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班氏之先,与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子文初生,弃于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谓乳“谷”,谓虎“於檡”,故名谷於菟,字子文。楚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秦之灭楚,迁晋、代之间,因氏焉。
班家的祖先,和楚国王族同姓,是楚国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刚出生时,被丢弃在沼泽里,有老虎给他喂奶。楚国人把奶叫做“谷”,把老虎叫做“於檡”,所以给他取名谷於菟,字子文。楚国人又把老虎叫做“班”,他的子孙就用“班”作为家族的名号。秦国灭掉楚国后,班家被迁到晋地和代地之间,于是就以“班”为姓氏了。
〔2〕始皇之末,班壹避坠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群。值汉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高后时,以财雄边,出入弋猎,旌旗鼓吹,年百余岁,以寿终,故北方多以“壹”为字者。
秦始皇末年,班壹躲避战乱来到楼烦,养了数千群马、牛、羊。正值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对百姓没有什么禁令,在孝惠帝和高后时期,班壹凭借财富在边境称雄,出入打猎,旗帜招展,鼓乐齐鸣,活了一百多岁,寿终正寝,所以北方有很多人用“壹”作为自己的表字。
〔3〕壹生孺。孺为任侠,州郡歌之。孺生长,官至上谷守。长生回,以茂林为长子令。回生况,举孝廉为郎,积功劳,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奏课连最,入为左曹越骑校尉。成帝之初,女为婕妤,致仕就第,赀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后罢,大臣名家皆占数于长安。
班壹生了班孺。班孺行侠仗义,州郡的人们都歌颂他。班孺生了班长,班长官做到上谷郡太守。班长生了班回,班回凭茂才身份做了长子县令。班回生了班况,班况被举荐为孝廉郎官,积累功劳,做到上河农都尉,大司农考核他的政绩连续最优,于是入朝担任左曹越骑校尉。成帝初年,他的女儿成为婕妤,他就退休回家,家财累积千金,后来迁居到昌陵。昌陵后来停建,大臣和名家都到长安登记户籍。
〔4〕况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诗》于师丹。大将军王凤荐伯宜劝学,召见宴昵殿,容貌甚丽,诵说有法,拜为中常侍。时,上方乡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诏伯受焉。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迁奉车都尉。数年,金华之业绝,出与王、许子弟为群,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其好也。
班况生了三个儿子:班伯、班斿、班稚。班伯年轻时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推荐班伯适合从事劝学工作,皇帝在宴昵殿召见他,他容貌俊美,诵读解说有法度,被任命为中常侍。当时,皇帝正向往儒学,郑宽中、张禹早晚在金华殿进讲《尚书》《论语》,皇帝下诏让班伯也去学习。班伯通晓了大义之后,又向许商请教不同见解,升任奉车都尉。几年后,金华殿的讲学停止了,班伯外出与王、许两家的子弟交往,身处富贵子弟之中,但这并不是他喜欢的。
〔5〕家本北边,志节慷慨,数求使匈奴。河平中,单于来朝,上使伯持节迎于塞下。会定襄大姓石、李群辈报怨,杀追捕吏,伯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将王舜驰传代伯护单于,并奉玺书印绶,即拜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闻伯素贵,年少,自请治剧,畏其下车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请问耆老父祖故人有旧恩者,迎延满堂,日为供具,执子孔礼。郡中益弛。诸所宾礼皆名豪,怀恩醉酒,共谏伯宜颇摄录盗贼,具言本谋亡匿处。伯曰:“是所望于父师矣。”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分部收捕,及它隐伏,旬日尽得。郡中震,咸称神明。岁余,上征伯。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太守、都尉以下会。因召宗族,各以亲疏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道病中风,既至,以侍中光禄大夫养病,赏赐甚厚,数年未能起。
