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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稿 · 卷五百三·列传二百九十

清史稿 · 目录

〔13〕尝与张燕昌论书,略曰:“古人云‘笔力直透纸背’,当与天马行空参看。今人误认透纸,便如药山所云‘看穿牛皮’,终无是处。盖透纸者,状其精气结撰墨光浮溢耳,彼用笔如游丝者,何尝不透纸背耶?用腕力使极软之笔自见,譬如人持一强者,使之直,则无所用力;持一弱者,欲不使之偃,则全腕之力,自然集于两指端。其实书者只知指运,而不知有腕力也。藏锋之说,非笔如钝锥之谓,自来书家从无不出锋者,只是处处留得笔住,不使直走。笔耍软,软则遒;笔要长,长则灵;笔耍饱,饱则腴;落笔耍快,快则意出。书家燥锋曰渴笔,画家亦有枯笔,二字判然不同。渴则不润,枯则死矣。今人喜用硬笔故枯。帖教人看,不教人摹。今人只是刻舟求剑,将古人书摹画如小儿写仿本,就便形似,岂复有我?字耍有气,气须从熟得来。有气则有势,大小、长短、高下、欹整,随笔所至,自然贯注,成一片段,却著不得丝毫摆布,熟后自知。中锋之法,笔提得起,自然中,亦未尝无兼用侧锋处,总为我一缕笔尖所使,虽不中亦中。乱头粗服非字也,求逸则野,求旧则拙,此处不可有半点名心在。”同书平生书旨,与梁巘之异同,具见于此。

他曾和张燕昌讨论书法,大致说:“古人说‘笔力直透纸背’,应该和‘天马行空’对照着看。现在的人误解了‘透纸’的意思,就像药山禅师说的‘看穿牛皮’,终究不对。其实‘透纸’是形容精神凝聚、墨光浮泛的样子,那些用笔像游丝一样的人,难道不也是透纸背吗?用腕力来写极软的笔,自然就能看出效果。比如人拿一根硬东西,让它直起来,不需要用力;拿一根软的东西,想不让它倒下去,那么整个手腕的力量自然就集中到两指尖。其实写字的人只知道手指运动,却不知道有腕力。藏锋的说法,并不是说笔像钝锥一样,历来书法家没有不出锋的,只是处处留得住笔,不让它直走。笔要软,软了才遒劲;笔要长,长了才灵活;笔要饱,饱了才丰满;落笔要快,快了才能出意境。书法家把干笔称为‘渴笔’,画家也有‘枯笔’,这两个词完全不同。渴笔是不润,枯笔就是死了。现在的人喜欢用硬笔,所以容易枯。字帖是教人看,不是教人描摹。现在的人只是刻舟求剑,把古人的字描画得像小孩子写仿本,就算形似了,哪里还有我?字要有气,气必须从熟练中得来。有气就有势,大小、长短、高低、正斜,随着笔走,自然贯穿,成为一个整体,却容不得一点刻意安排,熟练后自然明白。中锋的笔法,笔提得起来,自然中锋,但也未尝没有兼用侧锋的地方,总归是被我的一缕笔尖所驱使,即使不是中锋也成了中锋。乱头粗服不是字,追求飘逸就变得粗野,追求古朴就变得笨拙,这里不能有半点名利心。”梁同书一生的书法宗旨,和梁巘的异同,都体现在这里。

〔14〕邓石如,初名避仁宗讳,遂以字行,改字顽伯,安徽怀宁人。居皖公山下,又号完白山人。少产僻乡,鲜闻见,独好刻石,仿汉人印篆甚工。弱冠孤贫,游寿州,梁巘见其篆书,惊为笔势浑鸷,而未尽得古法。介谒江宁梅镠,都御史瑴成子也。家多弆藏金石善本,尽出示之,为具衣食楮墨,使专肄习。

邓石如,最初的名字因为避讳嘉庆皇帝(颙琰)的名讳,所以以字行世,改字顽伯,安徽怀宁人。他住在皖公山下,又号完白山人。小时候生在偏僻的乡村,见识很少,唯独喜欢刻石,模仿汉代的印篆非常工整。二十岁左右时孤苦贫穷,游历到寿州,梁巘看到他的篆书,惊叹其笔势雄浑,但觉得还没有完全得到古法。梁巘介绍他去拜见江宁的梅镠,梅镠是都御史梅瑴成的儿子。梅镠家里收藏了很多金石善本,全部拿出来给他看,并为他提供衣食和纸墨,让他专心学习。

〔15〕好石鼓文,李斯峄山碑、泰山刻石,汉开母石阙,敦煌太守碑,吴苏建国山碑,皇象天发神谶碑,唐李阳冰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百本。又苦篆体不备,写说文解字二十本。帝搜三代钟鼎,秦、汉瓦当、碑额。五年,篆书成。乃学汉分,临史晨前、后碑,华山碑,白石神君,张迁,潘校官,孔羡,受禅,大飨诸碑,各五十本。三年,分书成。石如篆法以二李为宗,纵横辟阖,得之史籀,稍参隶意,杀锋以取劲折,字体微方,与秦、汉当额为近。分书结体严重,约峄山、国山之法而为之。自谓:“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

