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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 卷五十四·列传第四十二

北史 · 目录

〔69〕羡历事数帝,以谨直称,虽极荣宠,不自矜尚。以合门贵盛,深以为忧。武平元年570,乃上书推让,乞解所职。诏不许。其年秋,进爵荆山郡王。羡虑祸,使人骑快骡迎至邺,无日不得音问。后二日邺使不至,家人乞养忧之。又梦著枷锁,劝丰乐速奔突厥,羡不从。占其梦曰:“枷者加官,锁者锁锁吉利。”及光诛,敕中领军贺拔伏恩等十余人驰驿捕之,遣领军大将军鲜于桃枝、洛州行台仆射独孤永业便发定州骑卒续进。伏恩等既至,门者白羡曰:“使人衷甲马汗,宜闭城门。”羡曰:“敕使岂可疑拒!”出迎之,遂见执,死于长史厅事。谓其妻曰:“启太后,臣兄弟死自当知。”临刑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并害五子,年十五已下者宥之。羡未诛前,忽令其在州诸子五六人,锁颈乘驴出城,合家泣送之至阁,日晚而归。吏人莫不惊异。行燕郡守马嗣明,道术之士也,为羡所钦,窃问之,答云:“须有衤襄厌。”数日而有此变。

段羡先后侍奉了好几个皇帝,因为谨慎正直而被人称道,虽然极度荣耀受宠,但从不自高自大。由于他全家显贵兴盛,深感忧虑。武平元年,他上书推让,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皇帝下诏不批准。同年秋天,进爵为荆山郡王。段羡担心灾祸,派人骑着快骡到邺城去打探消息,没有一天得不到音讯。过了两天,邺城的使者没来,家人乞养很担忧。他又梦见自己戴上枷锁,有人劝他(丰乐)赶紧逃往突厥,段羡没听从。解梦的人说:“枷是加官,锁是锁锁,很吉利。”等到斛律光被杀,皇帝命令中领军贺拔伏恩等十多人乘驿马飞驰去逮捕他,又派领军大将军鲜于桃枝、洛州行台仆射独孤永业立即调动定州的骑兵继续进发。贺拔伏恩等人到达后,守门人禀告段羡说:“使者穿着铠甲,马匹出汗,应该关上城门。”段羡说:“皇帝的使者怎能怀疑拒绝!”出城迎接,于是被抓住,死在长史的办公厅堂。他对妻子说:“禀告太后,我们兄弟的死自己会知道的。”临刑时感叹说:“如此富贵,女儿是皇后,满家都是公主,经常有三百士兵护卫,怎么能不败呢?”同时杀害了他的五个儿子,十五岁以下的赦免。段羡没有被杀之前,忽然让他在州中的五六个儿子,脖子上锁着锁链骑着驴出城,全家人哭着送到城门,傍晚才回来,官吏百姓没有不惊异的。代理燕郡太守马嗣明,是个有道术的人,被段羡钦佩,私下问他,回答说:“需要举行禳除灾祸的法术。”几天后就发生了这场变故。

〔70〕羡及光并工骑射。少时猎,父金命子孙会射而观之,泣曰:“明月、丰乐用弓不及我,诸孙又不及明月、丰乐,世衰矣。”每日令出田,还即效所获。光获少,必丽龟达腋;羡获虽多,非要害之所。光恒蒙赏,羡或被捶。人问其故,云:“明月必背上著箭,丰乐随处即下手,数虽多,去兄远矣。”闻者服其言。

斛律羡和斛律光都擅长骑马射箭。小时候打猎,他们的父亲斛律金让子孙们集合射箭并观看,流着泪说:“明月、丰乐用弓比不上我,孙子们又比不上明月、丰乐,家族要衰落了。”每天让他们出去打猎,回来后就检查所获得的猎物。斛律光获得的少,但总是射中兽的背部并穿透腋下;斛律羡获得的多,但都不是要害之处。斛律光常常受到奖赏,斛律羡有时被捶打。有人问原因,回答说:“明月一定在背上射箭,丰乐随便哪里就下手,数量虽多,但比哥哥差远了。”听到的人佩服他的话。

