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去长安八千九百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万八千八百人。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至康居蕃内地五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樠。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刚恶，贪狼无信，多寇盗，最为强国。故服匈奴，后盛大，取羁属，不肯往朝会。东与匈奴、西北与康居、西与大宛、南与城郭诸国相接。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县度。大月氏居其地。后乌孙昆莫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徙西臣大夏，而乌孙昆莫居之，故乌孙民有塞种、大月氏种云。
乌孙国，大昆弥（王号）治所在赤谷城，距离长安八千九百里。有十二万户，六十三万人口，能打仗的士兵十八万八千八百人。设有相、大禄、左右大将各两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两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两人，骑君一人。东边到都护治所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边到康居的蕃内地五千里。地势平坦开阔。多雨，寒冷。山上多松树和樠树。不种田不植树，跟着牲畜逐水草而居，和匈奴的风俗一样。国内多马，富人拥有马匹多达四五千匹。民众刚强凶恶，贪婪残忍不讲信用，很多盗贼，是西域最强大的国家。以前臣服于匈奴，后来强盛起来，只保持一种松散的联系，不肯去朝会匈奴。东边与匈奴接壤，西北与康居接壤，西边与大宛接壤，南边与城郭各国接壤。原本是塞种人的地方，大月氏向西打败了塞王，塞王向南越过县度山。大月氏占据了这里。后来乌孙昆莫打败了大月氏，大月氏向西迁徙臣服了大夏，而乌孙昆莫占据了这里，所以乌孙的民众有塞种人和大月氏人。
〔2〕始张骞言乌孙本与大月氏共在敦煌间，今乌孙虽强大，可厚赂招，令东居故地，妻以公主，与为昆弟，以制匈奴。语在《张骞传》。武帝即位，令骞赍金币住。昆莫见骞如单于礼，骞大惭，谓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其它如故。
当初张骞说乌孙本来和大月氏一起居住在敦煌一带，现在乌孙虽然强大，可以用丰厚的财物招引他们，让他们东迁到故地，把公主嫁给他，与他结为兄弟，以此来牵制匈奴。这些话记载在《张骞传》里。汉武帝即位后，命令张骞携带金币前往乌孙。昆莫接见张骞时用的是对待匈奴单于的礼节，张骞感到非常羞愧，对昆莫说：“天子赠送礼物，大王如果不拜谢，就把礼物还回去。”昆莫于是起身拜谢，其他礼节照旧。
〔3〕初，昆莫有十余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将众万余骑别居。大禄兄太子，太子有子曰岑陬。太子蚤死，谓昆莫曰：“必以岑陬为太子。”昆莫哀许之。大禄怒，乃收其昆弟，将众畔，谋攻岑陬。昆莫与芩陬万余骑，令别居，昆莫亦自有万余骑以自备。国分为三，大总羁属昆莫。骞既致赐，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昆弟，共距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远汉，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属日久，其大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国分，不能专制，乃发使送骞，因献马数十匹报谢。其使见汉人众富厚，归其国，其国后乃益重汉。
当初，昆莫有十多个儿子，中间的儿子大禄强悍，善于带兵，率领一万多骑兵另外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陬。太子早死，临死前对昆莫说：“一定要立岑陬为太子。”昆莫哀伤地答应了。大禄发怒，就聚集了他的兄弟们，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陬。昆莫给了岑陬一万多骑兵，让他另外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来自卫。国家分成了三部分，总体上由昆莫统辖。张骞送上礼物后，传达汉朝的意思说：“乌孙如果能够东迁到故地，那么汉朝就派公主来做夫人，结为兄弟，共同抵抗匈奴，匈奴不难打败。”乌孙远离汉朝，不知道汉朝的大小，又靠近匈奴，臣服时间长了，大臣们都不想迁徙。昆莫年老，国家分裂，不能专制，于是派使者送张骞回国，顺便献上几十匹马作为答谢。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回国后，乌孙就更加尊重汉朝了。
〔4〕匈奴闻其与汉通，怒欲击之。又汉使乌孙，乃出其南，抵大宛、月氏，相属不绝。乌孙于是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许，曰：“必先内聘，然后遣女。”乌孙以马千匹聘。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匈奴听说乌孙与汉朝往来，很生气，想攻打乌孙。另外，汉朝派使者出使乌孙，然后从乌孙南边出发，到达大宛、月氏，使者往来不断。乌孙因此害怕，派使者献上马匹，希望娶汉朝公主，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后答应了，说：“必须先送聘礼，然后才能送公主去。”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汉朝在元封年间，派遣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作为公主，嫁给乌孙王。赐给公主乘舆、服饰、御用物品，还配备了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送行的礼物非常盛大。乌孙昆莫把她立为右夫人。匈奴也送女子嫁给昆莫，昆莫立为左夫人。
〔5〕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
公主到了乌孙国，自己建造宫室居住，每年与昆莫会面一两次，设宴饮酒吃饭，用钱币、布帛赏赐昆莫左右的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伤忧愁，自己作了一首歌：“我家把我嫁到天的一方，远远地托付给异国的乌孙王。毡帐做房子，毛毡做墙，肉当饭，奶当汤。常常思念家乡，内心悲伤，真想变成黄鹄飞回故乡。”天子听说后很怜悯她，每隔一年就派使者送去帷帐、锦绣等物品。
