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磾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汉朝建立后,那些靠谄媚得宠的臣子,高祖时期有籍孺,孝惠帝时期有闳孺。这两个人并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凭着温柔妩媚获得宠幸,和皇帝同睡同起,公卿大臣都得通过他们才能向皇帝传话。所以孝惠帝时期,郎官和侍中们都戴着用翠鸟羽毛装饰的帽子,系着贝壳腰带,脸上涂脂抹粉,这都是模仿闳孺和籍孺的风气。两人后来把家搬到安陵。之后的宠臣,孝文帝时期有士人邓通,宦官有赵谈、北宫伯子;孝武帝时期有士人韩嫣,宦官有李延年;孝元帝时期有宦官弘恭、石显;孝成帝时期有士人张放、淳于长;孝哀帝时期则有董贤。孝景帝、昭帝、宣帝时期都没有特别受宠的臣子。景帝只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了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被封为侯,这两个人的受宠程度只超过一般人,并不深厚。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小时候和宣帝微贱时一起读书,等到宣帝即位后,彭祖因为旧恩被封为阳都侯,出门常和皇帝同乘一辆车,被称为爱宠。这个人谨慎规矩,没什么过失,被他的小妾毒死,封国也被撤销。
〔2〕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邓通是蜀郡南安人,因为会划船被选为黄头郎。汉文帝曾经梦见自己想上天,但上不去,这时有一个黄头郎从背后推他上了天,他回头看见那个人的衣带在腰后有个破洞。醒来后,文帝到渐台游玩,暗中按梦中情景寻找那个推他上天的黄头郎,见到了邓通,发现他的衣服后面也有破洞,和梦中见到的完全一样。于是召来问他姓名,他说姓邓名通。“邓”字音同“登”,文帝非常高兴,从此特别宠幸他,一天比一天更亲近。邓通也谨慎老实,不喜欢结交外人,即使皇帝赐他休假,他也不愿意出去。于是文帝赏赐邓通的钱财数以万计,多达十几次,官职升到了上大夫。
〔3〕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时常到邓通家游玩,然而邓通没有别的本事,不能推荐或引荐别人,只是独自小心谨慎地讨好皇上罢了。皇上让善于看相的人给邓通看相,看相的人说:“他会贫穷饥饿而死。”皇上说:“能让邓通富有的在于我,怎么说他会贫穷呢?”于是赐给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准许他自己铸钱。邓氏钱遍布天下,他就是这样富有。
〔4〕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
汉文帝曾经生疮化脓,邓通常常为皇帝吸吮脓液。皇帝心里不痛快,随口问道:“天下谁最爱我呢?”邓通说:“应该没有比太子更爱您的了。”太子进来探病时,皇帝让太子吸吮疮口。太子吸吮时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后来太子听说邓通曾经为皇帝吸吮过,感到很惭愧,从此心里就恨上了邓通。
〔5〕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等到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后,邓通被免去官职,在家闲居。没过多久,有人告发邓通偷运铜钱到边境之外去铸钱,景帝把他交给司法官审问,查实确有此事,于是结案定罪,将邓通的家产全部没收充公,邓通家还欠下好几万钱的债务。长公主(景帝的姐姐)赏赐给邓通一些财物,但官吏随即又将这些财物没收了,连一根发簪都不让他留下。于是长公主只好让人给他一些衣服和食物。最终邓通一文钱也不属于自己,寄居在别人家里死去。
〔6〕赵谈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赵谈这个人,因为懂得星象和运气之术而受到宠幸;北宫伯子是个忠厚长者,爱护他人,所以也很亲近皇帝。但他们都不如邓通那样受宠。
〔7〕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
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穨当的孙子。汉武帝还是胶东王的时候,韩嫣就和武帝一起学习书法,两人关系很好。等到武帝成为太子后,更加亲近韩嫣。韩嫣擅长骑马射箭,聪明智慧。武帝即位后,想要征讨匈奴,而韩嫣又先学习过军事,因此更加尊贵,官职升到上大夫,得到的赏赐和邓通差不多。
〔8〕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
