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武定六年正月己未，文襄朝于邺。二月己卯，梁遣使慰文襄，并请通和。文襄许其和而不答书。侯景之叛也，南兖州刺史石长宣颇相影响，诸州刺史、守、令、佐史多被诖误。景破后，悉被禽获，尚书咸处极刑，文襄并请减降。于是斩长宣，其余并从宽宥。三月戊申，文襄请朝臣及牧、守、令、长各举贤良及骁武胆略堪守边城者，务在得才，不拘职素。其称事六品、散官五品以上，朝廷所悉，不在举限。其称事七品、散官六品以下，并及州、郡、县杂白身，不限在官、解职，并任举之，随才进擢。辛亥，文襄南临黎阳，济于武牢。自洛阳，从太行而反晋阳。于路遗书朝士，以相戒厉。于是朝野承风，莫不震肃。六月，文襄巡北边城戍，振赐各有差。七月乙卯，文襄朝于邺。八月庚寅，还晋阳。使大行台慕容绍宗与太尉高岳、大都督刘丰讨王思政于颍川。先是，文襄遣行台尚书辛术率诸将略江淮之北。至是，凡所获二十三州。
东魏武定六年正月己未这天，文襄高澄在邺城朝见皇帝。二月己卯，梁朝派使者来慰问高澄，并请求通好讲和。高澄答应和谈，但没有回信。当初侯景叛乱时，南兖州刺史石长宣积极响应，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以及辅佐官员大多受到牵连被冤枉。侯景被击败后，这些人全都被抓获，朝廷尚书等高级官员都被判处死刑，高澄请求减轻处罚。于是只斩杀了石长宣，其余的人都从宽赦免。三月戊申，高澄请求朝中大臣以及各州牧、郡守、县令、县长各自举荐贤良之士以及勇武有胆略能够守卫边境城池的人，务必求得人才，不局限于在职还是无官之人。那些职事官六品、散官五品以上的，朝廷已经熟悉，不在举荐范围内。七品职事官、六品散官以下，以及州、郡、县的各种平民，不论是在职还是离职，都可以举荐，根据才能提拔使用。辛亥这天，高澄南行到达黎阳，从武牢渡河。经过洛阳，取道太行山返回晋阳。在路上写信给朝中官员，用以告诫勉励。于是朝廷上下接受他的作风，没有人不感到震动和肃敬。六月，高澄巡视北部边境的城防要塞，根据等级给予赈济赏赐。七月乙卯，高澄在邺城朝见。八月庚寅，返回晋阳。他派大行台慕容绍宗与太尉高岳、大都督刘丰到颍川讨伐王思政。在此之前，高澄派行台尚书辛术率领众将攻取长江淮河以北地区。到这时，共获得二十三个州。
〔42〕七年四月甲辰，魏帝进文襄位相国，封齐王，绿綟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食冀州之勃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五郡，邑十五万户，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大行台并如故。丁未，文襄入朝。固让，魏帝不许。五月戊寅，文襄帅师自邺赴颍川。六月丙申克颍川，禽西魏大将军王思政，以忠于所事，释而待之。七月，文襄朝于邺，请魏帝立皇太子，复辞爵位殊礼，未报。八月辛卯，遇盗而崩。初，梁将兰钦子京见虏，文襄以配厨。钦求赎之，不许。京再诉，文襄使监厨苍头薛丰洛杖之，曰：“更诉，当杀汝。”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时文襄将受魏禅，与陈元康、崔季舒屏左右谋于北城东柏堂。太史启言宰辅星甚微，变不一月。时京将进食，文襄却之，谓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又曰：“急杀却。”京闻之，置刀于盘下，冒言进食。文襄见之，怒曰：“我未索食，何遽来？”京挥刀曰：“将杀汝！”文襄自投，伤足，入床下。贼党至，去床，因见弑，时年二十九。秘不发丧。明年正月辛酉，魏帝举哀于太极东堂。诏赠物八万段，凶事依汉大将军霍光、东平王苍故事。赠假黄钺、使持节、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齐王玺绂，巉辌车、黄屋左纛、后部羽葆鼓吹、轻车介士，备九锡礼，谥曰文襄王。二月甲申，葬于义平陵之北。天保初，追尊曰文襄皇帝，庙号世宗，陵曰峻成。
