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于是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独所杀汉军数百人。羽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乃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輮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于是项羽就带领人马向东,想要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岸等着,对项羽说:“江东虽然小,但土地纵横千里,人口几十万,也足以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没法渡过去。”项羽笑着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况且我带领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老可怜我而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难道心里不惭愧吗?”又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天跑一千里,我不忍心杀了它,就送给您吧。”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交战。项羽一人就杀了汉军几百人。项羽身上也受了十多处伤。他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过脸去,指着王翳说:“这位就是项王。”项羽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我就成全你吧。”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割下了他的头,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羽的躯体,互相残杀了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了项羽的一部分肢体。因此,汉王把项羽的封地分成五份,封这五个人为列侯。
〔45〕汉王乃以鲁公号葬羽于谷城。诸项支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汉王于是用鲁公的称号把项羽安葬在谷城。项羽的各个旁支亲属都不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47〕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秦孝公占据着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并暗中图谋周朝,有席卷天下、征服列国、囊括四海的意图,并吞天下的雄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律制度,致力农耕纺织,修整防守和作战的器械,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毫不费力地夺取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48〕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贤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遁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原有的基业,遵循既定的策略,向南夺取了汉中,向西攻取了巴、蜀,向东割占了肥沃的土地,接收了战略要地。诸侯们非常恐惧,集会结盟来谋划削弱秦国,不吝惜珍奇的器物、贵重的财宝、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揽天下的贤士。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联合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贤人,都明智而忠诚,宽厚而爱人,尊敬贤人,重视士人,相约合纵,拆散连横,联合了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力量。于是六国的贤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他们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他们的军队。常常用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仰攻函谷关来进攻秦国。秦国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的军队却徘徊迟疑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天下诸侯就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破裂,各国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了足够的力量来利用诸侯的弱点,追逐败逃的军队,杀得尸横百万,血流成河,连大盾牌都漂了起来。趁着有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归服,弱国前来朝拜。
延续到秦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很短,国家没有什么大事。
〔50〕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頫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川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心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等到秦始皇即位,发扬了六代先王留下的功业,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了东周和西周,灭掉了诸侯各国,登上了至尊的帝位,控制着天下,用严酷的刑罚来奴役百姓,威势震慑四海。向南夺取了百越的土地,设置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脖子上系着绳子,把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然后派蒙恬在北边修筑长城,守卫边疆,把匈奴击退了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六国的遗民不敢拉开弓来报仇。于是废弃了先王的治国之道,烧毁了诸子百家的著作,来愚弄百姓。毁坏著名的城池,杀害豪杰俊才,收集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箭,铸造成十二个铜人,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着亿丈高的城墙,面对着深不可测的河流,作为坚固的屏障。优秀的将领和强劲的弓弩,把守要害的地方,忠诚的大臣和精锐的士兵,陈列着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的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中,自认为关中的险固,像千里铜墙铁壁一样,是子孙后代万世称帝的基业。
〔51〕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知,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俛起阡陌之中,帅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向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秦始皇死后,他留下的威势仍然震慑着远方。然而陈涉,不过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绳子拴门轴的穷人家的子弟,是耕田的奴隶,是被征发戍边的贱民,才能赶不上普通人,没有孔子、墨子的智慧,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在行伍之间,却突然从田野中崛起,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兵,带着几百个人,转而攻打秦朝。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的人像云一样聚集起来响应他,带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从他,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灭亡了秦朝。
〔52〕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齿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束矜,不敌于钩戟长铩;適戍之众,不亢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况且秦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变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和以前一样。陈涉的地位,比不上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那么尊贵;锄头、木棍等农具,比不上钩戟长矛那么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兵,比不上九国的军队那么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本领,也比不上以前的谋士将帅。但是成功和失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完全相反,这是为什么呢?试着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和陈涉比一比长短大小,比较一下权势力量,那简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朝凭借小小的地盘,获得了万乘之国的权势,招引八州的诸侯,使原来地位相同的诸侯都来朝拜,经过了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殽山和函谷关为宫墙。可是一个普通人发难,秦朝的宗庙就毁灭了,皇帝自己也死在他人手里,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守的形势发生了改变啊。
〔53〕周生亦有言,“舜盖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尽寸,乘势拔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的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周生也曾说过,“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子”,项羽也是重瞳子,难道项羽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项羽兴起得这样迅猛啊!秦朝政治败坏,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互相争夺,数不胜数。然而项羽没有丝毫根基,乘着形势从民间兴起,三年时间,就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而威震海内,封立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虽然王位没有善终,却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楚地,放逐义帝,却埋怨王侯们背叛自己,这就难了。他夸耀自己的功劳,独逞个人的才智而不效法古人,开始建立霸王之业,却想用武力来经营天下,五年时间终于亡国,死在东城,还到死都不觉悟,不责备自己的过失,反而说“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岂不是太荒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