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严道邛邮,遣其子、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日三食,给薪菜盐炊食器席蓐。”制曰:“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材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载以辎车,令县次传。
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对淮南王施用刑罚,你们与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一下。”列侯、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后都说:“应该依法论处。”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除王位。”有关部门奏请:“请求安置在蜀郡严道邛邮,让他的儿子和儿子的母亲跟随居住,由县里为他们建造房屋,每天供应三顿饭,供给柴、菜、盐、炊具、食器、席子和褥子。”皇帝下诏说:“供应刘长食物,每天给肉五斤,酒二斗。让原来宠幸过的美人和材人十人跟随居住。”于是将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诛杀。然后送走刘长,用辎车装载,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
〔11〕爰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淮南王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至雍,雍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曰:“吾不从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淮南王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奈何?”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传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家。
爰盎劝谏说:“皇上平时骄纵淮南王,没有为他安排严厉的丞相和师傅,所以才弄到这种地步。而且淮南王性格刚烈,现在突然这样打击他,我担心他会在路上遭受雾露生病而死,那样陛下就有杀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文帝说:“我只是让他吃点苦头罢了,很快就会让他回来的。”淮南王对侍者说:“谁说你老子我是勇敢的人?我因为骄横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落到这种地步。”于是绝食而死。沿途传送的县官不敢打开车上的封条。到了雍县,雍县县令打开车封,发现已经死了,报告了朝廷。文帝悲伤痛哭,对爰盎说:“我不听你的话,终于害死了淮南王。”爰盎说:“淮南王已经这样了,没有办法,希望陛下自己宽心。”文帝说:“那该怎么办?”爰盎说:“只有杀了丞相和御史大夫来向天下谢罪才行。”文帝就命令丞相、御史大夫逮捕那些沿途传送淮南王而不打开车封、不供应食物的县官,全部处以弃市,然后用列侯的礼仪将淮南王安葬在雍县,设置三十户人家守墓。
〔12〕孝文八年,怜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
孝文帝八年,皇帝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纪都七八岁,于是封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城侯。
〔13〕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上闻之曰,昔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贪淮南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
汉文帝十二年,百姓中有人编了歌谣唱道:“一尺布,还能缝成衣;一斗粟,还能舂成米。兄弟二人,却不能互相容忍。”皇帝听到后说:“从前尧、舜放逐自己的亲人,周公杀掉管叔、蔡叔,天下人都称赞他们圣明,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天下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调迁城阳王去统治淮南王原来的封地,并追尊淮南王,给他加谥号为厉王,按照诸侯王的礼仪设置陵园。
〔14〕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复王故城阳,而立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
十六年,文帝怜悯淮南王因为废弃法律、行为不轨,自己导致失去封国早早夭亡,于是改封淮南王刘喜重新做城阳王,而封立厉王的三个儿子为淮南旧地的王,把淮南分为三份: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东城侯刘良此前已经去世,没有后代。
〔15〕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不应,而往来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卢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以边越,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王江北。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来到淮南,淮南王想要发兵响应。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国,我愿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他。丞相已经率领军队,却据城防守,不听淮南王的命令而效忠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不响应,却与越国往来通使;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城池没有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被击败,衡山王入朝,皇帝认为他忠诚可靠,慰劳他说:“南方低洼潮湿。”于是改封他到济北为王以褒奖他。等到他去世,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因为靠近越国,多次派使者往来,被改封为衡山王,统治江北地区。
〔16〕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每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莫然后罢。
淮南王刘安为人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打猎、骑马、跑狗,也想通过暗中行善、安抚百姓来博取名声。他招致宾客和方术之士数千人,编写了《内书》二十一篇,《外书》很多,还有《中篇》八卷,谈论神仙和炼丹点金之术,也有二十多万字。当时武帝正喜好文学艺术,因为刘安是叔父辈,又博学善辩、善于文辞,非常尊重他。每次回信和赏赐,常常召来司马相如等人审阅草稿后才发出。起初,刘安入朝,献上自己写的《内篇》,刚出版,武帝喜爱珍藏。让他写《离骚传》,早上接受诏令,到吃午饭时就呈上。又献上《颂德》和《长安都国颂》。每次宴饮见面,谈论政治得失及方术、赋颂,直到傍晚才结束。
