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古代天子建立邦国,诸侯建立家邑,从卿、大夫到平民百姓,都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顺从地侍奉上级,下面的人没有非分之想。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政权就不会落在大夫手中。”各级官员依法遵令,做好本职工作,失职就要受惩处,越权就要受处罚。这样,上下和谐,各种事情就能治理好了。
〔2〕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籍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搤掔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
周王室衰微后,礼乐制度和征伐命令都从诸侯那里发出。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家臣把持国政。逐渐衰败到战国时期,合纵连横,依靠武力争强。于是各国的公子,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都凭借王公的势力,争相做游侠,连鸡鸣狗盗之徒也都受到礼遇。赵国相国虞卿抛弃国家和君主,去解救穷困的朋友魏齐的危难;信陵君无忌偷窃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独揽军队,去解救平原君的急难:他们都因此受到诸侯的重视,名扬天下,那些握腕而谈的游说之士,把四公子作为首要人物。于是结党营私、为朋友卖命的观念形成,忠于职守、奉上尽义的道理就废弃了。
〔3〕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狶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
等到汉朝兴起,法令宽松,没有纠正这种风气。因此代国相国陈豨随从的车马有上千辆,而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都招纳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之流在京城争权夺利,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流在乡里横行,权势遍布州郡,势力压过公侯。百姓羡慕他们的名声事迹,企盼仰慕他们。即使他们触犯刑法,自己也认为杀身成名,像季路、仇牧那样,死而不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道义,百姓早就离散了。”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在上,用善恶标准来引导他们,用礼法来规范他们,百姓怎么能知道禁令而回归正道呢!
〔4〕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古代的正法认为:五霸是夏、商、周三王的罪人;而六国是五霸的罪人。那四公子又是六国的罪人。何况郭解这类人,凭借平民的卑微身份,窃取生杀大权,他们的罪过已经死有余辜了。但看他们温良博爱,救济穷困,帮助急难,谦虚退让不夸耀,也都有绝非凡俗的资质。可惜他们不进入道德之途,如果放纵于末流,身死族灭,并非不幸啊。
〔5〕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自从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淮南王刘安之后,皇帝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卫青、霍去病也改变了原来养士的做法。然而各郡国的豪杰到处都有,京城里皇亲国戚的车马冠盖彼此相望,这也是古今常理,不值得多说。只有到汉成帝时,外戚王家的宾客最为兴盛,楼护是他们的首领。等到王莽时期,公卿之间陈遵最为雄豪,乡里的侠客原涉是魁首。
〔6〕朱家,鲁人,高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亡余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既阴脱季布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
朱家是鲁地人,与汉高祖同时代。鲁地人都信奉儒家教育,而朱家却以侠义闻名。他所藏匿救活的豪杰有上百人,其余普通人更数不清。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感激自己的恩德,那些曾经受过他施舍的人,唯恐再见到他们。救济别人不足,先从贫贱的开始。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衣服没有两种颜色,吃饭没有两种菜肴,乘坐的不过是牛拉的车。专门奔赴别人的急难,比自己的私事还着急。曾暗中解脱季布的困境,等到季布显贵后,终身不再见他。从函谷关以东,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与他结交的。
〔7〕楚田仲以侠闻,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死后,有剧孟。
楚地的田仲以侠义闻名,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朱家,自认为品行赶不上他。田仲死后,出现了剧孟。
〔8〕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寒孺,纷纷复出焉。
剧孟是洛阳人。周地人以经商为生,剧孟却以侠义闻名。吴、楚七国叛乱时,条侯周亚夫任太尉,乘坐驿车东行,将到河南时,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找剧孟,我知道他们没什么作为了。”天下骚动,大将军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国一样。剧孟的品行大致类似朱家,但喜好赌博,多是年轻人的游戏。然而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辆大概有上千辆。等到剧孟死时,家里没有十金的财产。而符离的王孟,也在江淮之间以侠义著称。当时,济南的瞷氏、陈地的周肤也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将他们全部诛杀。此后,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毋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寒孺,纷纷又出现。
