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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五十七上·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汉书 · 目录

〔1〕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少年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父母给他取名犬子。相如学业完成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就改名为相如。他凭借家财被任命为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恰好景帝不喜欢辞赋,这时梁孝王来朝见,带着一些游说之士,如齐国的邹阳、淮阴的枚乘、吴县的严忌等人,相如见到他们很高兴,就称病辞官,客居梁国,得以与诸侯的游士相处,过了几年,写成了《子虚赋》。

〔2〕会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恰逢梁孝王去世,相如回到家乡,但家境贫寒,没有谋生之业。他向来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在外做官游历,不顺利而困顿,来我这里吧。”于是相如前往临邛,住在都亭里。临邛县令假装做出恭敬的样子,每天去拜访相如。相如起初还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反而更加恭敬谨慎。

〔3〕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比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临邛有很多富人,卓王孙有家僮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人,他们互相商议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准备酒席请他来,同时也请县令。”县令来了之后,卓家的宾客有上百人,到了中午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说有病不能来。临邛县令不敢吃东西,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装作不得已的样子勉强前往,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上前献琴说:“听说长卿喜欢弹琴,希望能弹奏一曲自娱。”相如推辞一番,便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卓文君,刚刚守寡,喜欢音乐,所以相如假装与县令敬重,而用琴声来挑逗她。相如当时带着车马随从,举止雍容闲雅,非常俊美。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时,文君私下从门缝里偷看,心里喜欢他,又怕配不上。酒宴结束后,相如就派侍从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以表达殷勤之意。文君在夜里逃出来投奔相如,相如与她一起赶回成都。家中空无所有,只有四面墙壁。卓王孙大怒说:“这个女儿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个钱也不给她!”有人劝王孙,王孙终究不听。文君过了很久不快乐,对长卿说:“我们一起去临邛,向兄弟们借贷,也足以维持生活,何必这样自苦呢!”相如与文君一起回到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了一家酒店,让文君站在柜台前卖酒。相如自己穿着犊鼻裤,与雇工们一起干活,在市场上洗涤酒器。卓王孙感到耻辱,为此闭门不出。兄弟和长辈们轮流劝说王孙:“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厌倦游宦,虽然贫穷,但他的才能足以依靠。况且他又是县令的客人,为什么这样侮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一百个僮仆,一百万钱,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财物。文君于是与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地房屋,成为富人。

〔4〕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帝。皇帝读《子虚赋》认为很好,说:“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啊!”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写了这篇赋。”皇帝惊讶,于是召见并询问相如。相如说:“确实有这回事。但这只是写诸侯之事,不值得一看,请让我作一篇天子游猎的赋。”皇帝命令尚书供给笔和木简,相如用“子虚”这个名字,意思是虚言,代表楚国称赞;“乌有先生”意思是哪有此事,用来诘难齐国;“亡是公”意思是根本没有这个人,想要阐明天子的道理。所以虚构这三个人作为言辞,来推演天子诸侯的苑囿。结尾归结到节俭,用此来讽谏。上奏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那赋的文辞是:

〔5〕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出动全部车马与使者出去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去拜访乌有先生,亡是公也在场。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捕获的猎物多吗?”回答说:“少。”“那么为什么快乐?”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想用车骑之多来炫耀我,而我却用云梦泽的事情来回答他。”乌有先生问:“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6〕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辆战车,挑选了一万骑兵,在海边打猎,士卒布满沼泽,罗网遍布山野。捕捉兔子,碾轧鹿,射麋鹿,搏击麒麟,奔驰到盐滩,切割鲜肉,血染车轮。射中猎物很多,齐王夸耀自己的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这样的平原广泽、游猎之地,如此富饶快乐吗?楚王的打猎与我相比怎么样?’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的鄙陋之人,有幸在宫中值宿警卫十多年,时常跟随出猎,在后园游玩,看到一些东西,但还不能全部看到。又哪里足以谈论外面的湖泽呢?’齐王说:‘虽然如此,姑且把你所听到见到的说说。’

〔7〕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菱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我回答说:‘是是。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曾经见过其中一个,还没看到其余的。我所见到的,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势盘旋曲折,高耸险峻;山峰参差不齐,日月因之被遮蔽盈亏;山石交错,上冲云霄;山坡倾斜,下连江河。土壤有丹砂、青雘、赭土、白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各种颜色闪耀,灿烂如龙鳞。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东面有蕙草圃,还有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南面有平原广泽,地势高低起伏,宽广平坦,以长江为边缘,以巫山为界限。高燥的地方生长着葴、析、苞、荔,薜、莎、青薠。低湿的地方生长着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觚卢,奄闾、轩于。各种物类在那里生长,数不胜数。西面有涌泉清池,流水激荡,水面开放着荷花菱花,水下隐藏着巨石白沙。池中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北面有阴林大树,有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树上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8〕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楚王派像专诸那样的勇士,徒手搏杀这些野兽。楚王驾着驯服的驳马组成的四马之车,乘着雕玉的车子,挥动鱼须做的曲柄旗,拖着明月珠装饰的旗帜,举起干将铸造的雄戟,左边佩着鸟号之雕弓,右边背着夏服之劲箭;阳子做骖乘,孅阿驾车;车马按节徐行,尚未尽情驰骋,就已践踏狡兽,踢倒蛩蛩,碾轧距虚,越过野马,<车惠>騊駼;乘着遗风之马,射游骐,倏忽之间,雷动风至,如流星闪电,弓不虚发,射中必裂眼眶,洞穿胸膛直达腋下,断绝心脉,捕获的野兽像雨点般落下,掩盖了草地。于是楚王放松马缰,缓缓徘徊,自由自在地遨游,观赏阴林,看壮士暴怒和猛兽恐惧,拦截疲惫的野兽,完全看到各种物类的变化形态。

〔9〕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々裶々,扬衪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郑国和曼姬这些美女,穿着阿锡和细纻布做的衣服,还有纻缟、细罗,垂着雾一般轻薄的绉纱,衣裳折叠起皱,如同溪谷的波纹;她们衣袂飘扬,衣裙修长,飘带飞舞,发髻垂垂;她们体态婀娜,轻盈柔美,行走时衣服摩擦发出声响,下摆拂过兰蕙,上边拂过羽饰车盖;头上插着翡翠的羽毛,交错华丽,腰间系着玉绥;缥缈恍惚,仿佛神仙一般。

〔10〕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于是大家一起在蕙圃中打猎,慢慢行走,攀上金堤,捕捉翡翠鸟,射鵕鸃鸟,用细绳箭射出,用丝线箭施放,弋射白鹄,连接着驾鹅,一对鸧鸟被射落,扬起船桨,张开翠帷,树起羽盖。用网捕捉毒冒,钓取紫贝,敲击金鼓,吹奏鸣籁,船夫唱歌,歌声响亮,水中的动物惊骇,波涛汹涌,涌泉突起,奔流汇聚,大石相撞,发出琅琅礚礚的声音,如同雷霆之声,在数百里外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