起初,韩嫣经常和皇帝同睡同起。有一次江都王刘非入朝,跟随武帝在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还没有出发清道,武帝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几十上百名骑兵跑去查看野兽。江都王远远看见了,以为是天子来了,就让随从们回避,自己跪在路边拜见。韩嫣驱车经过,没有理睬他。等韩嫣过去后,江都王非常生气,跑到皇太后那里哭着说,请求让自己回到封国,入宫担任侍卫,和韩嫣一样的地位。皇太后从此对韩嫣怀恨在心。
〔9〕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韩嫣在宫中侍奉,自由出入后宫嫔妃居住的永巷毫无禁忌,因为和宫女有奸情被皇太后知道了。太后非常愤怒,派使者赐韩嫣自杀。武帝替韩嫣求情,但最终没能救下他,韩嫣就这样死了。
〔10〕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韩嫣的弟弟韩说,也受到宠爱,因为军功被封为案道侯,在巫蛊之祸时被戾太子刘据所杀。韩说的儿子韩增,被封为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另有传记。
〔11〕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李延年是中山人,他本人以及父母兄弟原来都是歌舞艺人。李延年因犯法被处以宫刑,在狗监中服役。他的妹妹得到武帝的宠幸,称为李夫人,记载在《外戚传》中。李延年擅长唱歌,能创作新奇的曲调。当时武帝正大举兴办祭祀天地的仪式,想要制作音乐,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歌颂词。李延年常常领会皇帝的心意,为这些诗歌配上乐曲,创作新的曲调。李夫人生了昌邑王刘髆,李延年因此显贵,被任命为协律都尉,佩戴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和皇帝同睡同起,受宠的程度和韩嫣相当。过了很久,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和宫女淫乱,出入宫廷骄横放纵。等到李夫人去世后,武帝对他的宠爱就减退了,于是杀掉了李延年兄弟和他们的宗族。
〔12〕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从此以后,宠臣大多出自外戚家族。卫青、霍去病都受到宠爱,但他们也是凭借自己的功劳和能力晋升的。
〔13〕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石显,字君房,是济南人;弘恭,是沛县人。两人都年轻时因犯法被处以宫刑,担任中黄门,后来被选拔为中尚书。宣帝时期他们担任中书官,弘恭通晓法令和旧例,善于撰写奏章,能够胜任职务。弘恭担任中书令,石显担任中书仆射。元帝即位几年后,弘恭去世,石显接替他担任中书令。
〔14〕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当时,元帝身体有病,不亲自处理政事,特别喜欢音乐,因为石显长期掌管事务,宦官又没有外朝的党羽,精干专一可以信任,于是把政权委托给他。事情无论大小,都由石显汇报决定,他受宠信的程度压倒整个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石显。石显为人狡猾机灵,熟悉事务,能探知皇帝微妙的意图,内心阴险狠毒,善于用诡辩来中伤别人,凡是和他有仇怨、哪怕只是瞪过一眼的人,他都要用严酷的法律来陷害。初元年间,前将军萧望之和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都在宫中担任给事中。萧望之统领尚书事务,知道石显专权邪恶,向皇帝建议说:“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国家的重要机构,应该由通达明理、公正的人来担任。武帝因为在后宫游玩宴乐,所以任用宦官,这不符合古代的制度。应该撤销中书省的宦官职务,遵循古代不亲近受刑之人的原则。”元帝不听,从此萧望之等人与石显严重对立。后来萧望之被石显陷害,自杀身亡;周堪、刘更生被废黜禁锢,不能再被任用,这些事记载在《萧望之传》中。后来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都曾上密封奏事,或者被皇帝召见,说石显的短处。石显寻找他们的罪状,京房、贾捐之被处死,张猛在公车衙门自杀,陈咸被判罪,剃去头发罚做城旦(筑城苦役)。还有郑县县令苏建得到石显的私人信件并上奏皇帝,后来石显用其他事情把他处死。从此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害怕石显,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迈开步子(形容害怕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