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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六十二·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汉书 · 目录

〔14〕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

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而太史公(司马谈)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此事,心中愤懑,病情加重,将要去世。恰好他的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了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从上古起就曾在虞、夏显立功名,掌管天文历法。后来家道中衰,难道要断绝在我这里吗?如果你能再担任太史,就可以延续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如今天子继承千年以来的大统,在泰山封禅,而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啊!命啊!我死后,你一定要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打算撰写的著作啊。孝道,始于侍奉父母,中间是侍奉君王,最终是立身成名;扬名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是最大的孝。天下人称颂周公,是因为他能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风范,传达太王、王季的思虑,上及公刘,以尊崇后稷。周幽王、厉王以后,王道残缺,礼乐衰败,孔子修复旧制,振兴废业,论定《诗》《书》,著作《春秋》,学者至今仍以之为准则。自从鲁哀公获麟以来已有四百多年,诸侯互相兼并,史书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我身为太史而不加论述记载,废弃了天下的文献,我非常恐惧,你一定要记住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孩儿虽然不聪敏,但请允许我全部整理父亲所编次的旧闻,不敢有所缺失。”父亲去世三年后,司马迁担任了太史令,开始阅读石室金匮中收藏的史记和档案。五年后到了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日,冬至,开始改定历法,在明堂举行典礼,诸神都接受新的历法。

〔15〕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太史公(司马迁)说:“先父说过:‘自从周公去世五百年后有了孔子,孔子到现在又五百年了,应当有人能继承和阐明圣人的学说,订正《易传》,续写《春秋》,以《诗》《书》《礼》《乐》为基础。’意思就在于此吧!意思就在于此吧!我怎敢推辞呢!”

〔16〕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豪氂,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为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什么作《春秋》呢?”太史公回答说:“我听董仲舒说:‘周朝的政治衰败,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迫害他,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用,大道无法推行,于是在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中褒贬是非,作为天下的标准,贬斥诸侯,声讨大夫,以阐明王道而已。’孔子说:‘我想用空话记载,不如通过具体历史事件来表现更加深切明白。’《春秋》上能阐明三王之道,下能辨析人事的纲纪,辨别疑惑,明确是非,决断犹豫,褒扬善行,贬斥恶行,尊重贤能,鄙视不肖,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端,振兴废业,这是王道的重要内容。《易》揭示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道理,所以擅长变化;《礼》规范人伦纲纪,所以擅长行为;《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政治;《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所以擅长教化;《乐》是快乐得以产生的依据,所以擅长和谐;《春秋》辨别是非,所以擅长治理人。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启发和谐,《书》用来指导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阐述变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春秋》文字有几万,旨意有几千。万物的聚散离合都包含在《春秋》中。《春秋》中记载了三十六起弑君事件,五十二个亡国事件,诸侯流亡不能保住社稷的不可胜数。考察其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说‘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而是逐渐积累很久了’。治理国家的人不能不知《春秋》,不然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能不知《春秋》,不然处理日常事务不知道怎样做恰当,遇到变故不知道权变。做君主父亲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大义,一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做臣子儿子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大义,一定会陷入篡位弑君被诛杀的罪过。其实他们起初都是想做好事,只是不懂得大义,被加上罪名也不敢推辞。如果不通晓礼义的要旨,就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受到侵犯,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会无道,子不像子就会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加在他们身上,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根本。礼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加以施行;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预防作用却难以理解。”

〔17〕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虙戏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降,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

壶遂说:“孔子的时候,上面没有明君,下面的人得不到任用,所以他才作《春秋》,留下空文来裁决礼义,当作一代帝王的法典。如今您上遇圣明的天子,下能恪守职责,万事都已具备,各项事务都各得其宜,您所论著的,想要阐明什么呢?”太史公说:“嗯嗯,不不,不是这样。我听先父说过:‘伏羲最为纯厚,作了《易》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记载了,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的隆盛,诗人歌颂了。《春秋》褒善贬恶,推崇三代之德,褒扬周室,并非只是讽刺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圣明的天子,获得祥瑞符兆,举行封禅,改订历法,更换服色,受命于上天,恩泽流布无穷,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通过多重翻译前来叩关,请求进献朝见,多得说不完。臣下百官,竭力颂扬圣德,还不能完全表达其心意。况且士人贤能却不被任用,是国君的耻辱;主上圣明而德行不能传扬,是官员的过错。我担任这个官职,如果废弃圣明盛德而不记载,埋没功臣、贤大夫的功业而不叙述,违背先父的遗言,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记述历史故事,整理他们的世系传记,并不是所谓的创作,您把它比作《春秋》,这就错了。”

〔18〕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于是司马迁开始编排论述他的著作。过了十年,遭遇了李陵之祸,被关押在监狱中。他于是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残废,不能再被任用了。”退下来深思说:“《诗》《书》之所以言辞隐晦简约,是因为作者想要表达他们内心的思考。”最终他记述了从陶唐(尧)以来,到汉武帝获麟为止的历史,从黄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