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张骞是汉中郡人，汉武帝建元年间担任郎官。当时，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的器具，月氏人逃走了，但怨恨匈奴，却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汉朝正想消灭匈奴，听到这个消息，就打算派使者去月氏，但路上必须经过匈奴的地盘，于是招募能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被匈奴抓住，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的北边，汉朝怎么能往那里派使者？我要是想派使者去南越，汉朝会答应吗？”于是扣留了张骞十多年，给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但张骞始终拿着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
〔2〕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道译，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张骞在匈奴住了一段时间，趁机和他的部下一起逃向月氏，向西走了几十天，到达了大宛。大宛人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想和汉朝交往却没有门路，见到张骞很高兴，问他要去哪里。张骞说：“我是为汉朝出使月氏的，却被匈奴挡住了道路，现在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做向导送我。如果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到说不完。”大宛认为他说得对，就派了人，还给他安排了翻译和向导，把他送到了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了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匈奴杀死，他的夫人被立为王。大月氏已经臣服了大夏，并统治着那片土地，那里土地肥沃，很少有敌人，人们安于享乐。又觉得自己离汉朝太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张骞从月氏到了大夏，始终没能摸清月氏的真实意图。
〔3〕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在大月氏住了一年多，往回走，沿着南山（昆仑山）而行，想从羌人居住的地区返回，结果又被匈奴抓住了。又被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了，匈奴内部发生动乱，张骞就和匈奴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了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4〕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张骞为人坚强有毅力，心胸宽大，讲信用，蛮夷之人都喜欢他。堂邑父是胡人，擅长射箭，在穷困危急时就射杀飞禽走兽来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只有两个人得以返回。
〔5〕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
张骞亲身到过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还听说了旁边五六个大国的情况，他详细地向皇帝报告了这些地方的地形和物产，这些内容都记载在《西域传》里。
〔6〕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莋，出徙、邛，出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复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张骞说：“我在大夏的时候，看到邛崃的竹杖和蜀地的布，就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国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那里的风俗是定居的，和大夏一样，但地势低洼潮湿炎热。他们的人民骑着大象作战。那个国家靠近大海。’我推测，大夏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西南方。现在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货物，这说明身毒离蜀地不远了。现在如果出使大夏，走羌人地区，道路险阻，羌人讨厌汉使；稍微偏北，就会被匈奴抓住；从蜀地出发，应该是直路，又没有敌人。”汉武帝听到大宛、大夏、安息这些国家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珍异宝，人民定居，风俗和中国有些相似，但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北面的大月氏、康居等国家兵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使他们归附。如果真能用道义使他们归属，那么就能扩大疆土万里，通过多重翻译，招来不同风俗的国家，使汉朝的威德遍布天下。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下令从蜀郡和犍为郡派出秘密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máng）出发，一路从莋（zuó）出发，一路从徙（sī）和邛（qióng）出发，一路从僰（bó）出发，每路都走了一两千里。北面被氐（dī）和莋（zuó）阻挡，南面被巂（xī）和昆明阻挡。昆明这些地方没有君主，善于抢劫，常常杀害汉朝使者，最终没能打通道路。但听说昆明西边大约一千多里，有一个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的商人有时偷偷带着货物去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和滇国交通。当初，汉朝想开通西南夷，因为花费太多而停止了。等到张骞说可以由此通往大夏，就又重新经营西南夷了。
〔7〕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前123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因为他知道哪里有水草，军队因此没有缺乏物资，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过了两年，张骞担任卫尉，和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广的军队，伤亡很大，而张骞没有按时到达，按律当斩，他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这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攻破了匈奴西部，杀了几万人，一直打到祁连山。那年秋天，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于是金城、河西以及沿着南山到盐泽一带，都没有匈奴了。匈奴偶尔有侦察兵到来，但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在漠北击退了单于。
〔8〕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翕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徒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了侯爵，于是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叫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本来和大月氏一起住在祁连山和敦煌之间，是一个小国。大月氏攻打并杀死了难兜靡，夺取了他的土地，他的人民逃往匈奴。昆莫当时刚出生，他的师傅布就翕侯抱着他逃到草丛中，去找食物，回来时看见有狼在给他喂奶，又有乌鸦衔着肉飞在他旁边，觉得是神在保佑，于是把他带回匈奴，单于很喜欢并抚养了他。等到昆莫长大，单于把他父亲的人民交给他，让他带兵，多次立功。当时，月氏已经被匈奴打败，向西攻打塞王。塞王向南逃到远方，月氏占据了那里。昆莫强壮后，自己向单于请求为父报仇，于是向西攻破了大月氏。大月氏又向西逃，占据了原来大夏的地方。昆莫掠夺了大月氏的人口，然后留下来居住，兵力逐渐强大，正好单于死了，就不肯再朝拜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他，没能取胜，更加认为他有神助而远远避开。现在单于刚被汉朝打败，而昆莫的领地空虚。蛮夷之人留恋故土，又贪图汉朝的财物，如果真能在这个时候用厚礼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回到原来的地方，汉朝派公主做昆莫的夫人，结为兄弟，看形势他们会听从，这样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连上了乌孙之后，从乌孙往西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作为外臣。”天子认为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金币布帛价值数千万，还带了很多持节副使，在路上可以方便地派往周围国家。张骞到了乌孙后，传达天子的赏赐和旨意，但没有得到乌孙的明确答复。详细情况记载在《西域传》里。张骞于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派出向导和翻译送张骞，并派了几十个使者、几十匹马随张骞回汉朝报谢，同时让他们窥探汉朝的情况，知道汉朝地域广大。
〔9〕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张骞回来后，被任命为大行令。过了一年多，张骞去世了。又过了一年多，他派出的副使们出使大夏等国的，大多带着那些国家的人一起回来了，于是西北各国才开始和汉朝交往。但张骞开辟了道路，后来的使者都自称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因此信任他们。后来，乌孙终于和汉朝通婚。
〔10〕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当初，天子翻阅《易经》占卜，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来”。得到乌孙的好马，命名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马，更加壮健，就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大宛马称为“天马”。汉朝开始从令居（今甘肃永登）向西修筑城塞，并设置了酒泉郡，用来沟通西北各国。于是因势派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犛靬（即黎轩）、条支、身毒等国。而天子喜欢大宛马，出使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一批多的有几百人，少的有一百多人，所携带的东西大致和博望侯张骞时一样。后来逐渐习惯了，人数就减少了。汉朝大概一年中使者多的有十几次，少的五六次，远的往返需要八九年，近的也需要几年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