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论曰：武成风度高爽，经算弘长。文武之官，俱尽谋力，有帝王之量矣。但爱狎庸竖，委以朝权；帷薄之间，淫侈过度。灭亡之兆，其在斯乎。玄象告变，传位元子；名号虽殊，政犹己出；迹有虚饰，事非宪典；聪明临下，何易可诬。又河南、河间、乐陵等诸王，或以时嫌，或以猜忌，皆无罪而殒。非所谓知命任天体大道之义也。后主以中庸之姿，怀易染之性。永言先训，教匪义方。始自襁褓，至于传位，隔以正人，闭其善道。养德所履，异乎春诵夏弦。过廷所闻，莫非不轨不物。辅之以中官奶媪，属之以丽色淫声；纵巘绁之娱，恣朋淫之好。语曰：“从恶若崩”，盖言其易。武平在御，弥见沦胥；罕接朝士，不亲政事；一日万机，委诸凶族。内侍帷幄，外吐丝纶；威厉风霜，志回天日；虐人害物，搏噬无厌；卖狱鬻官，溪壑难满。重以名将贻祸，忠臣显戮；始见浸溺之萌，俄观土崩之势。周武因机，遂混区夏，悲天！盖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自然之理矣。
史臣评论说：武成皇帝风度很高，气度不凡，筹划谋略很有远见。文武官员也都尽心尽力出谋划策，看起来真有帝王的气量。但是他偏爱亲近小人，把朝政大权交给他们；在后宫里，荒淫奢侈毫无节制。灭亡的征兆，就在这里了。天象出现变异，就传位给太子；虽然名号变了，但朝政还是自己说了算；表面上做做样子，其实不符合法度；他那么精明地统治着，哪能随便就被人诬蔑呢？还有河南王、河间王、乐陵王这些人，有的因为当时的嫌疑，有的因为君主猜忌，都是无罪被杀。这可不是什么知天命、顺天意、体行大道的道理。后主资质平平，又容易受环境影响。常常念叨先辈的教诲，但教育的方法不对头。从小时候起，一直到继承皇位，总是被正派人隔开，不让他走上正路。培养品德的办法，也不是正经的教育方式。在朝廷上听到的，都是些不合法度、不正经的东西。用宦官和奶妈去辅助他，整天给他看美色、听淫声；让他放纵地打猎游玩，任意地胡搞淫乱。古话说：学坏如山崩，就是说学坏太容易了。武平年间做皇帝的时候，更是越来越糟糕；很少接见朝廷官员，不亲自处理政事；把堆积如山的政务，都交给了一帮坏人。他们在宫内掌权，对外发布命令；威风像风霜一样严厉，气焰能遮天蔽日；残害百姓，贪婪地搜刮不停；卖官鬻爵，就像沟壑一样永远填不满。再加上名将被陷害，忠臣被公开处死；刚刚看到一点败落的苗头，很快就全面崩溃了。周武帝趁着这个机会，就统一了天下，真是可悲啊！像夏桀和商纣这样的罪人，灭亡得很快，这是自然的道理。
〔25〕郑文贞公魏徵总而论之曰：神武以雄杰之姿，始基霸业；文襄以英明之略，伐叛柔远。于时丧君有君，师出以律。河阴之役，摧宇文如反掌；涡阳之战，扫侯景如拉枯。故能气慑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文宣因累世之资，膺乐推之会，地居当璧，遂迁魏鼎。怀谲诡非常之才，运屈奇不测之智；网罗俊乂，明察临下；文武名臣，尽其力用。亲戎出塞，命将临江。定单于于龙城，纳长君于梁国。外内充实，疆场无警；胡骑息其南侵，秦人不敢东顾。既而荒淫败德，罔念作狂；为善未能亡身，余殃足以传后。得以寿终，幸也；胤嗣不永，宜哉。孝昭地逼身危，逆取顺守；外敷文教，内蕴雄图；将以牢笼区域，奄有函夏。享龄不永，绩用无成。若或天假之年，足使秦、吴旰食。武成即位，雅道陵迟。昭、襄之风，摧焉已坠。暨乎后主，外内崩离；众溃于平阳，身禽于青土。天道深远，或未易谈；吉凶由人，抑可扬榷。观夫有齐全盛，控带遐阻：西包汾、晋，南极江、淮，东尽海隅，北渐沙漠。六国之地，我获其五；九州之境，彼分其四。料甲兵之众寡，校帑藏之虚实；折冲千里之将，帷幄六奇之士，比二方之优劣，无等级以寄言。然其太行、长城之固，自若也；江、淮、汾、晋之险，不移也；帑藏输税之富，未亏也；士庶甲兵之众，不缺也。然而前王用之而有余，后主守之而不足，其故何哉？前王之御时也，沐雨栉风；拯其溺而救其焚，信必赏，过必罚，安而利之。既与共其存亡，故得同其生死。后主则不然。以人从欲，损物益己。雕墙峻宇，甘酒嗜音；廛肆遍于宫园，禽色荒于外内。俾昼作夜，罔水行舟；所欲必成，所求必得。既不轨不物，又暗于听受；忠信弗闻，萋斐必入。视人如草芥，从恶如顺流。佞阉处当轴之权，婢媪擅回天之力。卖官鬻狱，乱政淫刑；刳剒被于忠良，禄位加于犬马。谗邪并进，法令多闻。持瓢者非止百人，摇树者不唯一手。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顾瞻周道，咸有西归之志。