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史臣曰:炀帝爰在弱龄,早有志尚,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于是矫情饰貌,肆厥奸回,故得献后钟心,文皇革虑。天方肇乱,遂升储两。践峻极之荣基,承丕显之休命。地广三代,威振八纮。单于顿颡,越常重译。赤仄之泉,流溢于都内;红腐之粟,充积于塞下。负其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狭殷周之制度,尚秦汉之规摹。恃才矜己,傲狠明德。内怀险躁,外示凝简。盛冠服以塞其奸,除谏官以掩其过。淫荒无度,法令滋彰;教绝四维,刑参五虐。诛锄骨肉,屠劓忠良。受赏者莫见其功,为戮者莫闻其罪。骄怒之兵屡动,土木之功不息。频出朔方,三驾辽左。旌旗万里,征税百端。猾吏侵渔,人弗堪命。乃急令暴赋以扰之,严刑峻法以临之,甲兵威武以董之,自是海内骚然,无聊生矣。俄而玄感肇黎阳之乱,匈奴有雁门之围。天子方弃中土,远之扬、越。奸宄乘衅,强弱相陵;关梁闭而不通,皇舆往而莫返。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流离道路,转死沟壑,十七八焉。于是相聚雚蒲,猬毛而起。大则跨州连郡,称帝称王;小则千百为群,攻城剽邑。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炊者不及析骸,食者不遑易子。茫茫九土,并为糜鹿之场;惵惵黔黎,俱充蛇豕之饵。四方万里,简书相续。犹谓鼠窃狗盗,不足为虞;上下相蒙,莫肯念乱。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土崩鱼烂,贯盈恶稔。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终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万乘之尊,死于疋夫之手。亿兆靡感恩之士,九牧无勤王之师。子弟同就诛夷,体骨弃而莫掩。社稷颠陨,本枝殄绝。自肇有书契,以迄于兹,宇宙崩离,生灵涂炭,丧身灭国,未有若斯之甚也。《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传》曰:“吉凶由人,妖不妄作。”又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观隋室之存亡,斯言有征矣。恭帝年在幼冲,遭家金难。一人失德,四海土崩;群盗螽起,豺狼塞路;南巢遂往,流彘不归。既钟百六之期,躬践数终之运,讴歌有属,笙钟变响。虽欲不遵尧、舜之迹,庸可得乎。
史官评论说:隋炀帝小时候就很有志向,早早就表现出色。他向南平定了吴郡和会稽,向北打退了匈奴,在兄弟当中,名声和功绩最为突出。于是他就故意装模作样,掩饰真实想法,肆意施展奸诈的手段,因此得到了文献皇后的欢心,让隋文帝改变了主意,立他为太子。上天正要制造祸乱,他就被提升为太子。他登上了极高的位子,肩负起光明的使命。当时隋朝的疆域比夏、商、周三代还要广阔,威名震动四面八方。匈奴单于前来磕头臣服,远方的越人经过多次翻译来朝贡。铜钱多得在国库里流溢,粮食堆积在边塞都腐烂了。仗着国力富强,他想要满足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欲望。他嫌殷周的制度太小,崇尚秦汉的规模。仗着自己的才能,骄傲自大,轻视真正的德行。内心阴险浮躁,外表却装得凝重简约。用华丽的服饰来掩盖自己的奸诈,废除谏官来遮掩自己的过失。荒淫无度,法令更加严苛;教化丢掉了礼义廉耻,刑罚兼用五种暴行。诛杀骨肉至亲,屠戮忠臣良士。受赏的人没有功劳,被杀的人不知罪过。他屡次发动骄纵的战争,大兴土木工程。频繁出兵北方,三次征战辽东。旌旗连绵万里,征税手段百出。狡猾的官吏侵吞掠夺,百姓无法活下去。于是又用急政暴赋来骚扰,用严刑峻法来镇压,用武力威慑来驱赶,从此天下动乱,民不聊生。不久杨玄感在黎阳发动叛乱,匈奴在雁门包围了皇帝。这时天子正放弃中原,远行到扬州、越州。奸邪之人乘机作乱,强者欺凌弱者;关隘桥梁封闭不通,皇帝的车驾一去不回。接着又有战争,随后发生饥荒,百姓流离失所,辗转死于沟壑,十有七八。于是大家聚集在芦苇荡中,像刺猬毛一样竖起反抗。大的势力跨州连郡,称帝称王;小的也成百上千,攻打城邑,掠夺市镇。流血成为河川,死人多如乱麻;做饭来不及拆骨当柴,交换孩子吃也顾不上。茫茫九州,都变成了麋鹿奔驰的荒原;恐惧的百姓,都成了蛇和猪的食物。四面八方,告急的文书接连不断。皇帝还说不过是鼠窃狗盗,不足以忧虑;上下互相蒙骗,没人愿意考虑祸乱。他们像蜉蝣一样挥动翅膀,穷尽长夜的享乐。政权土崩瓦解,恶贯满盈。普天之下,没有不是他的仇人;左右之人,都成了敌国。最终还不觉悟,如同秦二世一样被杀在望夷宫;于是以天子的尊贵,死在一个普通人的手里。亿万百姓没有感恩的人,九州牧守没有救援的军队。子弟都被诛杀,尸骨被抛弃得不到掩埋。社稷倾覆,子孙灭绝。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直到现在,宇宙崩溃,生灵涂炭,丧身亡国,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尚书》说:“天造的孽还可以避开,自己造的孽逃不掉。”《左传》说:“吉凶由人决定,妖异不会凭空发生。”又说:“战争就像火,不停止就会烧到自己。”看隋朝的存亡,这些话有应验啊。隋恭帝年龄幼小,家庭遭遇了灾难。一个君主失德,天下土崩瓦解;群盗像蝗虫一样兴起,豺狼堵塞道路;他像夏桀一样逃往南巢,像周厉王一样流放彘地不能归来。既然遭遇了厄运,亲自踏上命运终结的路,讴歌已有所归属,笙钟改变了音调。即使想不遵循尧舜禅让的轨迹,难道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