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他，劫持齐国的士人，不服从的就处死。齐国的隐士东郭先生和梁石君也在被劫持之列，被迫服从。等到田荣失败，两人觉得这是耻辱，于是一起进入深山隐居。有个门客对蒯通说：“先生您在曹相国那里，能够指出遗漏过失，推荐贤能，齐国没有比得上先生的。先生知道梁石君和东郭先生是世俗之人比不上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的。我家乡有个妇人，与同乡的几位大娘关系很好。妇人家里夜里丢了肉，婆婆以为是她偷的，生气地把她赶走了。妇人早晨离开，到那些要好的人家告别，说了事情并道别。一位大娘说：‘你慢慢走，我现在就让你家里人来追你。’于是把一束乱麻捆成火把，到丢肉的那家去借火，说：‘昨晚夜里，狗抢到了肉，互相争斗咬死了，我来借火去煮狗肉。’丢肉的那家赶忙去追喊那个妇人。所以这位大娘并不是能言善辩之士，捆麻借火也不是让媳妇回家的方法，但事物之间互相感应，事情有适得其宜的。我请求去向曹相国‘借火’。”于是去见曹参，说：“妇人有丈夫死了三天就改嫁的，也有深居守寡不出门的，您如果要娶媳妇，娶哪一种？”曹参说：“娶不嫁的。”蒯通说：“那么求取臣子也是这样。那东郭先生和梁石君，是齐国的杰出人才，隐居不出，不曾卑躬屈膝来求官。希望您派人以礼相待他们。”曹参说：“谨遵您的命令。”就把他们都当作上宾。
〔9〕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
蒯通论述战国时期说客的权变之术，也自述自己的学说，总共八十一篇，取名为《隽永》。
〔10〕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当初，蒯通与齐国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经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的策略。项羽想封这两个人（蒯通和安其生），但他们最终都不肯接受。
〔11〕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
伍被是楚地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以才能著称，担任淮南王的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爱好学术，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招揽的英才数以百计，伍被位居首位。
〔12〕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有了谋反的邪念，伍被多次暗中劝谏。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想要和他商议大事，招呼他说：“将军上前来。”伍被说：“大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伍子胥说‘我如今看到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如今我也将看到宫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淮南王于是发怒，逮捕了伍被的父母，囚禁了三个月。
〔13〕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谢死罪。
淮南王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了吗？”伍被说：“不，我将为大王谋划策略。我听说听力好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到，视力好的人能在事物未成形时看见，所以圣人万次行动万次成功。周文王一次行动就功业显赫万世，位列三王，这就是所谓的顺应天心而行动。”淮南王说：“现在汉朝朝廷是治理得好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治理得好。”淮南王不高兴，说：“你为什么说治理得好？”伍被回答说：“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次序都合乎道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时之道，风俗纪纲没有缺失。富商大贾周流天下，道路无不畅通，贸易之道通行。南越归附，羌、僰进贡，东瓯入朝，扩展了长榆，开辟了朔方，匈奴受到挫伤。虽然还比不上古代的太平盛世，但仍然是治理得好。”淮南王发怒，伍被谢罪说该死。
〔14〕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淮南王又说：“如果山东地区发生变乱，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率兵来制伏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我交好的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以礼，对士兵有恩，大家都乐意为他效力。他骑马上下山如飞，才能勇力如此出众，多次统率军队，熟悉军事，不易抵挡。还有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常常身先士卒；等到士兵休息了，他才安歇；挖井打出水，他才敢喝；军队休整，士兵已经过了河，他才过河。皇太后赐给他的金钱，全部用来赏赐将士。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说：“蓼太子（刘安之子）的智谋韬略世上少有，不是普通人，他认为汉朝的公卿列侯都像戴着帽子的猕猴一样。”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举事。”
〔15〕王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淮南王又问伍被说：“您认为吴王起兵是错误的吗？”伍被说：“是的。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接受几杖而不必朝见，统治四个郡的民众，地域数千里，开采山中的铜来铸钱，煮海水来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船，国家富足民众众多，用珍宝行贿，贿赂诸侯，与七国联合，起兵西进，攻破大梁，在狐父战败，奔逃而回，被越人擒获，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宗庙灭绝，被天下人耻笑。凭吴国的军队不能成功，是什么原因呢？实在是违背天意、违背民众且没有看清时机。”淮南王说：“大丈夫死就死在一句话上。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命令缓先扼守成皋的关口，周被率领颍川的军队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派南阳的军队守住武关，河南太守只剩下雒阳了，有什么可担心的？但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交界处的几条山谷通道。人们说‘断绝成皋的道路，天下就不通了’。占据三川的险要，招集天下的军队，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到祸患，没有看到福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