〔71〕金兄平,少便弓马。神武起,以都督从。皇建初,封定阳郡公。后为青州刺史。卒,赠太尉。

金兄平这个人,从小擅长骑马射箭。神武帝高欢起兵的时候,他以都督的身份跟随。北齐皇建初年,被封为定阳郡公。后来当了青州刺史。去世后,被追赠为太尉。

〔72〕论曰:齐神武以晋阳戎马之地,霸图攸属,练兵训旅,遥制朝权,邺都机务,情寄深远。孙腾、高隆之、司马子如等俱不能清贞守道,以康乱为怀,而厚敛货财,填彼溪壑。昔萧何之镇关中,荀彧之居许下,不亦异于是乎!赖文襄入辅,责以骄纵,厚遇崔暹,奋其霜简;不然则君子属厌,岂易闻焉。子如徒以少相亲重,情深昵狎,义非草昧,恩结宠私,勋德莫闻,坐致台辅。消难去齐归周,义非殉国,向背不已;晚又奔陈,一之谓甚,胡可而再。膺之风素可重,幼之清简自立,有足称者。窦泰、尉景、娄昭、厍狄干、韩轨等,并以外戚近亲,属云雷之举,位非宠进,功籍势成,附翼攀鳞,郁为佐命之首;定远以常人之才,而因赵郡忠正,将以志除朝蠹,谋逐佞臣,而信纳奸凶,反受其乱。遂使庸竖肆毒,贤戚见诛,败政害时,莫大于此。鄙语曰:“利以昏智”,况定远非智者乎。段荣以姻戚之重,遇时来之会,功伐之地,亦足称焉。韶光辅七君,克隆门业,每出当阃外,或任处留台。以猜忌之朝,终其眉寿;属亭候多警,为有齐上将,岂其然乎!当以志谢矜功,名不渝实,不以威权御物,不以智数要时,欲求覆餗,其可得也。《礼》云“率性之谓道”,此其效欤!斛律金以神武拨乱之始,翼成王业,忠款之至,成此大功,故能终享遐年,位高百辟。视其盈满之戒,动之微也,才及后嗣,遂至诛夷。既处威权之重,盖符道家所忌。光以上将之子,有沈毅姿,战将兵权,暗同韬略,临敌制胜,变化无方。自关、河分隔,年将四纪,以高氏霸王之期,属宇文草创之日,出军薄伐,屡挫兵威。而大宁已还,东邻浸弱,关西前收巴蜀,又殄江陵,叶建瓴而用武,成并吞之壮志。光每临戎誓众,式遏边鄙,战则前无完阵,攻则罕有全城;齐氏必致拘原之师,秦人无复启关之策。而世乱谗胜,诈以震主之威;主暗时艰,自毁藩篱之固。昔李牧之为赵将也,北翦胡冠,西却秦军,郭开谮之,牧死赵灭。其议诛光者,岂秦之反间欤?何同术而同亡也!内令诸将解体,外为强邻灭仇。呜呼!后之君子,可为深戒者欤!

史论说:齐神武帝高欢凭借晋阳这个军事重镇,把霸业图谋寄托在这里,训练军队,遥控朝廷大权,对邺都的政务也深深关心。孙腾、高隆之、司马子如等人,都不能清廉正直地遵守做臣子的本分,以安定祸乱为念,反而大肆搜刮钱财,填满他们像沟壑一样的贪欲。从前萧何镇守关中,荀彧住在许都,他们跟这些人不是截然不同吗!幸亏文襄帝高澄入朝辅政,斥责他们的骄纵,厚待崔暹,发挥他弹劾奸邪的威力;否则,君子们也会感到厌倦,哪里那么容易听到这样的正气呢!司马子如仅仅因为从小被亲近器重,感情亲密深厚,并不是在创业艰难时建立的义气,而是靠着私宠结下的恩情,没听说过有什么功勋品德,就轻易坐上了宰相的位置。司马消难离开北齐归附北周,并不是为了殉国,反复无常;晚年又逃奔陈朝,一次已经够过分了,怎么能再来第二次呢。膺之的品格向来值得敬重,幼之的清简自立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窦泰、尉景、娄昭、厍狄干、韩轨等人,都因为是外戚近亲,在风云激荡之时,职位并非靠恩宠获得,功劳借着形势造成,像附在翅膀上、攀着鳞甲一样,蔚然成为辅佐开国的首要人物。赵郡王定远凭借普通人的才能,却靠着赵郡的忠正势力,本想立志铲除朝廷的蛀虫,谋划赶走奸佞之臣,反而信任接纳了奸凶之人,自己遭受了祸乱。于是使得平庸小人任意毒害,贤明的宗室被杀害,败坏政治、祸害时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俗话说:“利益能使人智慧昏庸”,何况定远本来就不是明智的人呢。段荣凭借姻亲的重要关系,遇到时运到来,在功业方面也足以称道。段韶先后辅佐了七位君主,能够继承光大自家的功业,每次出征担任统兵大帅,或者任职留守朝廷。在猜忌严重的朝廷里,得以长寿善终;在边境军情紧急的时候,成为北齐的上将,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不夸耀功劳,名声不脱离实际,不用威权驾御别人,不用阴谋智巧去求取时机,想要招致失败,那怎么可能呢。《礼记》说:“顺着本性去做就是道”,这大概就是他的效验吧!斛律金在神武帝拨乱反正的初期,辅佐成就帝王之业,忠诚到了极点,立下这样的大功,所以能最终享有高寿,地位高居百官之上。看他所警戒的“盈满之戒”,在细微处已有征兆,才到他的后代,就遭到诛杀灭族。既然处在威权的重位,大概正符合道家所忌讳的。斛律光作为上将军的儿子,有沉着坚毅的气质,掌握兵权,暗合兵法韬略,面对敌人能够制胜,变化没有常规。自从关河分裂以来,将近四十年,正赶上高氏称霸的时期,又恰逢宇文氏草创的日子,出兵征讨,多次挫败敌军的锋芒。然而大宁年间以后,东边的邻国逐渐衰弱,关西地区先前收复了巴蜀,又灭亡了江陵,像高屋建瓴那样用兵,实现了并吞天下的壮志。斛律光每次临战誓师,阻止边境的侵扰,打起仗来前方没有完整的敌阵,进攻时很少有完好的城池;北齐必定派出穷追的军队,北周人再也没有开关迎战的策略。可是世道混乱,谗言得势,诬陷他有震主的威势;君主昏庸,时局艰难,自己毁坏了坚固的屏障。从前李牧做赵国的大将,北面消灭了胡人,西面击退了秦军,郭开诬陷他,李牧一死赵国就灭亡了。那些建议杀死斛律光的人,难道类似秦国的反间计吗?为什么相同的手段导致了相同的灭亡结果呢!对内使各位将领离心离德,对外替强大的邻国消灭了仇敌。唉!后世的君子,应当深深引以为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