东魏武定七年四月甲辰日，魏帝晋升文襄（高澄）为相国，封为齐王，赐给绿色绶带。朝拜时不用报名字，上朝不必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把冀州的勃海、长乐、安德、武邑和瀛州的河间这五个郡作为封地，食邑十五万户，他原来担任的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大行台等官职全部保留。丁未日，文襄入朝。他坚决推辞封赏，魏帝没有同意。五月戊寅日，文襄率领军队从邺城出发前往颍川。六月丙申日攻克颍川，擒获了西魏大将军王思政，因为王思政忠于自己的主子，就释放了他并优待他。七月，文襄到邺城朝见，请求魏帝立皇太子，又辞让爵位和特殊礼遇，没有得到答复。八月辛卯日，遇到强盗而被杀害。起初，梁朝将领兰钦的儿子兰京被俘虏，文襄把他发配到厨房做奴隶。兰钦请求赎回兰京，文襄不答应。兰京再次申诉，文襄让管厨房的奴仆薛丰洛杖打他，说：“再申诉，就杀了你。”兰京和他的六个同党谋划作乱。当时文襄即将接受魏帝的禅让，与陈元康、崔季舒屏退左右，在北城东柏堂密谋。太史启奏说宰辅的星象很微弱，一个月内就会有变故。当时兰京正要进献食物，文襄拒绝了他，对别人说：“昨夜我梦见这个奴仆用刀砍我。”又说：“赶紧杀了他。”兰京听说后，把刀藏在盘子底下，假称进献食物。文襄看见他，生气地说：“我没有要食物，为什么突然进来？”兰京挥刀说：“要杀你！”文襄自己跳起来，伤了脚，躲到床底下。贼党赶到，搬开床，于是文襄被杀害，时年二十九岁。朝廷秘不发丧。第二年正月辛酉日，魏帝在太极东堂举行哀悼。下诏赏赐助丧物品八万匹，丧事按照汉朝大将军霍光、东平王刘苍的旧例办理。赐予假黄钺、使持节、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齐王印绶，以及辒辌车、黄屋左纛、后部羽葆鼓吹、轻车和甲士，备办九锡之礼，谥号为文襄王。二月甲申日，葬在义平陵的北面。天保初年，追尊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陵墓称为峻成。
〔43〕文襄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性聪警，多筹策，当朝作相，听断如流。爱士好贤，待之以礼，有神武之风焉。然少壮气猛，严峻刑法。高慎西叛，侯景南翻，非直本怀狼戾，兼亦有惧威略。情欲奢淫，动乖制度。尝于宫西造宅，墙院高广，听事宏壮，亚太极殿。神武入朝，责之，乃止。
文襄长得一表人才，擅长说笑，聊天开玩笑的时候，从容又大方。他天性聪明机警，很有计谋，在朝中当宰相，处理事务像流水一样顺畅。他爱惜人才，以礼相待，有神武帝的风范。不过年轻时脾气比较猛，刑法也定得严。高慎往西叛逃，侯景往南投靠，不只是他们本性凶恶，也是因为害怕他的威严和谋略。他欲望大，生活奢侈放纵，动不动就违反制度。曾经在皇宫西边建了座宅子，围墙又高又宽，正厅特别宏伟壮观，仅次于太极殿。神武帝上朝时责备了他，他才停下来。
〔44〕论曰：昔魏氏失驭，中原荡析。齐神武爰从晋部，大号冀方。屡战而翦凶徒，一麾以清京洛。尊主匡国，功济天下。既而魏武帝规避权逼，历数既尽，适所以速关、河之分焉。文襄嗣膺霸道，威略昭著。内除奸逆，外拓淮夷，摈斥贪残，存情人物。而志在峻法，急于御下，于前王之德，有所未同。盖天意人心，好生恶杀，虽吉凶报应，未皆影响。总而论之，积善多庆。然文襄之祸生所忽，盖有由焉。
史官评论说：从前北魏失去控制，中原地区动荡分裂。齐神武帝高欢从晋州起家，在冀州一带大张旗鼓。他多次作战剪除凶徒，一挥军旗就平定了京城洛阳。尊奉君主，匡正国家，功业拯救了天下。后来北魏孝武帝躲避权臣的逼迫，北魏的气数已尽，这恰恰加速了关中和河北的分裂。文襄帝高澄继承霸业，威望谋略显著。他在内部清除奸邪叛逆，对外开拓淮河流域，排斥贪婪残暴之人，体恤人情，爱惜人才。但他立志实行严苛的刑法，急于驾驭臣下，与前代帝王的德行有所不同。大概天意人心，都是爱好生存而厌恶杀戮，虽然吉凶报应不一定都像影子回声一样立刻显现，但总而言之，积善的人会有更多福庆。然而文襄帝的灾祸发生在疏忽之中，这确实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