他喜欢《石鼓文》、李斯的《峄山碑》《泰山刻石》、汉代的《开母石阙》《敦煌太守碑》、吴国的《苏建国山碑》、皇象的《天发神谶碑》、唐代李阳冰的《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一百本。又苦于篆书字体不全,写了《说文解字》二十本。广泛搜集三代钟鼎、秦汉瓦当、碑额。五年后,篆书学成了。于是学习汉隶,临摹《史晨前后碑》《华山碑》《白石神君碑》《张迁碑》《潘校官碑》《孔羡碑》《受禅碑》《大飨碑》等,各五十本。三年后,隶书学成了。邓石如的篆书以李斯、李阳冰为宗,纵横开合,得益于史籀,稍微掺杂隶书笔意,用尖锋来取得劲健转折,字体稍微方正,和秦汉瓦当碑额相近。隶书结体庄重,约取《峄山碑》《国山碑》的笔法。他自己说:“我的篆书不如李阳冰,但隶书不比梁鹄差。”

〔16〕客梅氏八年,学既成,遍游名山水,以书刻自给。游黄山,至歙,鬻篆于贾肆。编修张惠言故深究秦篆,时馆修撰金榜家,偶见石如书,语榜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乃冒雨同访于荒寺,榜备礼客之于家。荐于尚书曹文埴,偕至京师,大学士刘墉、副都御史陆锡熊皆惊异曰:“千数百年无此作矣!”时京师论篆、分者,多宗内阁学士翁方纲,方纲以石如不至其门,力诋之。石如乃去,客两湖总督毕沅,沅故好客,吴中名士多集节署,裘马都丽,石如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沅为置田宅,俾终老。濒行,觞之,曰:“山人,吾幕府一服清凉散也!”石如年四十六始娶,常往来江、淮间,卒,年六十三。

他在梅镠家做客八年,学成之后,遍游名山大川,靠书法刻印自谋生路。游黄山到歙县,在商铺里卖篆字。编修张惠言一向深入研究秦篆,当时在金榜家教书,偶然看到邓石如的字,对金榜说:“今天见到了李斯的真迹。”于是冒雨一起去荒郊寺庙里拜访他,金榜备好礼节请他在家做客。又把他推荐给尚书曹文埴,一起到了京城,大学士刘墉、副都御史陆锡熊都惊讶地说:“千数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当时京城谈论篆书、隶书的人,大多尊崇内阁学士翁方纲,翁方纲因为邓石如不上门拜访,极力诋毁他。邓石如于是离开,客居在两湖总督毕沅那里,毕沅一向好客,吴中名士都聚集在幕府,穿着华丽,只有邓石如穿着布衣步行。住了三年,辞别回家,毕沅为他置办田产房屋,让他养老。临行前,设宴送行,说:“山人,你是我幕府的一服清凉散啊!”邓石如四十六岁才娶妻,常往来于江淮之间,去世时六十三岁。

〔17〕子传密,初名廷玺,字守之。从李兆洛学,晚客曾国藩幕。能以篆书世其家。

他的儿子邓传密,最初名廷玺,字守之。跟随李兆洛学习,晚年客居曾国藩幕府。能够以篆书传承家业。

〔18〕当乾、嘉之间,嘉定钱坫、阳湖钱伯坰,皆以书名。坫自负其篆直接阳冰,尝游焦山,见壁间篆书心经,叹为阳冰之亚。既而知为石如所作,摭其不合六书者以为诋。伯坰故服石如篆、分为绝业,及见其行、草,叹曰:“此杨少师神境也!”复与论笔法不合,遂助坫诋之尤力。坫见儒林传。

在乾隆、嘉庆年间,嘉定的钱坫、阳湖的钱伯坰,都以书法闻名。钱坫自负自己的篆书直接继承李阳冰,曾游焦山,看到墙壁上的篆书《心经》,赞叹为李阳冰之下第一。后来知道是邓石如写的,就挑出其中不合六书的地方来诋毁。钱伯坰本来佩服邓石如的篆书和隶书是绝顶造诣,等到看到他的行书、草书,感叹说:“这是杨凝式的神妙境界啊!”后来又和邓石如讨论笔法不合,于是更加用力地帮助钱坫诋毁他。钱坫的传记见《儒林传》。

〔19〕伯坰,字鲁斯,自号仆射山人,尚书维城从子。少孤,力学,工诗嗜酒,广交游,以国子监生终。书学颜平原、李北海,尝曰:“古人用兔毫,故书有中线,今用羊毫,其精者乃成双钩。吾躭此五十年,才十得三四。”论者谓自刘墉殁,正、行书以伯坰为第一。其执笔,虚小指,以三指包管外,与大指相拒,侧毫入纸,助怒张之势。指腕皆不动,以肘来去,斥古今相承拨镫之说。石如作书,则悬腕双钩,管随指转,两家法大殊。

