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灵轵、成国、湋渠引诸川,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它小渠及陂山通道者,不可胜言也。
从此以后,当权的人争相谈论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等地都引黄河水及各条山谷的水来灌溉农田。而关中地区的灵轵渠、成国渠、湋渠引用了各条河流,汝南、九江引用了淮水,东海引用了巨定泽的水,泰山脚下引用了汶水,都开凿渠道来灌溉农田,各有一万多顷。其他小水渠以及在山坡上开凿的通道,多得说也说不完。
〔17〕自郑国渠起,至元鼎六年前111,百三十六岁,而兒宽为左内史,奏请穿凿六辅渠,以益溉郑国傍高卬之田。上曰:“农,天下之本也。泉流灌浸,所以育五谷也。左、右内史地,名山川原甚众,细民未知其利,故为通沟渎,畜陂泽,所以备旱也。今内史稻田租挈重,不与郡同,其议减。令吏民勉农,尽地利,平繇行水,勿使失时。”
从郑国渠建成开始,到元鼎六年,共有一百三十六年,兒宽担任左内史,上奏请求开凿六辅渠,用来增加灌溉郑国渠旁边地势较高的田地。皇上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泉水流动灌溉,是用来培育五谷的。左内史、右内史的地区,名山大川原野很多,百姓不知道它们的好处,所以开通沟渠,蓄积湖泽,用来防备旱灾。现在内史的稻田地租契约很重,和别的郡不一样,你们要商议减租。让官吏和百姓努力务农,充分发挥土地潜力,公平合理地分配用水,不要耽误农时。”
〔18〕后十六岁,太始二年前95,赵中大夫白公复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言此两渠饶也。
此后十六年,太始二年,赵国的中大夫白公又上奏请求开凿渠道。引泾水,从谷口开始,终点到栎阳,注入渭水,长二百里,灌溉了四千五百多顷田地,因此命名为白渠。百姓得到了好处,歌唱道:“田在哪里?在池阳、谷口。郑国渠在前,白渠在后。举起铁锹像云彩,挖开渠口像下雨。泾水一石,含有几斗泥。一边灌溉一边施肥,让我们庄稼长得更好。供养京城,亿万人的口粮。”这是说这两条渠给百姓带来的富足。
〔19〕是时,方事匈奴,兴功利,言便宜者甚众。齐人延年上书言:“河出昆仑,经中国,注勃海。是其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下也。可案图书,观地形,令水工准高下,开大河上领,出之胡中,东注之海。如此,关东长无水灾,北边不忧匈奴,可以省堤防备塞,士卒转输,胡寇侵盗,覆军杀将,暴骨原野之患。天下常备匈奴而不忧百越者,以其水绝壤断也。此功一成,万世大利。”书奏,上壮之,报曰:“延年计议甚深。然河乃大禹之所道也,圣人作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改更。”
这时,汉朝正在对匈奴用兵,兴办有益的事情,上书言事的人很多。齐地人延年上书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流经中原,注入渤海。这说明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可以按照地图和书籍,观察地形,让水工测量高低,在黄河上游开凿一条河,引水到匈奴地区,然后向东注入大海。这样,关东地区永远没有水灾,北部边境也不用担心匈奴,可以节省堤防、边塞的防备,以及士兵的运输,还能避免匈奴入侵、军队覆没、将领被杀、白骨遍野的祸患。天下经常防备匈奴却不担忧百越,是因为有江河阻隔、土地断绝。这项工程一旦成功,将是万世之利。”奏书呈上,皇上认为他很有气魄,答复说:“延年的计谋很深。但是黄河是大禹疏导过的,圣人做事,是为了万世之功,与神明相通,恐怕难以更改。”
〔20〕自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经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此开通后,馆陶东北四五郡虽时小被水害,而兖州以南六郡无水忧。宣帝地节中,光禄大夫郭昌使行河。北曲三所水流之势皆邪直贝丘县。恐水盛,堤防不能禁,乃各更穿渠,直东,经东郡界中,不令北曲。渠通利,百姓安之。元帝永光五年前39,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绝。
