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嘉平初,太傅司马宣王既诛曹爽,乃奏博问大臣得失。昶陈治略五事:其一,欲崇道笃学,抑绝浮华,使国子入太学而脩庠序;其二,欲用考试,考试犹准绳也,未有舍准绳而意正曲直,废黜陟而空论能否也;其三,欲令居官者久于其职,有治绩则就增位赐爵;其四,欲约官实禄,励以廉耻,不使与百姓争利;其五,欲绝侈靡,务崇节俭,令衣服有章,上下有叙,储谷畜帛,反民于朴。诏书褒赞。因使撰百官考课事,昶以为唐虞虽有黜陟之文,而考课之法不垂。周制冢宰之职,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又无校比之制。由此言之,圣主明于任贤,略举黜陟之体,以委达官之长,而总其统纪,故能否可得而知也。其大指如此。
嘉平初年,太傅司马懿杀了曹爽以后,就向皇帝建议广泛征询大臣们对朝政得失的看法。王昶陈述了治理国家的五条策略:第一,要崇尚道德、专心学问,杜绝浮华的风气,让贵族子弟进入太学学习,同时修缮学校;第二,要采用考试制度,考试就像测量的准绳一样,没有丢开准绳而凭主观判定曲直、废除升降制度而空谈能力高低的道理;第三,要让做官的人长期担任同一个职务,有了政绩就提升官位、赏赐爵位;第四,要精简官员、核实俸禄,用廉洁知耻来激励他们,不让他们跟老百姓争夺利益;第五,要杜绝奢侈浪费,大力崇尚节俭,使衣服穿着有等级制度,上下尊卑有秩序,储存粮食和布匹,让百姓回归朴实。皇帝下诏表扬了他,并让他撰写百官考核的条例。王昶认为唐尧、虞舜时代虽然有升降官员的条文,但具体的考核办法没有流传下来;周朝制度中,冢宰的职责是全面考核群吏的政绩并决定赏罚,但也没有考核比较的详细制度。由此说来,圣明的君主善于任用贤才,大致制定升降的体制,交给各部门的长官,并总揽纲要,所以官员的能力高低就能了解了。他的主要意思就是这样。
〔16〕二年234,昶奏:“孙权流放良臣,適庶分争,可乘衅而制吴、蜀;白帝、夷陵之间,黔、巫、秭归、房陵皆在江北,民夷与新城郡接,可袭取也。”乃遣新城太守州泰袭巫、秭归、房陵,荆州刺史王基诣夷陵,昶诣江陵,两岸引竹縆为桥,渡水击之。贼奔南岸,凿七道并来攻。于是昶使积弩同时俱发,贼大将施绩夜遁入江陵城,追斩数百级。昶欲引致平地与合战,乃先遣五军案大道发还,使贼望见以喜之,以所获铠马甲首,驰环城以怒之,设伏兵以待之。绩果追军,与战,克之。绩遁走,斩其将钟离茂、许旻,收其甲首旗鼓珍宝器仗,振旅而还。王基、州泰皆有功。于是迁昶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进封京陵侯。毌丘俭、文钦作乱,引兵拒俭、钦有功,封二子亭侯、关内侯,进位骠骑将军。诸葛诞反,昶据夹石以逼江陵,持施绩、全熙使不得东。诞既诛,诏曰:“昔孙膑佐赵,直凑大梁。西兵骤进,亦所以成东征之势也。”增邑千户,并前四千七百户,迁司空,持节、都督如故。甘露四年259薨,谥曰穆侯。子浑嗣,咸熙中为越骑校尉。
甘露二年,王昶上奏说:“孙权流放良臣,嫡庶之间发生纷争,我们可以趁机制裁吴国和蜀国;白帝、夷陵之间,黔中、巫县、秭归、房陵都在长江北岸,当地民众和少数民族与新城郡接壤,我们可以偷袭夺取。”于是派遣新城太守州泰袭击巫县、秭归、房陵,荆州刺史王基前往夷陵,王昶前往江陵,在长江两岸拉起竹索做桥,渡水攻击敌人。敌人逃往南岸,凿开七条道路一齐来进攻。王昶命令强弩机同时发射,敌人大将施绩趁夜逃入江陵城,王昶军追击杀数百人。王昶想要把敌人引到平地进行会战,于是先派遣五支部队沿着大路撤回,让敌人看到后感到高兴;又用所缴获的铠甲、战马、首级等,骑马绕城展示来激怒敌人;并设下伏兵等待敌人。施绩果然追击王昶的军队,王昶与敌交战,战胜了敌人。施绩逃走,王昶斩杀其将领钟离茂、许旻,收缴了他们的铠甲、首级、旗帜、战鼓、珍宝、器械等,整顿军队胜利返回。王基、州泰都有功劳。于是升任王昶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进封京陵侯。毌丘俭、文钦发动叛乱,王昶率兵抵御毌丘俭、文钦有功,朝廷封他的两个儿子为亭侯、关内侯,他晋升为骠骑将军。诸葛诞反叛,王昶占据夹石以逼近江陵,牵制施绩、全熙使他们不能东进。诸葛诞被诛杀后,皇帝下诏说:“从前孙膑辅佐赵国,直逼魏都大梁。西面兵马迅速推进,也是形成东征的态势。”增加食邑一千户,加上之前的共四千七百户,升任司空,持节、都督等职务照旧。甘露四年去世,谥号为穆侯。儿子王浑继承爵位,咸熙年间担任越骑校尉。
