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初,咸最先进,自元帝初为卿史中丞显名朝廷矣。成帝初即位,擢为部刺史,历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中,京兆尹王章讥切大臣,而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代大将军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御史大夫。是时,方进甫从博士为刺史云。后方进为京兆尹,咸从南阳太守入为少府,与方进厚善。先是,逢信已从高第郡守历京兆、太仆为卫尉矣,官簿皆在方进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宣有事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初,大将军凤奏除陈汤为中郎,与从事。凤薨后,从弟车骑将军音代凤辅政,亦厚汤。逢信、陈咸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凤、音所。久之,音薨,凤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司卫马将军,辅政。商素憎陈汤,白其罪过,下有司案验,遂免汤,徙敦煌。时,方进新为丞相,陈咸内惧不安,乃令小冠杜子夏往观其意,微自解说。子夏既过方进,揣知其指,不敢发言。居无何,方进奏咸与逢信:“邪枉贪污,营私多欲。皆知陈汤奸佞倾覆,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后为少府,数馈遗汤。信、咸幸得备九卿,不思尽忠正身,内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苟得亡耻。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咸、信之谓也。过恶暴见,不宜处位,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
起初,陈咸是最早升迁的,从元帝初年担任御史中丞就在朝廷闻名。成帝刚即位,提拔他为部刺史,历任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讥讽批评大臣,推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以代替大将军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以担任御史大夫。这时,翟方进刚刚从博士转为刺史。后来翟方进担任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调入任少府,与翟方进关系很好。在此之前,逢信已经由高第郡守历任京兆尹、太仆升为卫尉,资历都在翟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空缺,这三个人都是名卿,都在候选名单中,而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正赶上丞相薛宣有事与翟方进相连,皇帝派五个二千石官员共同审问丞相和御史大夫,陈咸责问翟方进,希望找到他的过失,翟方进心里怀恨。起初,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中郎,参与事务。王凤去世后,堂弟车骑将军王音代替王凤辅政,也很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和陈汤友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过了很久,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王商一向憎恨陈汤,陈说他的罪过,交给有关部门查办,于是免去陈汤的官职,流放到敦煌。这时,翟方进刚担任丞相,陈咸内心恐惧不安,就让小冠杜子夏去观察翟方进的意图,想委婉地解释。杜子夏拜访翟方进后,揣测到他的意图,不敢说话。没过多久,翟方进上奏陈咸和逢信:“邪曲枉法贪污,营私多欲。都知道陈汤奸佞倾覆,能言善辩不守规矩,却和他们亲近交往、行贿送礼,以求荐举。后来担任少府,多次馈赠陈汤。逢信、陈咸有幸位列九卿,不想着尽忠正身,内心知道自己行为邪僻没有功效,却谄媚邪臣,想要侥幸得利,苟且无耻。孔子说:‘卑鄙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说的就是陈咸、逢信这样的人。罪恶暴露,不宜担任官职,我请求免去他们以告示天下。”皇帝批准了。
〔10〕后二岁余,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举咸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徼幸,有司莫敢举奏。冒浊苟容,不顾耻辱,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勿劾立。
过了两年多,皇帝下诏推举方正和直言极谏之士,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对策,任命陈咸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九卿,因为贪污邪僻被免官,自己知道罪恶暴露,依托红阳侯王立侥幸得官,有关部门没有人敢举报。他冒浊苟且容身,不顾耻辱,不应当被推举为方正,充任内朝大臣。”同时弹劾红阳侯王立选举不实。皇帝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没有弹劾王立。
〔11〕后数年,皇太后姊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奏请遣长就国,长以金钱与立,立上封事为长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它计。”后长阴事发,遂下狱。方进劾立:“怀奸邪,乱朝政,欲倾误要主上,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复奏立党友曰:“立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几立与政事,欲获其利。今立斥还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材,过绝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无纤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害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强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绝群邪之望。”奏可。咸既废锢,复徙故郡,以忧发疾而死。
