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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五十二·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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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喜欢借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人。对于地位比自己高的皇亲贵戚,他一定要凌辱他们;对于地位比自己低的士人,越是贫贱,他越是恭敬,以平等之礼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中,他推荐夸奖那些地位低的人。士人也因此称赞他。

〔17〕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不喜欢文学,爱好侠义,答应了的事一定做到。他所交往的人,无不是豪杰大盗。他的家财积累了几千万,每天吃饭的食客有几十上百人。他家的池塘田园,以及宗族宾客,都凭借权势谋取利益,在颍川横行霸道。颍川的儿童编了歌谣唱道:“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18〕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灌夫闲居在家,那些卿相、侍中之类的宾客越来越少。等到窦婴失势后,也想依靠灌夫来打击那些从前仰慕自己后来又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借助窦婴来结交列侯宗室,以提高自己的名声。两人互相推重,交往如同父子一样,相处得非常融洽,没有一点厌倦,只恨相识太晚。

〔19〕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灌夫曾经在服丧期间,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随口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碰巧你在服丧。”灌夫说:“将军您肯屈尊去拜访魏其侯,我怎么敢因为服丧而推辞呢!请让我去告诉魏其侯准备酒食,将军明天早点光临。”田蚡答应了。灌夫把这事告诉了窦婴。窦婴和夫人多买了牛肉和酒,连夜打扫布置,一直忙到天亮。天刚亮,就让门下的人等候迎接。到了中午,田蚡还没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很不高兴,说:“我服丧期间请他,他应该不会不来。”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田蚡。田蚡当初只是开玩笑答应了灌夫,根本没有去的意思。灌夫到了田蚡家,田蚡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见他,说:“将军昨天答应去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妻准备了酒席,到现在还没敢吃饭呢。”田蚡醒悟过来,道歉说:“我喝醉了,忘了和你说的话。”于是驾车前往。去的时候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气。等到喝酒喝得尽兴时,灌夫起身跳舞,邀请田蚡一起跳,田蚡不动。灌夫换了座位,用言语冒犯他。窦婴于是扶着灌夫离开,向田蚡道歉。田蚡一直喝到晚上,尽兴而去。

〔20〕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后来田蚡派藉福去向窦婴请求要城南的田地,窦婴非常怨恨地说:“我虽然被废弃了,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就可以仗势抢夺吗?”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愤怒地骂了藉福。藉福担心两人之间有矛盾,就编造好话向田蚡道歉说:“魏其侯年纪大了,快要死了,容易忍耐,暂且等等吧。”不久田蚡听说窦婴、灌夫其实是愤怒不给,也生气地说:“窦婴的儿子曾经杀人,我救了他。我对待窦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竟然吝惜几顷田?而且灌夫有什么关系?我以后不敢再要田了!”从此大为恼怒。

〔21〕元光四年前131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元光四年春天,田蚡向皇帝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他。皇上说:“这是丞相的职责,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了田蚡的隐秘之事,比如非法谋利、接受淮南王金钱并说了不该说的话。宾客们从中调解,于是事情平息了,双方都和解了。

〔22〕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夏天,田蚡娶了燕王的女儿做夫人,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宗室都去祝贺。窦婴去拜访灌夫,想和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酒后失礼得罪了丞相,丞相现在又和我有矛盾。”窦婴说:“事情已经和解了。”强行拉他一起去。酒喝得高兴时,田蚡起身向大家敬酒,在座的宾客都离开座位俯伏在地。后来窦婴敬酒,只有老朋友离开座位,其余一半的人只是半跪在席上。灌夫依次敬酒,敬到田蚡时,田蚡半跪在席上说:“不能喝满杯。”灌夫很生气,于是嘻笑着说:“将军是贵人,还是喝干了吧!”当时田蚡不肯喝。敬酒轮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和程不识附耳说话,又不离开座位。灌夫没有地方发泄怒气,就骂灌贤说:“你平时诋毁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长辈给你敬酒,你却学小丫头那样叽叽咕咕咬耳朵!”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今天你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就不给李将军留点面子吗?”灌夫说:“今天就是砍头穿胸,哪里还管什么程、李!”在座的宾客于是起身去上厕所,渐渐离去。窦婴要走,挥手叫灌夫一起走。灌夫出来,田蚡于是生气地说:“这是我骄纵灌夫的过错。”于是命令骑士扣留灌夫,灌夫不能出来。藉福起身替灌夫道歉,按着灌夫的头让他道歉。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田蚡于是命令骑士把灌夫绑起来,关在驿馆里,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奉了太后的诏令。”于是弹劾灌夫在宴会上辱骂宾客,犯了对皇帝不敬之罪,把他关押在居室(监狱)。接着追查他以前的事情,派遣官吏分头追捕灌氏家族的所有分支,都判处了弃市之罪。窦婴感到惭愧,拿出钱财让宾客去求情,但没有人能解免。田蚡的官吏都充当耳目,灌氏家族的人纷纷逃亡躲藏,灌夫被关押,于是无法再告发田蚡的隐秘之事。

