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几个月后，解散了军队，让士兵各自返回原驻地，然后找到了他流落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并派人通知右贤王的贵人，想让他们杀掉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一起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几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跑，屠耆单于返回后，立他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自己留居单于王庭。
〔2〕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为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闟敦地。
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派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和乌藉都尉各率两万骑兵，驻扎在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密谋，一起诬陷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又杀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害怕了，就叛逃而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一共出现了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乌藉和车犁都战败，向西北逃跑，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藉和呼揭都去掉了单于的称号，一起合力尊奉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和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则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跑，屠耆单于于是引兵向西南，停留在闟敦地区。
〔3〕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嗕姑地，逢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合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其兵走，郅支都单于庭。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掠了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行军千里，还没到嗕姑地区，就遇到了呼韩邪单于大约四万人的军队，双方交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于是和屠耆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往汉朝投降，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看到匈奴内乱，率领部众几万人向南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获并杀了他，于是重新定都单于王庭，但部众只有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自己管辖的五六百骑兵，杀死了左大且渠，吞并了他的军队，到了西部，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此后，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又过了两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他，吞并了他的军队，于是进攻呼韩邪。呼韩邪战败，军队逃跑，郅支单于定都单于王庭。
〔4〕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是岁，甘露元年前53也。
呼韩邪单于战败后，左伊秩訾王为他出谋划策，劝说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向汉朝寻求帮助，这样匈奴才能安定。呼韩邪询问各位大臣的意见，大家都说：“不行。匈奴的习俗，向来崇尚力量而轻视服役，以马上战斗为立国之本，所以在各蛮族中享有威名。战死是壮士常有的事。如今兄弟争夺国家，不是哥哥得到就是弟弟得到，即使死了也还有威名，子孙永远做各部落的首领。汉朝虽然强大，但也不能兼并匈奴，为什么要打乱先古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单于蒙受耻辱，被各国耻笑！即使这样能求得安宁，又凭什么再统领各蛮族！”左伊秩訾说：“不对。强弱有时机，如今汉朝正强盛，乌孙和城郭各国都成了汉朝的臣仆。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削弱，不能报复，虽然在这里强撑，但从未有一天安宁。如今侍奉汉朝就能安稳生存，不侍奉就会危亡，还有什么计策比这更好呢！”各位大人争论了很久。呼韩邪听从了他的计策，率领部众向南靠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作人质。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朝作人质。这一年是甘露元年。
〔5〕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表示归顺，希望能在（汉宣帝）三年正月朝见。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征调沿途七个郡各两千骑兵，在道路上列阵。单于在正月到甘泉宫朝见天子，汉朝给予他特别的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官称臣而不称名。赏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玺印青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箭四支、棨戟十把、安车一辆、马鞍辔勒一套、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绮縠等各种丝绸八千匹、棉花六千斤。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走，住宿在长平。皇帝从甘泉宫出发，住宿在池阳宫。皇帝登上长平，下诏单于不必拜见，他的左右当户群臣都可以列队观看，还有各蛮夷君长王侯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陈列。皇帝登上渭桥，都高呼万岁。单于到馆舍居住，停留了一个多月，就被遣送回国。单于自己请求愿意留在光禄塞下，有紧急情况就保卫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调边郡的士兵马匹数以千计，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下诏董忠等人留下保卫单于，帮助他诛杀不服从的人，又转运边境的粮食米糒，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他的食用。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进献贡品，汉朝待他非常优厚。
〔6〕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
第二年，两个单于都派使者来朝贡，汉朝对待呼韩邪的使者更为优厚。又过了一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礼仪和赏赐与第一次相同，另外加赐衣服一百一十套，锦帛九千匹，棉花八千斤。因为已有驻军，所以不再另外派骑兵护送。
〔7〕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投降汉朝，兵力衰弱不能再自己回来，就率领部众向西，想攻取并平定右地。还有屠耆单于的小弟弟本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了右地，收拢两个哥哥的残余部队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在路上遇到郅支，双方交战，郅支杀了他，吞并了他的五万多军队。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就留在右地。自己估量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于是更向西靠近乌孙，想与乌孙合力，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看到呼韩邪被汉朝庇护，郅支是逃亡的俘虏，想攻打他来讨好汉朝，就杀了郅支的使者，将头送到都护所在地，派八千骑兵迎接郅支。郅支看到乌孙兵多，使者又不返回，就整顿军队迎击乌孙，打败了乌孙。于是向北攻打乌揭，乌揭投降。征发他们的军队向西攻破坚昆，向北降服丁令，吞并了三个国家。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常常获胜。坚昆东边距离单于庭七千里，南边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就留在那里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