钱伯坰,字鲁斯,自号仆射山人,是尚书钱维城的侄子。小时候父亲去世,努力学习,擅长写诗,喜欢喝酒,交游广泛,最终以国子监生的身份去世。他学颜真卿、李邕的书法,曾说:“古人用兔毫笔,所以笔画中间有线,现在用羊毫,好的也只能写出双钩。我沉迷于此五十年,才得到十分之三四。”评论的人说自从刘墉去世后,楷书、行书以钱伯坰为第一。他执笔时,小指悬空,用三指包在笔管外面,和大指相对,侧着笔毫入纸,助长怒张的气势。手指和手腕都不动,靠肘部来回移动,反对古今相传的拨镫法。邓石如写字,则是悬腕双钩,笔管随着手指转动,两家方法大不相同。

〔20〕吴育,字山子,江苏吴江人。与包世臣、李兆洛游,能文,工书。谓:“下笔须使笔毫平铺纸上,乃四面圆足,此阳冰篆法,书家真秘密语。”世臣取其说。育篆书尤工,法与石如差近。

吴育,字山子,江苏吴江人。他和包世臣、李兆洛交往,能写文章,擅长书法。他说:“下笔必须让笔毫平铺在纸上,这样四面都圆满,这是李阳冰的篆法,是书法家真正的秘密。”包世臣采纳了他的说法。吴育的篆书尤其工整,方法跟邓石如差不多。

〔21〕杨沂孙,字咏春,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十三年举人,官安徽凤阳知府。父忧归,遂不出,自号濠叟,少学于李兆洛,治周、秦诸子。耽书法,尤致力于篆、籀,著文字解说问讹,欲补苴段玉裁、王筠所未备。又考上古逮史籀、李斯,折衷于许慎,作在昔篇。篆、隶宗石如,而多自得。尝曰:“吾书篆、籀,颉颃邓氏,得意处或过之;分、隶则不能及也。”光绪七年卒,年六十九。沂孙同时工篆、籀者,又推吴大澂,自有传。

杨沂孙,字咏春,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十三年考中举人,担任安徽凤阳知府。因父亲去世辞官回家,从此不再出仕,自号濠叟。他年轻时跟李兆洛学习,研究周、秦诸子。沉迷书法,尤其致力于篆书和籀文,著有《文字解说问讹》,想补充段玉裁、王筠没有完备的地方。又考证从上古到史籀、李斯,折中于许慎,写了《在昔篇》。他的篆书、隶书以邓石如为宗,但有很多自己的心得。曾说:“我写篆书和籀文,可以和邓石如抗衡,得意之处或许超过他;但隶书比不上他。”光绪七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和杨沂孙同时代擅长篆书、籀文的,还有吴大澂,他自有传记。

〔22〕吴熙载,初名廷飏,以字行,后又字让之,江苏仪徵人。先世居江宁,父明煌,始游扬州,善相人术。熙载为诸生,博学多能,从包世臣学书。世臣创明北朝书派,溯源穷流,为一家之学。其笔法兼采同时黄乙生、王良士、吴育、朱昂之、邓石如诸人之说。执笔,食指高钩,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间,中指内钩,小指贴名指外拒,管向左迤,后稍偃,若指鼻准。运锋,使笔毫平铺纸上,笔笔断而后起。结字计白当黑,使左右牝牡相得,自谓合古人八法、九宫之旨。熙载恪守师法,世臣真、行、藁草无不工,嗜篆、分而未致力,熙载篆、分功力尤深。复纵笔作画,亦有士气。咸丰中,卒。

吴熙载,最初名廷飏,以字行世,后又字让之,江苏仪徵人。祖上住在江宁,父亲吴明煌,开始游历扬州,擅长相面术。吴熙载是秀才,博学多才,跟随包世臣学习书法。包世臣开创了北朝书派,探源溯流,形成一家之学。他的笔法兼采同时代黄乙生、王良士、吴育、朱昂之、邓石如等人的说法。执笔时,食指高高勾起,大拇指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中指向内钩,小指贴着无名指向外抵,笔管向左倾斜,后稍向后仰,像对着鼻尖。运锋时,让笔毫平铺在纸上,每一笔都断开后再起笔。结字时考虑空白,让左右配合得当,自称符合古人八法、九宫的宗旨。吴熙载恪守师法,包世臣的真书、行书、草书都很精通,他喜欢篆书、隶书但没下功夫,而吴熙载的篆书、隶书功力尤其深厚。他还纵笔作画,也有士大夫气。咸丰年间去世。

〔23〕与熙载同受包氏法者,江都梅植之蕴生,甘泉杨亮季子,高凉黄洵修存,余姚毛长龄仰苏,旌德姚配中仲虞,松桃杨承汪挹之。配中详儒林传。

和吴熙载一起学习包世臣书法的人,有江都的梅植之(字蕴生)、甘泉的杨亮(字季子)、高凉的黄洵(字修存)、余姚的毛长龄(字仰苏)、旌德的姚配中(字仲虞)、松桃的杨承汪(字挹之)。姚配中的详细传记在《儒林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