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汉乃始等。初元四年前45,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在此之前,汉宣帝时匈奴内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儿子入朝侍奉,汉朝都接受了。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朝见,郅支认为呼韩邪破败衰弱投降汉朝,不能自己回去,就向西收取右地。恰逢汉朝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支于是向西攻破呼偈、坚昆、丁令,兼并三国并建都。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初元四年,郅支派使者进贡,趁机请求送还侍子,愿意内附。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送还。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春秋》的原则是“允许夷狄不能一次就满足”,现在郅支单于归化之心不纯,所在遥远,应该让使者送他的儿子到边境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的关系,现在既然养全了他的儿子十年,恩德深厚,如果断绝关系不送,就近从边境返回,表示抛弃不收养,使他失去归附之心,抛弃前恩,建立后怨,不好。议论者看到以前江乃始没有应敌的谋略,智慧和勇气都困乏,导致耻辱,就预先为我担忧。我侥幸得以建立强汉的符节,秉承明圣的诏令,宣谕厚恩,不敢桀骜。如果单于怀有禽兽之心,对我施加无道,那么单于长期背负大罪,必定远逃,不敢靠近边境。牺牲一个使者来安定百姓,是国家之策,是我的愿望。希望送到单于庭。”皇帝将奏章给朝臣看,贡禹又争辩,认为谷吉去必定为国家招致耻辱生事,不能允许。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帝同意了。到了之后,郅支单于发怒,竟然杀了谷吉等人。自己知道对不起汉朝,又听说呼韩邪越发强大,于是向西逃到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很尊敬郅支,想依靠他的威势来胁迫各国。郅支多次借兵攻打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掠人民,驱赶牲畜,乌孙不敢追击,西边空虚,无人居住将近千里。郅支单于自认为是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傲,不按礼节对待康居王,愤怒地杀了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人、百姓数百人,有的肢解投入都赖水中。征发百姓筑城,每天五百人,两年才完成。又派使者责备阖苏、大宛等国每年进贡,不敢不给。汉朝派了三批使者到康居要求谷吉等人的尸体,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通过都护上书说:“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汉,派儿子入侍。”他如此骄横傲慢。
〔18〕建昭三年前36,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建昭三年,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深谋远虑,多谋略,喜欢建立奇功,每次经过城邑山川,常常登高眺望。已经统领外国事务,与甘延寿谋划说:“夷狄畏惧归服强大种族,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现在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侵犯欺凌乌孙、大宛,经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降服它们。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挤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间,城郭诸国就危险了。而且郅支人剽悍,好战,多次取胜,长期养着他,必定成为西域的祸患。郅支单于虽然所在绝远,但蛮夷没有坚固的城池和强弩的防守,如果征发屯田的吏士,驱使乌孙的军队,直指其城下,他逃跑则无处可去,防守则不足以自保,千载之功可以一朝而成。”甘延寿也认为对,想上奏请示,陈汤说:“国家与公卿商议,大策不是寻常所见,事情必定不被听从。”甘延寿犹豫不听从。恰逢他长期生病,陈汤独自假托皇帝命令征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的吏士。甘延寿听说后,吃惊地起来,想阻止。陈汤发怒,按剑呵斥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合,小子想阻止军队吗?”甘延寿于是听从了他,部勒行阵,增设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我弹劾假托命令,陈述出兵情况。
〔19〕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
当天率军分路行进,分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翻越葱岭直往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从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进入康居边界,到达阗池西边。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城东,杀掠大昆弥一千多人,驱赶牲畜很多,从后面追上汉军,抢劫汉军辎重。陈汤派胡兵攻击,杀死四百六十人,俘虏被掠走的百姓四百七十人,归还给大昆弥,马、牛、羊用来供给军粮。又捕获了抱阗的贵人伊奴毒。
〔20〕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命令军队不得抢掠。暗中叫来康居贵人屠墨,向他宣示威信,与他饮酒盟誓后送走。径直率军前进,离单于城大约六十里,扎营。又抓获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做向导。贝色子是屠墨母亲的弟弟,都怨恨单于,因此完全了解了郅支的情况。
〔21〕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日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第二天率军前进,离城三十里,扎营。单于派使者问:“汉兵为什么来?”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汉,亲自入朝。天子哀怜单于抛弃大国,委屈在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怕左右惊动,所以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答话。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而至今没有名王大人来见将军接受事务,为什么单于忽视大计,失去客主之礼?军队远道而来,人畜疲惫,粮食将尽,恐怕无法自己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慎重谋划。”
〔22〕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第二天,前进到郅支城都赖水边,离城三里,扎营布阵。望见单于城上立着五色旗帜,数百人披甲登城,又派出百余骑兵往来奔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排列成鱼鳞阵,操练用兵。城上人更呼喊汉军“来斗!”百余骑兵奔到汉营,汉营都张满弓弩指向他们,骑兵退却。汉军颇派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都入城。甘延寿、陈汤下令军队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挖壕沟,塞城门,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跑下。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击,颇杀伤城外汉军。城外汉军发薪火烧木城。夜里,数百骑兵想冲出,汉军迎射杀之。
〔23〕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起初,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离开,怀疑康居怨恨自己,做汉军内应,又听说乌孙等国军队都出发,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于是披甲在楼上,几十个阏氏夫人都用弓射外面的汉军。汉军射中单于鼻子,不少夫人战死。单于下马,转战到大内。夜半时分,木城被攻穿,守军退入土城,登城呼喊。这时,康居兵一万多骑兵分为十余处,四面环绕城,也与城中呼应。夜里,多次奔袭汉营,不利,就退却。天亮时,四面火起,汉军吏士欢喜,大呼乘势进攻,钲鼓声动地。康居兵退却。汉军四面推着盾牌,一起进入土城。单于男女百余人跑入大内。汉军放火,吏士争相进入,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获得汉使节两枚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所有缴获分给获得者。共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投降千余人,分给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