〔6〕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号也，名军须靡。昆莫，王号也，名猎骄靡。后书“昆弥”云。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岑陬胡妇子泥靡尚小，岑陬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
昆莫年老，想让他的孙子岑陬娶公主。公主不同意，上书说明情况，天子回复说：“要遵从他们的风俗，我们要与乌孙共同消灭匈奴。”岑陬于是就娶了公主。昆莫死后，岑陬继位。岑陬是官号，名叫军须靡。昆莫是王号，名叫猎骄靡。后来书写为“昆弥”。岑陬娶了江都公主，生了一个女儿叫少夫。公主死后，汉朝又让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作为公主，嫁给岑陬。岑陬的匈奴妻子生的儿子泥靡还小，岑陬临死时，把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了，把国家还给他。”
〔7〕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为莎车王；次曰大乐，为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妻。
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叫元贵靡；二儿子叫万年，后来做了莎车王；三儿子叫大乐，做了左大将；大女儿弟史是龟兹王绛宾的妻子；小女儿素光是若呼翕侯的妻子。
〔8〕昭帝时，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兵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人民去，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汉兵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语在《匈奴传》。遣校尉常惠使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骑从西方人，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氵于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还，封惠为长罗侯。是岁，本始三年前71也。汉遣惠持金币赐乌孙贵人有功者。
汉昭帝时，公主上书说：“匈奴派骑兵在车师屯田，车师和匈奴联合，一起侵犯乌孙，希望天子能救援我们！”汉朝养兵备马，商议要攻打匈奴。恰逢昭帝去世，宣帝刚即位，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侵犯乌孙，夺取了车延、恶师等地，抢走了百姓，派使者要乌孙赶快交出公主，想断绝汉朝与乌孙的联系。昆弥愿意出动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带五万骑兵，尽力攻打匈奴。希望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汉朝派出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路并进。详情记载在《匈奴传》里。派校尉常惠持节监护乌孙的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骑兵从西边进入，到达右谷蠡王庭，俘获了单于的父辈、嫂子、公主、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人，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自己取走了所有缴获。回来后，封常惠为长罗侯。这一年是汉宣帝本始三年。汉朝派常惠携带金币赏赐给乌孙有功的贵人。
〔9〕元康二年前64，乌孙昆弥因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原聘马、骡各千匹。”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以为：“乌孙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遣使者至乌孙，先迎取聘。昆弥及太子、左右大将、都尉皆遣使，凡三百余人，入汉迎取少主。上乃以乌孙主解忧弟子相夫为公主，置官属侍御百余人，舍上林中，学乌孙言。天子自临平乐观，会匈奴使者、外国君长大角抵，设乐而遣之。使长罗侯光禄大夫惠为副，凡持节者四人，送少主至郭煌。未出塞，闻乌孙昆弥翁归靡死，乌孙贵人共从本约，立岑陬子泥靡代为昆靡，号狂王。惠上书：“愿留少主郭煌，惠驰至乌孙责让不立元贵靡为昆靡，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复以为：“乌孙持两端，难约结。前公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边竟未得安，此已事已验也。令少主以元贵靡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徭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元康二年，乌孙昆弥通过常惠上书说：“希望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让他再娶汉朝公主，结成重复的婚姻，与匈奴断绝关系，愿意献上马和骡子各一千匹作为聘礼。”皇帝下诏让公卿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是遥远的地方，变故难以保证，不能答应。”皇帝赞赏乌孙新近立了大功，又不想断绝已有的关系，就派使者到乌孙，先迎娶聘礼。昆弥和太子、左右大将、都尉都派了使者，共计三百多人，进入汉朝迎接少主。皇帝于是以乌孙主解忧的弟弟的女儿相夫为公主，配备了官属、侍御一百多人，安置在上林苑中，学习乌孙语。天子亲自到平乐观，会合匈奴使者、外国君长观看角抵戏，设置音乐然后送行。派长罗侯光禄大夫常惠作为副使，总共四位持节使者，送少主到敦煌。还没出塞，听说乌孙昆弥翁归靡死了，乌孙贵人们共同按照原来的约定，立岑陬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说：“希望把少主留在敦煌，我快马赶到乌孙责备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回来迎接少主。”事情交给公卿讨论，萧望之又说：“乌孙首鼠两端，难以结约。以前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恩爱不亲密，边境没有得到安宁，这是已经验证的事实。现在少主因为元贵靡没有被立而回来，确实没有辜负夷狄，是中国的福气。如果少主不停止，徭役就会兴起，祸根就从这里开始。”天子听从了，召回了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