有附庸十部,真是兴盛啊!
〔11〕其氏族可知者,略具《皇族》《外戚》二表。余五院、六院、乙室部止见益古、撒里本、涅剌,乌古部止见撒里卜、涅勒,突吕不、突举部止见塔古里、航斡,皆兄弟也。奚王府部时瑟、哲里,则臣主也。品部有拿女,楮特部有洼。其余世系名字,皆漫无所考矣。
那些氏族可以知道的,大致记载在《皇族》《外戚》两个表中。其余如五院、六院、乙室部只见到益古、撒里本、涅剌,乌古部只见到撒里卜、涅勒,突吕不、突举部只见到塔古里、航斡,都是兄弟关系。奚王府部的时瑟、哲里,则是君臣关系。品部有拿女,楮特部有洼。其余世系名字,都模糊不清无法考证了。
〔12〕旧《志》曰:“契丹之初,草居野次,靡有定所。至涅里始制部族,各有分地。太祖之兴,以迭剌部强炽,析为五院、六院。奚六部以下,多因俘降而置。胜兵甲者即著军籍,分隶诸路详稳、统军、招讨司。番居内地者,岁时田牧平莽间。边防糺户,生生之资,仰给畜牧,绩毛饮湩,以为衣食。各安旧风,狃习劳事,不见纷华异物而迁。故家给人足,戎备整完。卒之虎视四方,强朝弱附,东逾蟠木,西越流沙,莫不率服。部族实为之爪牙云。
旧《志》说:“契丹最初,在草地居住野外,没有固定住所。到涅里才开始制定部族制度,各有分地。太祖兴起时,因为迭剌部强盛,分为五院、六院。奚六部以下,大多因俘虏和投降而设置。能打仗的人就编入军籍,分别隶属各路详稳、统军、招讨司。轮流居住在内地的,按时在平野间放牧。边防的糺户,生活来源依靠畜牧,织毛饮乳,作为衣食。各自安于旧风俗,习惯于劳苦之事,不因繁华新奇的事物而改变。所以家家富裕,人人充足,军备完整。最终虎视四方,强大的来朝,弱小的归附,东边越过蟠木,西边跨过流沙,没有不臣服的。部族确实是他们的爪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