班伯家本来在北方边境,志向气节慷慨,多次请求出使匈奴。河平年间,匈奴单于来朝见,皇帝派班伯持符节到关塞迎接。正赶上定襄的大姓石氏、李氏等一伙人报私仇,杀害了追捕的官吏,班伯上报了情况,并请求试任定襄太守一个月。皇帝派侍中中郎将王舜乘驿车去代替班伯护送单于,同时带着皇帝的玺书和印绶,就地任命班伯为定襄太守。定襄人听说班伯一向地位高贵、年轻,自己请求治理难治的郡县,害怕他上任后立威,官吏和百姓都恐惧不安。班伯到任后,先慰问年老的长辈、父亲祖父的故交以及有旧恩的人,把他们迎请到府中坐满堂屋,每天为他们准备饮食,行子孙的礼节。郡中的人心渐渐松弛。那些被班伯以宾客之礼相待的都是当地豪强,他们感激恩德,喝醉后一起劝班伯应该适当逮捕盗贼,并详细说出了那些主谋和藏匿的地点。班伯说:“这正是我对各位父老所期望的。”于是召集所属各县的长吏,挑选精干能干的属吏,分路搜捕,连同其他隐藏的罪犯,十天之内全部抓获。郡中震惊,都称赞他神明。一年多后,皇帝征召班伯回朝。班伯上书请求回故乡祭扫父祖的坟墓。皇帝下诏,让太守、都尉以下官员都去会合。班伯于是召集宗族,按亲疏关系施予恩惠,散发了几百金。北方州郡以此为荣,老人们都记下了这件事。班伯在路上得了中风病,回到京城后,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皇帝赏赐很丰厚,好几年都不能起床。
〔6〕会许皇后废,班婕妤供养东宫,进侍者李平为婕妤,而赵飞燕为皇后,伯遂称笃。久之,上出过临侯阳,伯惶恐,起视事。
正赶上许皇后被废,班婕妤在东宫供养太后,她推荐了侍者李平做婕妤,而赵飞燕被立为皇后。班伯于是声称病情加重。过了很久,皇帝外出经过临侯阳,班伯很惶恐,只好起来办公。
〔7〕自大将军薨后,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始爱幸,出为微行,行则同舆执辔;入侍禁中,设宴饮之会,及赵、李诸侍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上以伯新起,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纣为无道,至于是乎?”伯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伯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
自从大将军王凤去世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人开始受到宠幸,他们出宫微服私访,出行时和皇帝同乘一辆车,手执缰绳;入宫侍奉在宫中,设宴聚会,连同赵、李等各位侍中都满杯干杯,谈笑喧哗。当时皇帝乘坐的车帐中张挂着画屏风,上面画着商纣王醉醺醺地坐在妲己身上作长夜之乐。皇帝因为班伯新近病愈复出,多次以礼待他,于是回头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无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于是听信妇人的话’,哪有在朝廷上放肆坐着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众恶归之’,其实并不像画上这么过分。”皇帝说:“如果不像这样,那这幅画有什么警戒作用?”班伯说:“‘沉湎于酒’,是微子之所以离去的原因;‘又号又叫’,是《大雅》之所以流连忘返的原因。《诗经》《尚书》中关于淫乱的警戒,其根源都在于酒。”皇帝于是感叹说:“我很久没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很不高兴,渐渐起身借口更衣,于是退席而去。当时,长信宫庭林表恰好派人来,听到了这些。
〔8〕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车骑将军王音闻之,以风丞相御史奏富平侯罪过,上乃出放为边都尉。后复证入,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是时,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大夫,上于是引商、丹入为光禄大夫,伯迁水衡都尉,与两师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有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丞相方进复奏,富平侯竟就国。会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
后来皇帝去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脸色又黑又瘦,班侍中本来是大将军推荐的,你应该特别宠爱他,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你的圣德。应该让富平侯暂且回到自己的封国去。”皇帝说:“好。”车骑将军王音听说后,就暗示丞相和御史弹劾富平侯的罪过,皇帝于是让张放出京做边郡都尉。后来张放又被召回,太后给皇帝写信说:“之前说的事还没见效,富平侯又回来了,这事我能沉默吗?”皇帝道歉说:“请让我现在遵命。”这时,许商担任少府,师丹担任光禄大夫,皇帝于是提拔许商、师丹入朝为光禄大夫,班伯升任水衡都尉,和两位师氏一起担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朝见东宫,班伯都跟随;遇到重大政事,皇帝都派他去向公卿传达旨意。皇帝也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又重新修习经书学业,太后非常高兴。丞相翟方进又上奏,富平侯最终回到了封国。正赶上班伯病逝,年仅三十八岁,朝廷上下都哀悼惋惜。
