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李良进兵击余,余败良。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耳与赵王歇走入臣鹿城,王离围之。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耳数使人召余,余自度兵少,不能敌秦,不敢前。数月,耳大怒,怨余,使张黡、陈释往让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胡不赴秦俱死?且什有一二相全。”余曰:“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俱死,如以肉喂虎,何益?”张黡、陈释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余曰:“吾顾以无益。”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释先尝秦军,至皆没。
李良进兵攻打陈余,陈余打败了李良。李良逃去投奔章邯。章邯率军来到邯郸,把那里的百姓都迁到河内,夷平了邯郸的城郭。张耳和赵王歇逃进巨鹿城,王离包围了巨鹿。陈余向北收集常山的兵力,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北边。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南边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到黄河,给王离运送军粮。王离兵多粮足,猛攻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吃完了,张耳多次派人召陈余来救,陈余自己估计兵力太少,打不过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非常愤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释去责备陈余说:“当初我和你结为生死之交,现在赵王和我早晚要死,而你拥兵数万,不肯相救,为什么不去和秦军拼死一战?或许还有十分之一二保全的希望。”陈余说:“我之所以不和大家一起死,是想为赵王、张君报仇。现在一起死,就像把肉扔给老虎,有什么好处?”张黡、陈释说:“事情已经很紧急了,关键是要用一起死来表明信义,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陈余说:“我考虑的是这样没用。”于是派了五千人让张黡、陈释先试着攻打秦军,结果全军覆没。
〔10〕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破章邯军。诸侯军乃敢击秦军,遂虏王离。于是赵王歇、张耳得出巨鹿,与余相见,责让余,问:“张黡、陈释所在?”余曰:“黡、释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余。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与耳,耳不敢受。余起如厕,客有说耳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绶,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余还,亦望耳不让,趋出。耳遂收其兵。余独与麾下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有隙。
在这时候,燕国、齐国、楚国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在北边收拢代地的兵力,得到一万多人,都扎营在陈余旁边。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打败了章邯的军队。各路诸侯军这才敢攻打秦军,于是俘虏了王离。这样赵王歇、张耳才得以从巨鹿出来,与陈余相见,张耳责备陈余,问他:“张黡、陈释在哪里?”陈余说:“张黡、陈释用必死的决心责备我,我让他们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全军覆没了。”张耳不信,以为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余。陈余生气地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您认为我舍不得将军的职位吗?”于是解下印绶交给张耳,张耳不敢接受。陈余起身去上厕所,有个门客劝张耳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现在陈将军把印绶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利。赶紧收下!”张耳就佩上了陈余的印,收编了他的部下。陈余回来后,看到张耳没有推让,就快步走出去了。张耳于是收编了陈余的军队。陈余只带着自己的几百名部下到河边的沼泽中去打鱼打猎。从此两人有了仇怨。
〔11〕赵王歇复居信都。耳从项羽入关。项羽立诸侯,耳雅游,多为人所称。项羽素亦闻耳贤,乃分赵立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赵王歇重新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进入关中。项羽分封诸侯时,张耳平时交游很广,很多人都称赞他。项羽一向也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地,封张耳为常山王,以信都为都城。信都改名为襄国。
〔12〕余客多说项羽:“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羽以余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耳之国,余愈怒曰:“耳与余功等也,今耳王,余独侯!”及齐王田荣叛楚,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乃遣兵从余。余悉三县兵,袭常山王耳。耳败走,曰:“汉王与我有故,而项王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地。先至必王。楚虽强,后必属汉。”耳走汉。汉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陈余的门客很多人劝项羽说:“陈余、张耳同样对赵国有功。”项羽因为陈余没有跟随自己入关,听说他在南皮,就把南皮附近的三个县封给了他。而把赵王歇迁到代地做王。张耳到自己的封国去,陈余更加愤怒地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现在张耳封王,我却只封侯!”等到齐王田荣背叛项羽,陈余就派夏说去游说田荣说:“项羽做天下主宰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了自己的将领,把原来的王迁到坏地方,如今赵王竟然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请让我以南皮作为屏障。”田荣想树立党羽,就派兵跟随陈余。陈余调动三个县的全部兵力,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跑,说:“汉王和我有旧交,而项王强大,封立了我,我想去投奔楚国。”甘公说:“汉王进入关中时,五星聚集在东井星宿附近。东井是秦地的分野。先到的一定能称王。楚国虽然强大,以后一定会归属汉朝。”张耳于是投奔了汉王。汉王也正好回师平定三秦,正在废丘包围章邯。张耳谒见汉王,汉王厚待了他。
〔13〕余已败耳,皆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余,立以为代王。余为赵王弱,国初定,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陈余打败张耳后,全部收复了赵地,从代地迎回赵王歇,让他重新做赵王,赵王感激陈余,立陈余为代王。陈余因为赵王弱小,国家刚刚安定,就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身份留守代地。
〔14〕汉二年,东击楚,使告赵,欲与俱。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求人类耳者,斩其头遗余,余乃遣兵助汉。汉败于彭城西,余亦闻耳诈死,即背汉。汉遣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余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