〔23〕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窦婴坚决要救灌夫,他的妻子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和太后家不和,怎么能够救得了呢?”窦婴说:“侯爵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也可以自己丢掉它,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而且我绝不能让他灌仲孺一个人去死,我窦婴一个人活着。”于是他瞒着家人,偷偷出来上书给皇帝。皇帝立即召见他,他详细说了灌夫是因为喝醉酒而犯事,不值得处死。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给他食物,说:“到东朝去公开辩论吧。”

〔24〕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窦婴到东宫,极力称赞灌夫的长处,说他是因为喝醉了酒才犯的过错,而丞相却用其他事情来诬陷他。田蚡则极力诋毁灌夫的行为骄横恣肆,罪大恶极,大逆不道。窦婴估计自己没有办法了,于是开始说田蚡的短处。田蚡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得以成为皇亲国戚,所喜好的是音乐、狗马、田宅,所宠爱的是倡优、巧匠之类,不像魏其侯和灌夫那样,日夜招集天下豪杰壮士,和他们议论,腹诽心谤,抬头看天,低头画地,窥视两宫之间,希望天下有变故,好成就他们的大功。我是不如魏其侯他们所做的。”皇上问朝臣们:“两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自己身持长戟驰入生死未卜的吴军,身上受了数十处伤,名声冠于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如果没有大的罪恶,只是因为争一杯酒,不足以用其他过错来诛杀他。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也说灌夫交结奸猾之徒,侵害百姓,家产巨万,横行颍川,凌辱宗室,侵犯皇亲,这就是所谓‘枝干大于主干,小腿大于大腿,不折断就必定会裂开’。丞相的话也是对的。请英明的皇上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内史郑当时认为魏其侯对,但后来又不敢坚持。其余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对内史发怒说:“你平时多次谈论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今天朝廷辩论,你却畏缩得像车辕下的马驹,我要一并杀了你们这些人!”于是起身罢朝,进去侍奉太后用餐。太后也已经派人打探了情况,把全部情况告诉了太后。太后生气,不吃饭,说:“我还活着,别人就都来欺负我的弟弟,假使我死了以后,他们都会像对待鱼肉一样宰割他吗?而且皇帝难道能像石头人一样无动于衷吗?现在皇帝还在,他们就随声附和,假使皇帝百年之后,这些人难道还有可以信任的吗?”皇上道歉说:“都是外戚,所以才在朝廷上公开辩论。不然的话,这不过是一个狱吏就能判决的事。”这时,郎中令石建替皇上分别向两人说明了情况。

〔25〕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要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争,不知出此。”

田蚡退朝后,走出止车门,叫来御史大夫韩安国同车,生气地说:“和你一起对付一个秃老头子,你为什么要首鼠两端?”韩安国过了很久才对田蚡说:“你为什么不自我珍重呢!魏其侯诋毁你,你应该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归还皇上,说:‘我以皇亲的身份侥幸得以任职,本来就不能胜任,魏其侯的话都是对的。’这样,皇上一定会赞赏你的谦让,不会免你的职。魏其侯一定会感到惭愧,闭门咬舌自杀。现在别人诋毁你,你也诋毁别人,就像妇人和小孩吵架一样,多么没有大体啊!”田蚡道歉说:“当时争辩时急了,没想到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