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清之世,欧洲诸国以制器相竞致强富,路船邮电,因利乘权。道光朝五口通商,各国踵迹至。中外棣通,外舟侵入我江海置邮通商地。大北、大东两公司海底电线贯太平洋、大西洋而来,亦骈集我海上,骎骎有返客为主之势焉。李鸿章、郭嵩焘诸臣以国权、商务、戎机所关甚钜,抗疏论列。其始也阻于众咻,其继也卒排群议而次第建设之,开我国数千年未有之奇局。于时鸿章总督直隶,领北洋通商大臣,忍诟负重,卒观厥成。长江招商轮船局始于同治十三年1874。逮光绪三年1877,有唐山胥各庄铁路之筑。四年1878,设邮政局。五年1879,设电线于大沽、北塘海口炮台,西达天津。自时厥后,岁展月拓,分途并进。轮船则有官轮、商轮之别,铁路则有官办、商办之别,电线则有部办、省办之别,邮政则有总局、分局之别。宣统初,邮传部计路之通车者逾万里,线之通电者九万余里,局之通邮者四千余处。岁之所入,路约银二千万,电约一千万,邮六百余万,而岁支外所盈无几,无乃分其利者众欤?昔者车行日不过百里,舟则视风势水流为迟疾,廷寄军书,驿人介马俟,尽日夕行不过六七百里已耳。今则京汉之车,津沪之舟,计程各二三千里而遥,不出三日,邮之附舟车以达者如之。若以电线达者,数万里外瞬息立至。民情虑始难,观成易,故船、电、路皆有商办名。顾言利之臣胥欲笼为国有,以加诸电商者加之川汉自办之路,操之过激,商股抗议者辄罪之。淫刑而逞,以犯众怒,党人乘之,国本遂摇。孔子论治,以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为极盛。清之天下,可谓同文同轨矣,惟行殊焉,而理乱顿异。则知伏羲氏所谓通天下之志者,有形下之器,尤贵有形上之道以维系之,未可重器而遗道也。撰交通志。
清朝时期,欧洲各国靠制造机器相互竞争,变得富强,铁路、轮船、邮政、电报这些技术,都借着便利条件来扩张权力。道光年间开放五口通商,各国跟着来。中外交通,外国船只侵入我们的江海,设立邮局和通商口岸。大北和大东两家公司的海底电缆穿过太平洋和大西洋而来,也聚集在我们的海上,渐渐有反客为主的趋势。李鸿章、郭嵩焘这些大臣认为这关系到国家主权、商务和军事,非常重要,就上书直言争论。一开始被众人的反对声阻挠,后来终于排除各种议论,陆续建设起来,开创了我国几千年没有的新局面。当时李鸿章担任直隶总督,兼任北洋通商大臣,忍辱负重,最终办成了这些事。长江招商轮船局成立于同治十三年。到光绪三年,修建了唐山到胥各庄的铁路。四年,设立邮政局。五年,在大沽、北塘海口炮台架设电线,向西到达天津。从那以后,逐年扩展,多路并进。轮船有官轮和商轮的区别,铁路有官办和商办的区别,电线有部办和省办的区别,邮政有总局和分局的区别。宣统初年,邮传部统计,通车的铁路超过一万里,通电的电线九万多里,通邮的邮局四千多处。每年的收入,铁路约白银两千万两,电线约一千万两,邮政六百多万两,但每年支出后盈余不多,大概是分利的人太多了吧?过去马车一天走不过百里,船则看风势水流快慢,朝廷寄送军书,驿卒骑马等候,一昼夜最多走六七百里。现在京汉铁路的火车、津沪的轮船,路程各两三千多里,不出三天就能到,邮件搭船、车也能同样到达。如果用电线传递,几万里外瞬间就到。百姓做事开始难,看到成果容易,所以船、电、路都有商办的名义。但那些主张牟利的臣子都想收归国有,把加在电商身上的做法,加到川汉自办铁路上,操之过急,商股有抗议的就治罪。滥用刑罚逞威风,触犯众怒,革命党人趁机而起,国本因此动摇。孔子论治国,把文字统一、车轨统一、行为规范统一看作最兴盛。清朝的天下,可以说文字统一、车轨统一了,只是行为规范不同,所以治乱立刻不同。由此可知伏羲氏所说的沟通天下人的心意,有形的器物固然重要,但更要有形而上的道来维系,不能重器物而轻道义。撰写了《交通志》。
〔2〕铁路创始于英吉利,各国踵而行之。同治季年,海防议起,直督李鸿章数为执政者陈铁路之利,不果行。
铁路由英国发明,各国跟着修造。同治末年,海防议论兴起,直隶总督李鸿章多次向当权者陈述铁路的好处,但最终没有实行。