自从堵塞了宣房宫附近的决口之后,黄河又在馆陶县向北决口,分出一条屯氏河,向东北经过魏郡、清河、信都、勃海流入大海,宽度和深度与黄河主干道相同,所以顺应自然,没有筑堤堵塞。这条河开通后,馆陶东北的四五个郡虽然有时会遭受小水灾,但兖州以南的六个郡没有水患。汉宣帝地节年间,光禄大夫郭昌奉命巡视黄河。黄河向北弯曲的三处地方,水流方向都斜着直接冲向贝丘县。担心水势凶猛,堤防不能抵挡,于是分别开凿了新的渠道,使水流径直向东,经过东郡境内,不让它向北弯曲。渠道修通后,百姓安定了。汉元帝永光五年,黄河在清河郡的灵鸣犊口决口,屯氏河就断流了。
〔21〕成帝初,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下流,与兖州东郡分水为界,城郭所居尤卑下,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灵鸣犊口在清河东界,所在处下,虽令通利,犹不能为魏郡、清河减损水害。禹非不爱民力,以地形有势,故穿九河,今既灭难明,屯氏河不流行七十余年,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流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又地节时郭昌穿直渠,后三岁,河水更从枚第二曲间北可六里,复南合。今其曲势复邪直贝丘,百姓寒心,宜复穿渠东行。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博士许商治。《尚书》,善为算,能度功用。遣行视,以为屯氏河盈溢所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
汉成帝初年,清河郡都尉冯逡上奏说:“清河郡位于黄河下游,与兖州、东郡以河水分界,城池所在的地方尤其低洼,土壤疏松脆弱容易损坏。最近之所以虽然水大却没有大害,是因为屯氏河通畅,两条河分流。现在屯氏河堵塞了,灵鸣犊口又更加不利,只有一条河同时承受几条河的水量,即使加高堤防,终究不能排泄。如果遇到大雨,十天不晴,一定会泛滥。灵鸣犊口在清河郡东界,所在位置低下,即使让它通畅,也不能为魏郡、清河减轻水害。大禹不是不爱惜民力,而是因为地形有势,所以才开凿了九条河,现在九河已经湮灭难以查明,屯氏河不流通已七十多年,刚断流不久,那个地方容易疏浚。而且它的人口处地势高,用来分流减弱水势,路程也方便,可以重新疏浚来帮助黄河排泄洪水,防备非常情况。另外,地节年间郭昌开凿了直渠,三年后,黄河又从枚第二弯曲处向北大约六里,然后又向南汇合。现在那个弯曲处又斜着冲向贝丘,百姓害怕,应该再开凿渠道向东流。不预先修治,向北决口会危害四五郡,向南决口会危害十余郡,到那时再担心就晚了。”这件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他们禀报说博士许商擅长治理。许商研究《尚书》,善于计算,能够估量工程费用。派他去巡视,他认为屯氏河是因为水满溢出的,现在国家财政困难,可以暂时不疏浚。
〔22〕后三岁,河果决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对方略疏阔,上切责之,忠自杀。遣大司农非调调均钱谷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以东漕船五百<木叟>,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余口。河堤使者王延世使塞,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上曰:“东郡河决,流漂二州,校尉廷世堤防三旬立塞。其以五年为河平元年前28。卒治河者为著外繇六月。惟延世长于计策,功费约省,用力日寡,朕甚嘉之。其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过了三年,黄河果然在馆陶和东郡的金堤决口,淹没了兖州、豫州,漫入平原、千乘、济南,总共淹了四个郡、三十二个县,受灾面积十五万多顷,水深的地方有三丈,毁坏官府、亭舍、民房将近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应对的方略粗疏不周密,皇上严厉责备他,尹忠自杀了。派大司农非调调配钱粮给黄河决口淹没的郡,派两名谒者征发河南以东的漕船五百艘,迁移百姓到丘陵上避水,共九万七千多人。河堤使者王延世负责堵塞决口,用竹笼长四丈,大九围,里面装满小石头,用两艘船夹着沉下去。三十六天,河堤就修成了。皇上说:“东郡黄河决口,水流漂漫两个州,校尉王延世筑堤三十天就堵住了。