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姑。王莽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他的《自本》中说：黄帝姓姚，八代后生了虞舜。舜在妫汭兴起，以妫为姓。到了周武王的时候，封舜的后代妫满在陈地，这就是胡公，十三代后生了完。完字敬仲，逃到齐国，齐桓公让他做卿，改姓田氏。十一代后，田和拥有了齐国，第二代称王，到了王建的时候被秦国灭亡。项羽起兵后，封田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到了汉朝兴起，田安失去了封国，齐国人称他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姓氏。
〔2〕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逗留当坐者，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在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田安的孙子叫田遂，字伯纪，居住在东平陵，生了个儿子叫田贺，字翁孺。田贺在汉武帝时担任绣衣御史，负责追捕魏郡的大盗坚卢等人的同党，以及那些畏惧懦弱、逗留不前的官员，田贺把他们都放了，没有诛杀。其他部门的御史暴胜之等人奏请杀掉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诛杀千石以下，以及那些因供应饮食而被牵连的人，大的部族甚至斩杀了一万多人，这些事记载在《酷吏传》中。田贺因为出使不称职而被免官，感叹说：“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会有封赏，我救活了一万多人，后代应该会兴旺吧！”
〔3〕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田贺被免官后，与东平陵的终氏结了仇，于是迁居到魏郡元城的委粟里，担任三老，魏郡的人感激他的恩德。元城的建公说：“从前春秋时期沙麓崩塌，晋国的史官占卜，说：‘阴成为阳的雄主，土和火相互克制，所以有沙麓崩塌。此后六百四十五年，会有圣女兴起。’这大概是指齐国的田氏吧！如今王翁孺迁居，正好到了那个地方，时间上也正好对应。元城城东有五鹿的废墟，就是沙麓的所在地。以后八十年，应当有贵女兴起于天下。”
〔4〕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前71，生女政君，即元后也。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逢时委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宾妻。
田贺的儿子叫王禁，字稚君，年轻时在长安学习法律，担任廷尉史。本始三年，生了一个女儿叫王政君，就是后来的元后。王禁有大志，不注重品行修养，好酒色，娶了很多妾，一共有四个女儿八个儿子：大女儿君侠，二女儿就是元后政君，三女儿君力，四女儿君弟；大儿子王凤孝卿，二儿子王曼元卿，王谭子元，王崇少子，王商子夏，王立子叔，王根稚卿，王逢时委卿。只有王凤、王崇与元后政君是同母所生。母亲是正妻，魏郡李氏的女儿。后来因为嫉妒被休弃，改嫁给了河内人苟宾。
〔5〕初，李亲任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姬，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当大贵，不可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当初，李亲（王政君的母亲）怀王政君的时候，梦见月亮进入她的怀中。等到王政君长大后，温柔顺从，很有妇道。曾经许配人家还没出嫁，未婚夫就死了。后来东平王聘娶王政君为姬妾，还没过门，东平王就死了。王禁独自感到奇怪，让占卜的人给王政君相面，说：“将来会大贵，不可言说。”王禁心里认为对，于是教她读书，学弹琴。五凤年间，把王政君献入宫中，当时十八岁，进入掖庭成为家人子。
〔6〕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送政君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前51，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適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过了一年多，正赶上皇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快要死的时候，对太子说：“我死不是天命，是那些姬妾良人相互诅咒杀了我。”太子很可怜她，并且认为确实如此。等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伤生气而生病，精神恍惚不快乐，因此迁怒于其他姬妾，没有人能够被召见。过了很久，汉宣帝听说太子怨恨那些姬妾，想顺从他的心意，于是命令皇后从后宫家人子中挑选可以服侍太子的，王政君也在其中。等到太子朝见时，皇后让王政君等五个人出来，暗中让旁边的长御询问太子的意思。太子对这五个人根本无意，但迫于皇后的压力，勉强回答说：“其中一个人可以。”当时王政君坐得离太子近，而且只有她穿着镶红边的披肩，长御就认为是她。皇后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一起把王政君送到太子宫，在丙殿见面。太子宠幸了她，有了身孕。在此之前，太子后宫姬妾有十几个，被宠幸久的七八年，都没有孩子，等到王妃一被宠幸就有了身孕。甘露三年，在甲馆画堂生下了汉成帝，是嫡皇孙。宣帝非常喜爱他，亲自取名为刘骜，字太孙，常常带在身边。