〔17〕安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宝赂。其群臣宾客,江淮间多轻薄,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前135,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游士妄作妖言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
刘安刚入朝时,与太尉武安侯田蚡关系很好,武安侯在霸上迎接他,对他说:“现在皇上没有太子,大王你是高皇帝的亲孙子,行仁义,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果皇帝有一天驾崩,不是大王你还能立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赠武安侯珍宝财物。他的群臣宾客,江淮一带多是轻薄之人,用厉王被迁而死的事激怒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里感到奇怪。有人对他说:“先前吴国起兵时,彗星出现,长数尺,尚且流血千里。现在彗星横贯天空,天下战争应当大起。”淮南王心里认为皇帝没有太子,天下有变,诸侯会互相争夺,于是更加整治攻战器械,积蓄金钱贿赂郡国。游士胡乱编造妖言阿谀奉承淮南王,淮南王很高兴,多多赏赐他们。
〔18〕王有女陵,彗有口。王爱陵,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二年前127,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后荼爱幸,生子迁为太子,取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太子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不爱,三月不同席。王阳怒太子,闭使与妃同内,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擅国权,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淮南王有个女儿叫刘陵,聪明有口才。淮南王喜爱刘陵,给她很多金钱,让她在长安做内应,结交皇帝身边的人。元朔二年,皇帝赐给淮南王几案和手杖,允许他不用上朝。王后荼受宠幸,生下儿子刘迁立为太子,娶了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太子妃。淮南王谋划造反的器具,怕太子妃知道后泄露内情,于是与太子商议,让太子假装不爱太子妃,三个月不同床。淮南王假装对太子发怒,把他关起来与太子妃同住,但太子始终不亲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就上书道歉并送回她。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独揽国家大权,夺取百姓田宅,胡乱抓捕囚禁人。
〔19〕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召与戏,被壹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数恶被,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元朔五年前124,被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与十余日。会有诏即讯太子。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请相,相不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从迹连王,王使人候司。汉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欲发兵。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视汉中尉颜色和,问斥雷被事耳,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雍阏求奋击匈奴者雷被等,格明诏,当弃市。”诏不许。请废勿王,上不许。请削五县,可二县。使中尉宏赦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如前计。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为反谋益甚。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即喜:言汉廷治,有男,即怒,以为妄言,非也。
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没人比得上,听说郎中雷被剑法很巧,召来与他比试,雷被一再推让,还是误伤了太子。太子发怒,雷被很害怕。当时有想从军的人就直接到长安去,雷被就愿意奋击匈奴。太子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派郎中令斥责并免去雷被的职务,想以此警告后人。元朔五年,雷被就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白。此事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处理。河南郡审理此案,要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商量想不送太子去,于是准备发兵。计策未定,犹豫了十多天。正好有诏令要就地审讯太子。淮南相国对寿春丞拖延逮捕太子不送很生气,弹劾他不敬。淮南王向相国求情,相国不听。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相国,此事交给廷尉处理。追查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侦察。汉朝公卿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恐惧,想发兵。太子刘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来逮捕大王,可以让人穿着卫士的衣服,持戟站在大王身旁,有不对的人,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起兵,也不晚。”这时皇帝没有答应公卿的请求,而是派汉中尉殷宏来就地审讯淮南王。淮南王看到汉中尉脸色平和,只是问排斥雷被的事情,自己估计没什么事,就没有发兵。中尉回去后报告了情况。公卿审理者说:“淮南王刘安阻挠要求奋击匈奴的雷被等人,违抗明诏,应当判处弃市。”皇帝下诏不许。请求废掉王位,皇帝不许。请求削去五个县,皇帝同意削两个县。派中尉殷宏赦免淮南王的罪,处罚是削地。中尉进入淮南地界,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公卿请求诛杀他,不知道只是削地,听说汉朝使者来,怕来逮捕他,就和太子按前计谋划。中尉到了,就祝贺淮南王,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兵。后来他自我伤感说:“我施行仁义却遭到削地,我深感耻辱。”于是谋反的念头更加强烈。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编造谣言,说皇帝没有儿子,他就高兴;说汉朝治理得好,皇帝有儿子,他就生气,认为是在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