〔9〕郭解,河内轵人也,温善相人许负外孙也。解父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静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借友报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郭解是河内郡轵县人,温县善于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行侠仗义,在汉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沉稳勇猛,不喝酒。年轻时内心狠毒,稍有不快意,就杀死很多人。他为了朋友报仇不惜性命,藏匿亡命之徒,为非作歹,抢劫财物,闲暇时还私铸钱币、盗掘坟墓,所作坏事数不胜数。恰巧上天保佑,每当危急时常常能逃脱,或者遇到大赦。
〔10〕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
等到郭解年长后,改变行为变得节俭,以德报怨,厚施于人而少求回报。但他自己却更加喜欢行侠仗义。虽然已经救了别人的命,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内心深处的狠毒,本来就从睚眦必报中表现出来,依然如故。而少年们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不让他知道。
〔11〕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釂,非其任,强灌之。人怒,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郭解姐姐的儿子仗着郭解的势力,和别人喝酒,让人家干杯,别人喝不了,他就强行灌酒。那人发怒,杀死了郭解姐姐的儿子,逃跑了。郭解姐姐发怒说:“以你郭解的名气,人家杀了我儿子,凶手却抓不到!”她把儿子的尸体丢弃在路边,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打探到凶手的住处。凶手窘迫,自己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应该的,是我的外甥理亏。”于是放走了凶手,归罪于姐姐的儿子,收尸埋葬了他。大家听说这件事,都称赞郭解的义气,更加依附他。
〔12〕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郭解外出,人们都躲避他,只有一个人独自叉开腿坐着看他。郭解问他的姓名,门客想杀了他。郭解说:“住在乡里却不被尊敬,是我德行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过!”于是暗中请求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所看重的,轮到他服徭役时,请免除他。”每到轮值,多次经过,官吏都不找他。那人感到奇怪,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他免役的。那叉腿坐着的人于是袒露上身谢罪。少年们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
〔13〕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谓仇家:“吾闻洛阳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豪居间乃听。”
洛阳有互相仇视的人,城里的贤豪们从中调解了十多次,始终不听。门客就来见郭解。郭解夜里去见仇家,仇家勉强听从了。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的诸位先生从中调解,你们大多不听。现在你们有幸听从了我的劝解,我怎么能从外县来夺取人家本地贤豪的职权呢!”于是夜里离去,不让人知道,说:“暂且不要听我的,等我离开后,让洛阳的豪杰来调解,你们再听从。”
〔14〕解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郭解身材短小,恭敬节俭,出门从不骑马,不敢乘车进入县衙。到别的郡国,替人请求事情,事情可以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也各各让人满意,然后才敢尝人家的酒食。大家因此非常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城里的少年和附近县的豪杰,半夜到他家拜访,常常有十多辆车,请求把郭解的门客接回自己家供养。
〔15〕及徙豪茂陵也,解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解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鬲之,解兄子断杨掾头。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欢。邑人又杀杨季主,季主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关。籍少翁已出解,解传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处。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杀,口绝。久之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
等到迁移豪强到茂陵时,郭解家贫,不符合迁徙的资财标准。官吏害怕,不敢不迁。卫将军替他说话:“郭解家贫,不符合迁徙标准。”皇上说:“郭解一个平民,权势大到能让将军说话,这说明他家不穷!”郭解被迁徙,大家送的钱财有千余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是县里的掾史,阻拦郭解家迁徙,郭解哥哥的儿子砍掉了掾史的脑袋。郭解进入函谷关,关中贤豪无论认识与否,听说名声争相与他交好。同乡人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告状的人又被杀在宫阙下。皇上听说后,就下令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室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的籍少翁向来不认识郭解,趁机让他出关。籍少翁送郭解出关后,郭解辗转到了太原,所到之处总是告诉主人自己的住处。官吏追踪到籍少翁,籍少翁自杀,口供断绝。很久以后抓到了郭解,彻底追查他所犯的罪行,而郭解所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