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帝聪敏有识度,深沈能断,不可窥测。身长八尺,腰带十围,仪望风表,迥然独秀。自居台省,留心政术,闲明簿领,吏所不逮。及正位宸居,弥所克励,轻徭薄赋,勤恤人隐。内无私宠,外收人物,虽后父,位亦特进无别。日昃临明,务知人之善恶。每访问左右,冀获直言。曾问舍人裴泽在外议论得失,泽率尔对曰:“陛下聪明至公,自可远侔古昔,而有识之士,咸言伤细,帝王之度,颇为未弘。”帝笑曰:“诚如卿言。朕初临万机,虑不周悉,故致尔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后又嫌疏漏。”泽因被宠遇。其乐闻过也如此。赵郡王睿与库狄显安侍坐,帝曰:“须拔我同堂弟,显安我亲姑子,今序家人礼,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显安曰:“陛下多妄言。”曰:“若何?”对曰:“陛下昔见文宣以马鞭挞人,常以为非,而今行之,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谢之。又使直言,对曰:“陛下太细,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无法来久,将整之以至无为耳。”又问王晞,晞,答如显安,皆从容受纳。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殿去南宫五百余步,鸡鸣而去,辰时方还,来去徒行,不乘舆辇。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寝伏阁外,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尝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友爱诸弟,无君臣之隔。雄勇有谋。于时国富兵强,将雪神武遗恨,意在顿驾平阳,为进取之策。远图不遂,惜哉。
皇帝聪明有见识,深沉果断,让人摸不透。他身高八尺,腰围十围,仪表堂堂,风度出众,远远超过别人。自从在朝廷任职,就用心于政务,熟悉公文和行政事务,连专门干这行的官吏都比不上他。等登基以后,更加勤勉自励,减轻徭役和赋税,勤勤恳恳体恤百姓的难处。对内不偏宠谁,对外招揽人才,就算是皇后的父亲,也只给个“特进”的虚衔,没有特殊照顾。他每天忙到太阳偏西,一定要了解人的好坏。常常问身边的人,希望能听到真话。有一回问舍人裴泽,外面议论朝廷的得失怎么样,裴泽直截了当地说:“陛下聪明又公正,当然可以跟古代圣君相比,可是一些有见识的人都说您管得太细,帝王的气度还不够宏大。”皇帝笑着说:“你说的没错。我刚接手天下事务,怕想不周全,所以才会这样。这种事哪能一直做下去呢,恐怕以后又会被嫌太疏忽。”裴泽因此受到宠信。他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就像这样。赵郡王高睿和库狄显安陪坐,皇帝说:“须拔(高睿)是我同堂兄弟,显安是我亲姑姑的儿子,现在咱们按家人礼数来,别讲究君臣那套,可以说说我的不足之处。”显安说:“陛下常说不该说的话。”皇帝问:“怎么讲?”显安回答:“您以前看到文宣帝用马鞭打人,总觉得不对,现在您自己也这么干,这不是胡说吗?”皇帝握住他的手表示谢意。又让他接着直说,显安说:“陛下太琐碎,天子反而更像个小官吏。”皇帝说:“我很清楚,只是法纪松弛很久了,我打算整顿到无为而治的地步。”又问王晞,王晞回答得跟显安差不多,皇帝都从容接受了。皇帝非常孝顺。太后不舒服,搬到南宫去住,皇帝走路连鞋都提不正,脸色憔悴,衣服带子都没解开过,将近四十天。大殿离南宫五百多步,鸡一叫他就走过去,到辰时才回来,来去都是步行,不坐车轿。太后稍微疼得厉害点,他就睡在阁门外面,吃喝用药全都亲自照料。太后曾经心痛得受不了,皇帝站在帷帐前,用手指掐自己的手心,血都流到了袖子外面。他对几个弟弟很友爱,没有君臣隔阂。他勇敢又有谋略。当时国家富庶兵力强盛,打算洗雪神武皇帝的遗憾,计划驻军平阳,作为进取的方略。远大的目标没有实现,可惜啊。