〔17〕王基字伯舆,东莱曲城人也。少孤,与叔父翁居。翁抚养甚笃,基亦以孝称。年十七,郡召为吏,非其好也,遂去,入琅邪界游学。黄初中,察孝廉,除郎中。是时青土初定,刺史王凌特表请基为别驾,后召为秘书郎,凌复请还。顷之,司徒王朗辟基,凌不遣。朗书劾州曰:“凡家臣之良,则升于公辅,公臣之良,则入于王职,是故古者侯伯有贡士之礼。今州取宿卫之臣,留秘阁之吏,所希闻也。”凌犹不遣。凌流称青土,盖亦由基协和之辅也。大将军司马宣王辟基,未至,擢为中书侍郎。
王基,字伯舆,是东莱曲城人。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跟着叔父王翁生活。叔父把他抚养得非常好,王基也以孝顺出了名。十七岁那年,郡里征召他去做官,可他没兴趣,就辞了职,跑到琅邪一带游学。黄初年间,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郎中。当时青州刚安定下来,刺史王凌特别上奏,请求让王基当别驾,后来朝廷又调王基去做秘书郎,王凌再次上书把王基要了回来。没多久,司徒王朗想征召王基,王凌不肯放人。王朗就写信弹劾州里说:“凡是家臣里优秀的,就应该提拔到公卿的辅佐位置上;公臣里出色的,就该进入朝廷任职。所以古时候诸侯有向天子推荐人才的规矩。现在州里居然扣留着本该担任皇宫警卫和秘书阁吏员的人,这事儿可从来没听说过。”但王凌还是不放人。王凌能在青州名声显赫,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王基在旁边协助调和的缘故。大将军司马懿征召王基,王基还没去上任,就被提拔为中书侍郎了。
〔18〕明帝盛脩宫室,百姓劳瘁。基上疏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在民上者,不可以不戒惧。夫民逸则虑易,苦则思难,是以先王居之以约俭,俾不至于生患。昔颜渊云东野子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是以知其将败。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之弊,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有天下,至孝文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也。’今寇贼未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使贾谊复起,必深切于曩时矣。”
明帝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弄得老百姓疲惫不堪。基就上奏章说:“我听说古人用流水来比喻百姓,说‘水能载船,也能翻船’。所以处在上位的君主,不能不保持警惕和畏惧。百姓安逸的时候,就容易只考虑轻松的事;一旦受苦,就会想起艰难时光,所以先王用节俭来约束自己,让百姓不至于生出祸患。从前颜回讲到东野子驾车,马已经精疲力尽却还不停赶它,所以知道他会出事。现在各项劳役又苦又累,男男女女都顾不上家,希望陛下好好想想东野子的教训,记住水与船的比喻,在马力还没用光时就停下车子,在百姓还没被榨干时就放宽劳役。以前汉朝拥有天下,到孝文帝时只有同姓的诸侯,贾谊还为此担忧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睡在上面,却还叫平安。’如今贼寇还没消灭,勇猛的将军手握重兵,管严了就没法抵抗敌人,放松久了又很难留给子孙,正在这鼎盛清明之时,不努力消除祸患,万一后代子孙不争气,就是国家的大忧患了。要是贾谊能再活过来,他肯定比当年还要痛心疾首啊。”