〔9〕斿博学有俊材,左将军史丹举贤良方正,以对策为议郎,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校秘书。每奏事,斿以选受诏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斿亦早卒,有子曰嗣,显名当世。
班斿学识广博,才能出众,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他凭借对策被任命为议郎,升迁为谏大夫、右曹中郎将,和刘向一起校勘皇家藏书。每次上奏事务,班斿因为被选中而接受诏命,为皇帝进读群书。皇帝器重他的才能,赐给他皇家藏书的副本。当时书籍不轻易流传,就连东平思王以叔父的身份请求《太史公书》和诸子书,大将军王凤都禀告皇帝不许。这件事记载在《东平王传》中。班斿也早逝,有个儿子叫班嗣,在当世很有名望。
〔10〕稚少为黄门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为太子,数遣中盾请问近臣,稚独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为西河属国都尉,迁广平相。
班稚年轻时担任黄门郎中常侍,为人方正耿直,严守本分。汉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太子,多次派中盾官去询问近臣的意见,唯独班稚不敢回答。哀帝即位后,将班稚外放为西河属国都尉,后又升任广平相。
〔11〕王莽少与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缌麻,赙赗甚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风俗,采颂声,而稚无所上。琅邪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大司空甄丰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空造不详,稚绝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稚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由是班氏不显莽朝,亦不罹咎。
王莽年轻时和班稚兄弟同列,关系友善,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班斿,像对待弟弟一样爱护班稚。班斿去世时,王莽服了缌麻之丧,助丧的财物很丰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听政,王莽把持朝政,正想用文治粉饰太平,派使者到各地考察风俗,采集颂扬之声,但班稚什么也没有上报。琅邪太守公孙闳在公府报告了灾害,大司空甄丰派属官迅速赶到两郡(琅邪和广平),暗示官吏百姓(不要上报不好的事),然后弹劾公孙闳凭空捏造不祥之事,班稚拒绝上报祥瑞,嫉妒损害圣政,两人的行为都不合道义。太后说:“不宣扬美德,应该和说灾害的人区别处罚。而且班稚的后宫是贤良之家,是我所哀怜的。”公孙闳被单独下狱处死。班稚害怕了,上书陈述自己对皇恩的感激并谢罪,愿意归还相印,请求补任延陵园郎,太后同意了。他终身享受原来的俸禄。从此班家在王莽朝廷中不显达,但也没有遭受祸患。
〔12〕初,成帝性宽,进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进等绳法举过,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唯谷永尝言:“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无所不飨,仁倍于前。”永指以驳饥赵、李,亦无间云。
当初,汉成帝性情宽厚,鼓励人们直言进谏,所以王音、翟方进等人依法纠举过失,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这些人肆意冒犯皇帝,所以从皇帝的老师安昌侯张禹,到各位舅舅大将军王凤兄弟,以及公卿大夫、后宫外戚史家、许家等有尊贵宠幸的人,没有不被文章诋毁中伤的。只有谷永曾经说过:“建始、河平年间,许家和班家的显贵,倾动前朝,权势熏灼四方,赏赐无法计量,使内库空虚,女宠达到了极点,无人能比;现在后来兴起的人,什么好处都享受了,仁德比前人还多一倍。”谷永用这话来诋毁讥讽赵飞燕、李平等人,也并没有什么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