〔3〕光绪初,英人擅筑上海铁路达吴淞,命鸿章禁止,因偕江督沈葆桢,檄盛宣怀等与英人议,卒以银二十八万两购回,废置不用,识者惜之。
光绪初年,英国人擅自修建从上海到吴淞的铁路,朝廷命令李鸿章禁止,李鸿章于是会同两江总督沈葆桢,发文命盛宣怀等人与英国人谈判,最终用二十八万两白银买回,然后废弃不用,有见识的人都觉得可惜。
〔4〕三年1877,有商人筑唐山至胥各庄铁路八犬里,是为中国自筑铁路之始。
光绪三年,有商人修建了从唐山到胥各庄的铁路,长约八公里,这是中国自己修建铁路的开始。
〔5〕六年1880,刘铭传入觐,疏言:“自古敌国外患,未有如今日之多且强也。一国有事,各国环窥,而俄地横亘东、西、北,与我壤界交错,尤为心腹之忧。俄自欧洲起造铁路,渐近浩罕,又将由海参崴开路以达珲春,此时之持满不发者,以铁路未成故也。不出十年,祸且不测。日本一弹丸国耳,师西人之长技,恃有铁路,亦遇事与我为难。舍此不图,自强恐无及矣。自强之道,练兵造器,固宜次第举行。然其机括,则在于急造铁路。铁路之利,于漕务、赈务、商务、矿务、釐捐、行旅者,不可殚述,而于用兵尤不可缓。中国幅员辽阔,北边绵亘万里,毗连俄界;通商各海口,又与各国共之。画疆而守,则防不胜防,驰逐往来,则鞭长莫及。惟铁路一开,则东西南北呼吸相通,视敌所趋,相机策应,虽万里之遥,数日可至,百万之众,一呼而集。且兵合则强,分则弱。以中国十八省计之,兵非不多,饷非不足,然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顾不暇,徵饷调兵,无力承应。若铁路告成,则声势联络,血脉贯通,裁兵节饷,并成劲旅,防边防海,转运枪炮,朝发夕至,驻防之兵即可为游击之旅,十八省合为一气,一兵可抵十数兵之用。将来兵权饷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为疆臣所牵制矣。方今国计绌于边防,民生困于釐卡。各国通商,争夺利权,财赋日竭,后患方殷。如有铁路,收费足以养兵,则釐卡可以酌裁,裕国便民,无逾于此。今欲乘时立办,莫如筹借洋债。中国要路有二:南路一由清江经山东,一由汉口经河南,俱达京师;北路由京师东通盛京,西达甘肃。若未能同时并举,可先修清江至京一路,与本年拟修之电线相为表里。”
光绪六年,刘铭传入京朝见皇帝,上奏说:“自古以来,外敌和外部祸患,没有像今天这样又多又强的。一个国家有事,各国都环视窥探,而俄国领土横跨东西北,与我国边境交错,尤其是心腹之患。俄国从欧洲修建铁路,逐渐接近浩罕,又打算从海参崴修路到珲春,现在之所以引而不发,是因为铁路还没修成。不出十年,灾祸将不可预测。日本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学习西方人的长处,仗着有铁路,也动不动就和我们为难。如果不考虑这些,自强恐怕来不及了。自强的办法,训练军队、制造武器,固然应该依次进行,但关键还在于紧急修建铁路。铁路的好处,对于漕运、赈灾、商务、矿务、厘金、行旅等方面,说不完,而对于用兵尤其不能拖延。中国幅员辽阔,北方边境绵延万里,与俄国接壤;通商各海口,又与各国共同存在。划界防守,防不胜防;往来驰援,又鞭长莫及。只要铁路一开通,东西南北呼吸相通,看敌人动向,相机策应,即使万里之遥,几天就能到达,百万军队,一声令下就能集中。而且兵力合在一起就强,分散就弱。拿中国十八省来说,兵不是不多,饷不是不足,但此疆彼界,各怀一心,遇到战事,自顾不暇,征饷调兵,无力承担。如果铁路建成,声势联络,血脉贯通,裁兵节饷,合并成精锐部队,防边防海,转运枪炮,早上出发晚上就到,驻防的军队就可以变成游击部队,十八省合为一体,一个兵可以抵十几个兵用。将来兵权、饷权都在朝廷,内重外轻,不被地方疆臣牵制。如今国家财政因边防而困窘,百姓生活因厘卡而艰难。各国通商,争夺利权,财赋日益枯竭,后患正严重。如果有铁路,收费足以养兵,那么厘卡可以酌情裁撤,富国便民,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现在想乘机立刻办理,不如筹借洋债。中国的重要铁路有两条:南路一条从清江经山东,一条从汉口经河南,都到达京师;北路从京师向东通盛京,向西达甘肃。如果不能同时兴建,可以先修清江到京师这一条,与今年计划修建的电线互为表里。”