〔7〕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前42，禁薨，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刺侍中史丹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三年后，汉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元帝。立太孙刘骜为太子，让他的母亲王妃为婕妤，封王禁为阳平侯。三天后，婕妤被立为皇后，王禁的官位是特进，王禁的弟弟王弘做到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顷侯。长子王凤继承侯爵，担任卫尉侍中。皇后有了自己的儿子后，很少再被元帝召见。太子长大后，宽厚博学、恭敬谨慎，这些事记载在《成帝纪》中。后来太子喜欢饮酒，乐于宴饮享乐，元帝认为他不贤能。而傅昭仪受到元帝宠爱，生下了定陶共王。共王多才多艺，元帝非常喜爱他，坐的时候让他坐在旁边，出行时同乘一辆车，常常有废掉太子改立共王的想法。当时王凤在位，与皇后、太子一起担忧害怕，暗示侍中史丹支持太子，这些事记载在《史丹传》中。元帝也因为皇后一向谨慎，而太子是先帝所重视的，所以没有被废。
〔8〕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
汉元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领尚书事，增加封地五千户。王氏家族的兴起是从王凤开始的。又封太后的同母弟弟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一万户。王凤的庶弟王谭等人都赐爵关内侯，给食邑。
〔9〕其夏，黄雾四塞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门暗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那年夏天，黄色的雾气弥漫了整整一天。天子就此事询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他们回答说：“这是阴气太盛侵犯阳气的征兆。高祖的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个弟弟都因为没有功劳而封侯，这不符合高祖的约定，外戚中从未有过，所以上天显示异常。”议论政事的人多认为说得对。王凤于是害怕了，上书谢罪说：“陛下即位，思念先帝而居丧，所以下诏让我主管尚书事务，上不能彰明圣德，下不能有益政治。现在有彗星和天地赤黄的灾异，罪责在我王凤，应当处以死刑，以谢天下。如今居丧已经结束，大义都已施行，陛下应当亲自处理政务，以顺应天心。”于是请求退休辞职。成帝回复说：“我继承先帝的圣业，对道义理解不深，不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阴阳错乱，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满天下。罪过在我自己，如今大将军却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想要上交尚书事务，归还大将军印绶，罢免大司马官职，这是显扬我的不德。我把事务委托给将军，实在是希望有所成就，彰显先祖的功德。将军应当专心一意，辅佐我的不足，不要有所疑虑。”
〔10〕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二年前27，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太后怜参，欲以田蚡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五年后，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共侯。有一个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了侯爵，太后非常哀伤。第二年，河平二年，成帝把舅舅王谭封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个人同一天受封，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太后的同母兄弟只有王曼早死，其余的都封侯了。太后的母亲李亲，是苟家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叫苟参，寡居。顷侯王禁在世时，太后让王禁把李亲接回来。太后可怜苟参，想按照田蚡的先例封他。成帝说：“封田氏，不符合正理。”只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的子弟都担任了卿、大夫、侍中、各曹的官职，分别占据重要官职，满朝都是。
〔11〕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
大将军王凤当权，成帝于是谦让不专断。左右近臣常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通达有特殊才能。成帝召见刘歆，让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他，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召人取来官服。将要拜官的时候，左右近臣都说：“还没有告诉大将军。”成帝说：“这是小事，何必需要告知大将军？”左右近臣叩头坚持。成帝于是告诉了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以，于是作罢。王凤被畏惧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