〔31〕初,帝与济南约,不相害。及舆驾在晋阳,武成镇邺。望气者云“邺城有天子气。”帝恐济南复兴,乃密行鸩毒。济南不从,乃扼而杀之。后颇愧悔。初苦内热,频进渴散。时有尚书令史姓赵,于邺见文宣从杨愔、燕子献等西行,言相与复仇。帝在晋阳宫,与毛夫人亦见焉。遂渐危笃,备禳厌之事,或煮油四洒,或持炬烧逐。诸厉方出殿梁,山骑栋上,歌呼自若,了无惧容。时有天狗下,乃于其所讲武以厌之,有兔惊马,帝坠而绝肋。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帝不对。太后怒曰:“杀去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临终之际,唯扶服床枕,叩头求哀。遣使诏追长广王入纂大统。又手书云:“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起初,文宣帝和济南王约定,互不伤害。后来,皇帝在晋阳的时候,武成王在邺城镇守。有个看风水的人说邺城有天子之气,文宣帝担心济南王东山再起,就秘密送去毒酒。济南王不肯喝,文宣帝就掐死了他。事后他非常惭愧后悔。他以前有内热病,常喝一种叫渴散的药。当时有个姓赵的尚书令史在邺城看见文宣帝和杨愔、燕子献等人往西走,说是一起去报仇。文宣帝在晋阳宫和毛夫人也看见了这景象。之后他病情加重,就搞了很多驱邪的把戏,有时煮油泼洒,有时举着火把追着赶鬼。恶鬼们刚从殿梁上出现,有的骑在梁上,唱歌喊叫像平时一样,一脸不在乎。这时天狗星降了下来,他就在那地方操练军队来镇住它。有只兔子惊了马,文宣帝从马上摔下,断了肋骨。太后来看病,一连三次问济南王在哪,文宣帝都不回答。太后生气地说:“杀了就杀了!不听我的话,你死也是活该!”临死时,他只在床枕上爬着,磕头求饶。他派人下诏追召长广王进宫继承皇位,又亲手写信说:“把我的妻子儿女安置个好地方,别学前人的样。”
〔32〕论曰:神武平定四方,威权在己。迁邺之后,虽主祭有人,号令所加,政皆自出。文宣因循鸿业,内外叶从。自朝及野,群心属望。东魏之地,举国乐推,曾未期月,遂登宸极。始则存心政事,风化肃然,数年之间,朝野安乂。其后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代未有。飨国不永,实由斯疾。济南继业,大革其弊,风教粲然,搢绅称幸。股肱辅弼,虽怀厥诚,既不能赞弘道德,和睦亲懿;又不能远虑防身,深谋卫主。应断不断,自取其灾。臣既诛夷,君寻废辱,皆任非其器之所致尔。孝昭早居台阁,故事通明;人吏之间,无所不委。文宣崩后,大革前弊。及临尊极,留心更深,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也。情好稽古,率由礼度;将封先代之胤,且敦学校之风;征召才贤,文武毕集。于时周氏朝政,移于宰臣;主将相猜,不无危殆。乃眷关右,实怀兼并之志。经谋宏旷,谅近代之明主。而降年不永,其故何哉?岂幽显之涂,别有复报;将齐之基宇,止在于斯。帝欲大之,天不许也?
史论说:神武帝高欢平定四方,大权在握。迁都邺城之后,虽然有人主持祭祀,但发出的号令和政令都由他自己决定。文宣帝高洋继承基业,朝廷内外都顺从依附。从朝廷到民间,大家心中都归向期待他。东魏的地盘上,全国人都乐意推举他,不到一个月就登上了帝位。起初他专心政事,风气肃然,几年之间朝廷和民间都安定太平。后来他纵酒放纵欲望,行事极其猖狂,昏庸邪恶残暴,近代没有比得上的。他在位的时间不长,实在是因为这种病态。济南王高殷继承帝业,大力革除弊政,教化粲然一新,士大夫们庆幸欢欣。辅佐的大臣们虽然心怀忠诚,既不能弘扬道德、和睦亲族;又不能长远考虑防范自身、深谋远虑保卫君主。应当决断时却不决断,自己招来灾祸。大臣们被诛杀,君主不久也被废黜受辱,这都是因为任用的人不称职所导致的。孝昭帝高演早年担任尚书省职务,熟悉旧例;对官吏和民间情况,没有不了解的。文宣帝死后,他大力革除以前的弊政。等登上帝位,更加用心深入,当时的人佩服他的明察却讥讽他过于琐细。他喜好古代礼制,遵循礼法;准备分封前代帝王的后裔,并鼓励学校的风气;征召贤才,文武人才都聚集。当时北周的朝政大权转移到了宰相手中;君主和大将互相猜疑,不是没有危险。于是孝昭帝关注关中,确实怀有兼并的志向。他的谋划宏远开阔,确实是近代的明主。但寿命不长,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阴间阳间的道路另有报应,还是齐国的基业就只能到这一步?皇帝想要扩张它,上天不允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