〔19〕散骑常侍王肃著诸经传解及论定朝仪,改易郑玄旧说,而基据持玄义,常与抗衡。迁安平太守,公事去官。大将军曹爽请为从事中郎,出为安丰太守。郡接吴寇,为政清严有威惠,明设防备,敌不敢犯。加讨寇将军。吴尝大发众集建业,扬声欲入攻扬州,刺史诸葛诞使基策之。基曰:“昔孙权再至合肥,一至江夏,其后全琮出庐江,朱然寇襄阳,皆无功而还。今陆逊等已死,而权年老,内无贤嗣,中无谋主。权自出则惧内衅卒起,痈疽发溃;遣将则旧将已尽,新将未信。此不过欲补定支党,还自保护耳。”后权竟不能出。时曹爽专柄,风化陵迟,基著时要论以切世事。以疾徵还,起家为河南尹,未拜,爽伏诛,基尝为爽官属,随例罢。
散骑常侍王肃撰写了很多经传的注解,还制定了朝廷礼仪,他改了郑玄的旧学说,但王基坚持郑玄的观点,经常跟他对着干。王基被调任安平太守,后来因公事被免了官。大将军曹爽请他当从事中郎,他又出任安丰太守。安丰郡和吴国接壤,王基治理地方清廉又严厉,既有威信也有恩惠,把防备工作做得明明白白,敌人不敢来犯。朝廷给他加封了讨寇将军。吴国曾经大规模调兵集结在建业,扬言要进攻扬州,扬州刺史诸葛诞让王基分析对策。王基说:“以前孙权两次到合肥,一次到江夏,后来全琮出兵庐江,朱然进犯襄阳,都没捞到好处就回去了。现在陆逊他们都死了,孙权也老了,国内没有能干的继承人,朝廷里也没有拿主意的谋士。孙权要是自己出来,就担心内部突然出乱子,像毒疮溃烂一样;要是派将领去,老将已经没了,新将又信不过。这不过是想整顿整顿自己的派系,回去自保罢了。”后来孙权果然没敢出兵。当时曹爽独揽大权,社会风气越来越差,王基写了《时要论》来针砭时弊。后来他因病被召回朝廷,起用为河南尹,还没上任,曹爽就被杀了,王基曾当过曹爽的下属,按惯例被免了职。
〔20〕其年为尚书,出为荆州刺史,加扬烈将军,随征南王昶击吴。基别袭步协于夷陵,协闭门自守。基示以攻形,而实分兵取雄父邸阁,收米三十余万斛,虏安北将军谭正,纳降数千口。于是移其降民,置夷陵县。赐爵关内侯。基又表城上昶,徙江夏治之,以偪夏口,由是贼不敢轻越江。明制度,整军农,兼脩学校,南方称之。时朝廷议欲伐吴,诏基量进趣之宜。基对曰:“夫兵动而无功,则威名折于外,财用穷于内,故必全而后用也。若不资通川聚粮水战之备,则虽积兵江内,无必渡之势矣。今江陵有沮、漳二水,溉灌膏腴之田以千数。安陆左右,陂池沃衍。若水陆并农,以实军资,然后引兵诣江陵、夷陵,分据夏口,顺沮、漳,资水浮谷而下。贼知官兵有经久之势,则拒天诛者意沮,而向王化者益固。然后率合蛮夷以攻其内,精卒劲兵以讨其外,则夏口以上必拔,而江外之郡不守。如此,吴、蜀之交绝,交绝而吴禽矣。不然,兵出之利,未可必矣。”于是遂止。
那一年,他担任尚书,外调出任荆州刺史,加封扬烈将军,跟随征南将军王昶攻打吴国。王基另外率军偷袭步协于夷陵,步协紧闭城门防守。王基摆出要强攻的架势,实际上却分兵攻取了雄父的粮仓,缴获了三十多万斛大米,俘虏了安北将军谭正,收降了几千人。于是他将这些降民迁移安置,设置了夷陵县。朝廷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王基又上表请求修筑上昶城,把江夏郡治所迁到那里,以逼近夏口,从此敌人不敢轻易渡过长江。他严明法令制度,整顿军队和农业生产,同时兴办学校,南方的人都称赞他。当时朝廷商议要讨伐吴国,下诏让王基考虑进攻的时机。王基回答说:“如果出兵没有功效,在外会损害威望,在内会耗尽财力,所以必须准备周全才能行动。如果不依靠河道运输、囤积粮草、做好水战准备,即使把部队集结在长江边,也不会有必胜的把握。现在江陵有沮水和漳水,灌溉着上千顷肥沃的田地。安陆附近,池塘和湖沼都很富饶。如果水陆同时发展农业,以充实军需,然后率军前往江陵、夷陵,分兵占据夏口,顺着沮水、漳水,利用水运将粮食运下来,敌人知道官军有持久作战的态势,那么抗拒天罚的人就会意志沮丧,而归顺王化的人就会更加坚定。然后联合蛮夷从内部进攻,用精锐部队从外部讨伐,那么夏口以西必定能攻克,长江以南的郡县也守不住。这样一来,吴国和蜀国的联系就被切断,联系一断,吴国就可以被擒获了。否则,出兵的好处就未必能保证了。”于是朝廷就停止了出兵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