汉二年,汉王向东攻打楚国,派人通知赵国,想一起出兵。陈余说:“汉王杀了张耳我就跟从。”于是汉王找了一个相貌像张耳的人,砍下他的头送给陈余,陈余就派兵帮助汉王。汉军在彭城西边战败,陈余也听说张耳是假死,就背叛了汉王。汉王派张耳和韩信在井陉打败了赵军,在泜水边斩杀了陈余,在襄国追杀了赵王歇。
〔15〕四年夏,立耳为赵王。五年秋,耳薨,谥曰景王。子敖嗣立为王,尚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王后。
汉四年夏天,封张耳为赵王。汉五年秋天,张耳去世,谥号为景王。他的儿子张敖继位为王,娶了高祖的大女儿鲁元公主为王后。
〔16〕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旦暮自上食,体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骂詈,甚慢之。赵相贯高、赵午年六十余,故耳客也,怒曰:“吾王孱王也!”说敖曰:“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无礼,请为王杀之。”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王亡国,赖皇帝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皆帝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等十余人相谓曰:“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背德。且吾等义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张敖从早到晚亲自送上食物,态度非常谦卑,尽到了女婿的礼节。高祖却伸开两腿坐着,骂骂咧咧,非常傲慢。赵相贯高、赵午年纪六十多岁,都是张耳原来的门客,愤怒地说:“我们的王是个软弱的王啊!”他们劝张敖说:“天下豪杰一起起兵,有能力的人先立为王,如今大王您侍奉皇帝非常恭敬,皇帝却对您无礼,请允许我们替您杀了他。”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血来,说:“你们怎么说出这样错误的话!况且先王亡国之后,依靠皇帝才得以复国,恩德流传到子孙,一丝一毫都是皇帝的功劳。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贯高等十多人互相商量说:“是我们不对。我们的王是忠厚长者,不会背弃恩德。但我们义不受辱,现在皇帝侮辱了我们的大王,所以想杀他,为什么要玷污大王的名声呢?事情成功了功劳归大王,事情失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17〕八年,上从东垣过。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不宿,去。
汉八年,高祖从东垣经过。贯高等人在柏人县埋伏了武士,在厕所里设置了刺客,准备拦截高祖。高祖经过时想住宿,突然心里有所警觉,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柏人。”高祖说:“柏人,就是被人逼迫!”于是没有住宿,离开了。
〔18〕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告之。于是上逮捕赵王诸反者。赵午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等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死,谁当白王不反者?”乃槛车与王诣长安。高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不知也。”吏榜笞数千,刺{葑心},身无完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乃女乎!”廷尉以贯高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卬视泄公,劳苦如平生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谋不?”高曰:“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哉?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根所以、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具以报上,上乃赦赵王。
汉九年,贯高的仇家知道了他们的谋划,就告发了。于是高祖下令逮捕赵王和所有参与谋反的人。赵午等十多人都争着要自杀,唯独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这样做的!现在大王根本没有参与谋反,却一起被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替大王辩白他没有谋反?”于是坐着囚车和赵王一起到了长安。贯高在狱中对审问的人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干的,赵王不知道。”官吏用鞭子拷打了他几千下,又用铁器刺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他始终不再说别的。吕后多次说张敖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不应该有这种事。高祖生气地说:“如果张敖得了天下,难道会缺少你的女儿吗?”廷尉把贯高的话报告给高祖,高祖说:“真是壮士!谁了解他,私下问问。”中大夫泄公说:“我一向了解他,他本是赵国讲究信义、不轻易许诺的人。”高祖派泄公拿着符节到竹轿前问他。贯高抬头看着泄公,像平时一样谈笑问候。泄公和他交谈,问:“张王真的没有谋反吗?”贯高说:“人之常情,谁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呢?现在我的三族都因此被判处死刑,难道我会用亲人的性命去换赵王吗?只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和赵王不知情的情况。于是泄公全部报告了高祖,高祖就赦免了赵王。
〔19〕上贤高能自立然诺,使泄公赦之,告曰:“张王已出,上多足下,故赦足下。”高曰:“所以不死,白张王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岂有面目复事上哉!”乃仰绝亢而死。
高祖认为贯高能够坚守自己的诺言,就派泄公去赦免他,告诉他说:“张王已经被释放了,皇上很赞赏您,所以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没有自杀,是为了替张王辩白他没有谋反。现在张王已经被释放,我的责任尽到了。而且作为臣子有了篡位弑君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去侍奉皇上呢!”于是仰头割断喉咙而死。
〔20〕敖已出,尚鲁元公主如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皆以为诸侯相、郡守。语在《田叔传》。及孝惠、高后、文、景时,张王客子孙皆为二千石。
张敖被释放后,仍然像以前一样娶了鲁元公主,被封为宣平侯。于是高祖认为张王的各位门客贤能,都任命他们为诸侯国的相或郡守。这件事记载在《田叔传》里。到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时,张王门客的子孙都做到了二千石的高官。
〔21〕初,孝惠时,齐悼惠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薨。后六年,宣平侯敖薨。吕太后立敖子偃为鲁王,以母为太后故也。又怜其年少孤弱,乃封敖前妇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
一开始,在汉惠帝的时候,齐悼惠王刘肥献出了城阳郡,尊奉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去世。过了六年,宣平侯张敖去世。吕太后立张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因为他的母亲是鲁元太后的缘故。又怜悯他年纪小孤弱,于是封张敖前妻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