过了几年,皇太后姐姐的儿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犯了罪,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免去他的官职不治罪。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让淳于长回到封国,淳于长用金钱贿赂王立,王立上密封奏章为淳于长请求留下,说:“陛下既然已经以皇太后的缘故托为文辞,实在不能再有其他打算。”后来淳于长的阴谋事情败露,于是被关进监狱。翟方进弹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政,想要倾覆误导主上,狡猾不道,请求下狱。”皇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不忍心依法处置,让他回封国去吧。”于是翟方进又上奏王立的党羽朋友说:“王立平素行为积累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行结交,依附为党,希望王立参与政事,以获取利益。现在王立被斥退回到封国,他所结交特别显著的人,不适合担任大臣,做郡守。查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前光禄大夫陈咸与王立交结深厚友好,互相为腹心,有背公死党的信义,想要互相攀援,至死方休;他们内心都有不仁的本性,而外表有杰出的才能,超过常人,勇猛果敢,处事不犹豫,所到之处崇尚残暴酷虐,苛刻惨毒以树立威权,而没有一丝爱利的风气。天下人都知道,愚昧的人尚且迷惑。孔子说:‘人如果不仁,礼有什么用!人如果不仁,乐有什么用!’意思是说不仁的人,没有什么可用的;不仁而多才,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个人内心都奸猾,是国家所担心的,而他们互相深交,被贵戚奸臣所信任,这是国家的大忧患,大臣应当以死相争。过去季孙行父有害说:‘看到对君主有好处的人就爱护他,如同孝子奉养父母;看到不善的人就诛杀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翅膀虽然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强党众多,确实难以冒犯,冒犯了他们,众敌一起怨恨,善恶混淆。我有幸担任宰相,不敢不尽死力。请求免除朱博、孙闳、陈咸的官职,让他们回到原郡,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群邪的指望。”皇帝批准了。陈咸被废黜禁锢后,又迁徙回原郡,因忧虑发病而死。
〔12〕方进知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号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亡不当意,内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长虽外戚,然以能谋议为九卿,新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及长坐大逆诛,诸所厚善皆坐长免,上以方进大臣,又素重之,为隐讳。方进内惭,上疏谢罪乞骸骨。上报曰:“定陵侯长已伏其辜,君虽交通,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君何疑焉?其专心一意毋怠,近医药以自持。”方进乃起视事,条奏长所厚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余人,其见任如此。
翟方进才智有余,又通晓文法吏事,用儒雅来修饰法律,号称通明相,皇帝非常器重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合意的,他暗中探求君主的微妙意图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起初,定陵侯淳于长虽然是外戚,但凭借能谋议担任九卿,刚掌权时,翟方进唯独和他交往,称赞推荐他。等到淳于长因大逆罪被诛杀,所有与他交厚的人都受牵连被免官,皇帝因为翟方进是大臣,又一向器重他,替他隐瞒。翟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退休。皇帝回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伏法,你虽然和他交往,但经传上不是说吗?‘早晨犯错晚上改正,君子赞许他’,你还有什么疑虑呢?你专心一意不要懈怠,接近医药来保养自己。”翟方进于是出来办公,分条上奏淳于长所厚善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被免官的有二十多人,他被信任到这种程度。
〔13〕方进虽受《谷梁》,然好《左氏传》、天文星历,其《左氏》则国师刘歆,星历则长安令田终术师也。厚李寻,以为议曹。为相九岁,绥和二年前7春荧惑守心,寻奏记言:“应变之权,君侯所自明。往者数白,三光垂象,变动见端,山川水泉,反理视患,民人讹谣,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为寒心。今提扬眉,矢贯中,狼奋角,弓且张,金历库,士逆度,辅湛没,火守舍,万岁之期,近慎朝暮。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欲当大位,为具臣以全身,难矣!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余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
翟方进虽然学习《谷梁传》,但喜欢《左氏传》和天文星历,他的《左氏传》老师是国师刘歆,星历老师是长安令田终术。他厚待李寻,任命他为议曹。担任丞相九年,绥和二年春天,火星运行到心宿附近,李寻上奏记说:“应对变通的权变,君侯您自己明白。过去多次禀告,日月星显现天象,变动出现征兆,山川水泉,反常的理象预示祸患,百姓的谣言,触事感名。这三者已经应验,令人寒心。现在火星扬起,如箭穿中,狼星奋角,弓星将张,金星历库,土星逆度,辅星沉没,火星守舍,死亡的期限,近在早晚。在上没有恻隐济世之功,在下没有推让避贤之效,想要占据大位,做充数的大臣来保全自身,难啊!重大的责任日益增加,怎能只保被斥逐的惩罚?整个府中三百多人,只有君侯您从中选择,与您尽节以转凶为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