把建始五年改为河平元年。参与治河的士兵每人免除六个月的徭役。王延世擅长计策,工程费用节省,用力少,朕很赞赏他。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23〕后二岁,河复决平原,流入济南、千乘,所坏败者半建始时,复遣王延世治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以为:“前河决,丞相史杨焉言延世受焉术以塞之,蔽不肯见。今独任延世,延世见前塞之易,恐其虑害不深。又审如焉言,延世之巧,反不如焉。且水势各异,不博议利害而任一人,如使不及今冬成,来春桃华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如此,数郡种不得下,民人流散,盗贼将生,虽重诛延世,无益于事。宜遣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杂作。延世与焉必相破坏,深论便宜,以相难极。商、延年皆明计算,能商功利,足以分别是非,择其善而从之,必有成功。”凤如钦言,白遣焉等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黄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
过了两年,黄河又在平原郡决口,流进济南、千乘,破坏的程度是建始年间的一半,又派王延世去治理。杜钦劝大将军王凤说:“上次黄河决口,丞相史杨焉说王延世从杨焉那里学了治河的方法用来堵塞,却隐瞒不愿承认。现在只任用王延世,王延世看到上次堵塞容易,恐怕他考虑灾害不深。而且如果真像杨焉所说,王延世的技巧反而不如杨焉。况且水势各不相同,不广泛讨论利害而只任用一个人,如果不能在冬天完工,明年春天桃花水(春季雪水融化形成的洪水)盛大,一定会泛滥,产生泥沙淤积、土地翻起的灾害。这样,几个郡的种子种不下去,百姓流离失散,盗贼就会产生,即使杀了王延世,也无济于事。应该派杨焉和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一起施工。王延世和杨焉一定会互相争论,深入讨论利弊,互相诘难到极点。许商、乘马延年都精通计算,能衡量工程效益,足以辨别是非,选择好的方案采用,必定成功。”王凤听从了杜钦的话,禀报皇上派杨焉等人一起治河,六个月才完工。又赏赐王延世黄金百斤,参与治河的士兵中那些没有领到正常报酬的,每人免除六个徭役。
〔24〕后九岁,鸿嘉四年前17,杨焉言:“从河上下,患底柱隘,可镌广之。”上从其言,使焉镌之。镌之裁没水中,不能去,而令水益湍怒,为害甚于故。
过了九年,鸿嘉四年,杨焉说:“从黄河上下航行,怕的是底柱山狭窄,可以凿宽它。”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派杨焉去凿。凿完之后,石头刚好被水淹没,没有去掉,反而使水流更加湍急凶猛,造成的危害比原来更严重。
〔25〕是岁,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河堤都尉许商与丞相史孙禁共行视,图方略。禁以为:“今河溢之害数倍于前决平原时。今可决平原金堤间,开通大河,令入故笃马河。至海五百余里,水道浚利,又干三郡水地,得美田且二十余万顷,足以偿所开伤民田庐处,又省吏卒治堤救水,岁三万人以上。”许商以为:“古说九河之名,有徒骇、胡苏、鬲津,今见在成平、东光、鬲界中。自鬲以北至徒骇间,相去二百余里,今河虽数移徙,不离此域。孙禁所欲开者,在九河南笃马河,失水之迹,处势平夷,旱则淤绝,水则为败,不可许。”公卿皆从商言。
这一年,勃海、清河、信都黄河水泛滥,淹没了三十一个县邑,毁坏官亭民房四万多处。河堤都尉许商和丞相史孙禁一起巡视,研究对策。孙禁认为:“现在黄河泛滥的灾害比上次在平原决口时严重几倍。现在可以在平原郡的金堤之间决口,开通大河,让水流入原来的笃马河。到海有五百多里,水道通畅,还能排干三个郡的积水,得到良田将近二十多万顷,足以补偿开决所毁坏的百姓田地房屋,还能节省每年三万以上官吏和士兵治堤救水的费用。”许商认为:“古书上说九河的名字有徒骇、胡苏、鬲津,现在还在成平、东光、鬲县境内。从鬲县以北到徒骇河之间,距离二百多里,现在黄河虽然多次改道,但没有离开这个区域。孙禁想要开决的,是在九河以南的笃马河,那里不是水的故道,地势平坦,干旱时就会淤塞断流,大水时就会造成灾害,不能同意。”公卿们都听从了许商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