方更盛其宫观，穷极荒淫；谓黔首之可诬，指白日以自保。驱倒戈之旅，抗前歌之师；五世崇基，一举而灭。岂非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欤。抑又闻之，“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齐自河清之后，逮于武平之末，土木之工不息，嫔嫱之选无已。征税尽，人力殚，物产无以给其求，江海不能赡其欲。所谓火既炽矣，更负薪以足之；数既穷矣，又为恶以促之。欲求大厦不燔，延期过历，不亦难乎。由此言之，齐氏之败亡，盖亦由人，匪惟天道也。
郑文贞公魏徵总结评论说：神武帝凭借英雄豪杰的英姿，开始建立霸业的基础；文襄帝依靠英明的谋略，讨伐叛乱、安抚远方。那时虽然失去了一个君主，但又有新君即位，军队行动都遵守纪律。河阴战役中，打败宇文泰像翻手掌一样容易；涡阳之战中，扫平侯景像摧枯拉朽一样轻松。所以能够震慑西边的北周，威势覆盖南方的梁朝。王室依靠他们，东方的百姓也诚心归附。文宣帝凭借几代积累的资本，顺应众人推举的时机，地位本来就像太子一样，于是取代了魏朝。他胸怀诡诈非凡的才能，运用奇特难测的智慧；网络天下人才，明察下情；文武名臣都为他尽力。他亲自率军出塞，命令将领兵临长江。在龙城平定了单于，在梁国接纳了君主。内外充实，边境没有警报；胡人骑兵停止了南侵，北周人也不敢向东看。但后来他荒淫无道、败坏道德，不思考以致狂妄胡为；行善不能保全自身，积恶却足以遗祸后代。他能寿终正寝，算是幸运的；继承人不能长久，也是应该的。孝昭帝地位逼近、自身危险，用不正当手段夺取了皇位，却用正道来治理；对外推行文教，内心怀有雄图大略；打算笼络天下，统一华夏。但寿命不长，事业没有成就。如果上天多给他几年时间，足以让北周和南陈日夜担忧。武成帝即位后，正道逐渐衰败。昭襄那样的风气，已经被摧毁。到了后主时，内外崩溃分离；军队在平阳溃败，自身在青土被俘。天道深远莫测，或许不容易谈论；吉凶由人决定，也可以总结评说。看北齐全盛时，控制的地域辽阔险要：西边包括汾、晋，南边直达长江、淮河，东边到海边，北边延伸到沙漠。六国的土地，我们获得了五份；九州的地盘，它占去了四分。比较兵力的多少，核算国库的虚实；衡量千里之外的将领，帷幄中出奇谋的谋士，对比双方的优劣，根本没有等级可用来形容。然而，太行山、长城的坚固，依然如故；长江、淮河、汾水、晋地的险要，没有改变；国库税收的财富，没有减少；士民军队的数量，没有缺乏。但前代君主用起来绰绰有余，后代君主守着却不够用，这是什么原因呢？前代君主治理天下时，风里来雨里去；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让百姓安定得到利益。既然与百姓共命运，所以能同生死。后主却不是这样。他让百姓顺从自己的私欲，损害别人来利己。雕饰墙壁、建造高楼，沉迷美酒、爱好音乐；市场遍布宫苑，打猎美色荒淫内外。把白天当黑夜，没水也要行船；想要的一定做成，追求的一定得到。既不守法度、不务正业，又糊涂听不进意见；忠信的话听不进去，谗言坏话一定接纳。把人民看作草芥，追随恶行像顺流而下。奸佞宦官掌握大权，宫女老妇专权弄势。卖官鬻爵、干预司法，政治混乱、刑罚残酷；忠良之人被残害，官位却加给犬马。谗佞小人一起进用，法令更换频繁。持瓢的人不止上百，摇树的人不止一个。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回顾周朝的道路，都有西归的念头。反而更加大肆修建宫殿，极尽荒淫；以为百姓可以欺骗，指着太阳自认为能保全。驱使倒戈的军队，对抗唱着凯歌的军队；五世的基业，一下子灭亡。难道不是雕刻金石难以成功，摧枯拉朽容易用力吗？又听说，“上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的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北齐从河清年间以后，到武平末年，土木工程不停，嫔妃选纳不止。税收完了，人力尽了，物产不能满足需求，江海也填不满欲望。正所谓火已经烧旺了，还背柴去添火；运数已经尽了，又作恶来加速灭亡。想要大厦不烧毁，延长国运，不是很难吗？由此说来，北齐的败亡，实是由人造成，不单是天命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