〔6〕事下直督李鸿章、江督刘坤一议覆。鸿章言:“铁路之设,关于国计、军政、京畿、民生、转运、邮政、矿务、招商、轮船、行旅者,其利甚溥。而借用洋债,外人于铁路把持侵占,与妨害国用诸端,亦不可不防。”坤一以妨<*山儿民生、釐税为言。学士张家骧言兴修铁路有三大弊。复下其疏于鸿章,鸿章力主铭传言。会台官合疏力争,侍讲张楷言九不利,御史洪良品言五害,语尤激切。以廷臣谏止者多,诏罢其议。嗣是无复有言之者矣。
这件事下发给直隶总督李鸿章和两江总督刘坤一讨论答复。李鸿章说:“设立铁路,关系到国计、军政、京畿、民生、转运、邮政、矿务、招商、轮船、行旅等,好处很多。但借用洋债,外国人对铁路把持侵占,以及妨害国家财政等各方面,也不可不防。”刘坤一以妨害民生和厘税为理由反对。学士张家骧说兴修铁路有三大弊端。又把他的奏疏下发给李鸿章,李鸿章坚持支持刘铭传的意见。恰逢御史台官员联合上疏力争,侍讲张楷说九大不利,御史洪良品说五大害处,言辞尤其激烈。因为朝廷大臣劝阻的人很多,皇帝下诏停止了这项提议。此后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了。
〔7〕十一年1885,既与法国议和,朝廷念海防不可弛,诏各臣工切筹善后。李鸿章言:“法事起后,借洋债累二千万,十年1884分起筹还,更无力筹水师之岁需。开源之道,当效西法采煤铁、造铁路、兴商政。矿藏固为美富,铁路实有远利。但招商集股,难遽踊跃,官又无可资助。若轻息假洋款为之,虽各国所恒有,乃群情所骇诧,非圣明主持于上,谁敢破众议以冒不韪?”大学士左宗棠条上七事,一言宜仿造铁路:“外国以经商为本,因商造路,因路治兵,转运灵通,无往不利。其未建以前,阻挠固甚,一经告成,民因而富,国因而强,人物因而倍盛,有利无害,固有明徵。电报、轮船,中国所无,一旦有之,则为不可少之物。倘铁路造成,其利尤溥。清江至通州宜先设立铁路,以通南北之枢,一便于转漕,而商务必有起色;一便于徵调,而额兵即可多裁。且为费仅数百万,由官招商股试办,即可举行,且与地方民生并无妨碍。迨办有成效,再添设分支。至推广西北一路,尤为日后必然之势。”疏下王大臣议,虽善其言而不能用也。是年冬,鸿章复言:“陶城、临清间二百余里,运道淤垫,请试办铁道,为南北大道枢纽。”上用漕督崧骏等言,格不行。
光绪十一年,与法国议和后,朝廷考虑到海防不能松懈,下诏命各位大臣切实筹划善后事宜。李鸿章说:“中法战争爆发后,借洋债累计两千万两,分十年偿还,更无力筹措水师每年的经费。开辟财源的办法,应当效法西方,开采煤铁、修建铁路、振兴商业。矿藏固然是富源,铁路更有长远利益。但招商集股,难以立刻踊跃,官府又无力资助。如果低息借用洋款来办,虽然是各国常有的事,但群情惊骇,除非圣明的君主在上主持,谁敢打破众人议论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大学士左宗棠条陈七件事,其中一件说应该仿造铁路:“外国以经商为本,因商业而修路,因铁路而治兵,转运灵活,无往不利。在没修建之前,阻挠固然很多,一旦建成,百姓因此富裕,国家因此强大,人物因此加倍兴盛,有利无害,已有明证。电报、轮船,中国原本没有,一旦有了,就成为不可缺少的东西。如果铁路建成,好处更大。清江到通州应当先设立铁路,以贯通南北的枢纽,一来便于转运漕粮,商务必有起色;二来便于征调军队,定额兵员就可以多裁减。而且费用只有几百万,由官府招商股试办,就可以实行,并且对地方民生没有妨碍。等到办有成效,再添设分支。至于推广西北一路,更是日后必然的趋势。”奏疏下发给王大臣讨论,虽然认为他说得好,却不能采用。这年冬天,李鸿章又说:“陶城、临清之间二百多里,运河水道淤塞,请求试办铁路,作为南北大道枢纽。”皇帝采纳了漕运总督崧骏等人的意见,阻止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