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后百一十岁，周赧王卒，九鼎入于秦。或曰，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彭城下。
过了一百一十年，周赧王去世，九鼎落入秦国手中。也有人说，在周显王四十二年的时候，宋国的太丘社坛毁灭了，九鼎就沉没在泗水彭城那一带的水底。
〔21〕自赧王卒后七年，秦庄襄王灭东周，周祀绝。后二十八年，秦并天下，称皇帝。
从周赧王去世后第七年，秦庄襄王灭掉了东周，周朝的祭祀断绝了。又过了二十八年，秦国吞并了天下，自称皇帝。
〔22〕秦始皇帝既即位，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鬯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名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尚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秦始皇即位以后，有人进言说：‘黄帝得土德，有黄龙和地螾出现。夏朝得木德，青龙停在郊外，草木茂盛。商朝得金德，银从山里流出。周朝得火德，有赤乌的符瑞。现在秦朝取代周朝，是水德的时候。从前秦文公外出打猎，捕获了一条黑龙，这就是水德的祥瑞。’于是秦朝把黄河改名为‘德水’，以冬季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颜色崇尚黑色，度量衡以六为单位，音乐以大吕为基调，政事都统一以法令为准。
〔23〕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功业。于是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祠，席用苴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黜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颠，立石颂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上，禅于梁父。其礼颇采泰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臧皆秘之，世不得而记。
秦始皇登上皇帝位的第三年，向东巡视郡县，在驺峄山祭祀，歌颂自己的功业。于是带着齐国、鲁国的七十个儒生和博士，来到泰山脚下。儒生们有的议论说：“古代封禅时用蒲草包裹车轮，是因为怕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打扫地面祭祀，席子用草和秸杆，是说这样容易遵循。”秦始皇听了这些议论各不相同，难以施行，因此罢黜了儒生。于是开辟车道，从泰山的南面上去。到达山顶，立石碑歌颂功德，表明他举行了封禅。从北面下山，在梁父山举行禅礼。祭祀的礼仪很大程度上采用了秦国祝官在雍地祭祀上帝时的礼仪，但封藏的文书都保密，世人无法得知而记载。
〔24〕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既黜，不得与封禅，闻始皇遇风雨，即讥之。
秦始皇去登泰山，在半山腰遇到暴风雨，就躲在一棵大树下休息。那些儒生已经被贬斥，不能参与封禅大典，听说秦始皇遇到风雨，就嘲笑他。
〔25〕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畤，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竟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阴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盛山。盛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阳，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北，盖岁之所始。皆各用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圭、币杂异焉。
秦始皇于是到东方巡游海上，举行礼仪祭祀名山大川和八神，寻求仙人羡门之类的。八神自古以来就有，有人说从姜太公时开始创立的。齐国之所以叫齐，是因为有天齐。这种祭祀断绝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八神：第一位叫天主，祭祀天齐。天齐渊水，在临菑南郊山下的低洼处。第二位叫地主，祭祀泰山和梁父。因为天喜欢阴，祭祀必须在高山下的祭坛，称为“畤”；地重视阳，祭祀一定要在泽中的圆形高丘上。第三位叫兵主，祭祀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是齐国的西境。第四位叫阴主，祭祀三山；第五位叫阴主，祭祀之罘山；第六位叫月主，祭祀莱山：都在齐地北部，靠近渤海。第七位叫日主，祭祀盛山。盛山陡峭伸入海中，位于齐地东北角，用来迎接日出。第八位叫四时主，祭祀琅邪。琅邪在齐地东北，大概是岁末年初的地方。都各自用牺牲祭祀，而巫祝有所增减，圭璧和帛币等祭品各有不同。
〔26〕自齐威、宣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元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从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起，驺衍这类人就开始著书论述五德终始的循环变化，等到秦国统一天下成为帝王，齐国人就把这套学说上奏，所以秦始皇采用了它。而宋毋忌、正伯侨、元尚、羡门高等人是最后出现的一批，他们都是燕国人，从事方仙道，追求形体消散、灵魂升华，依靠鬼神之事。驺衍凭借阴阳主运学说在诸侯中声名显赫，而燕国和齐国沿海的方士们传承他的方术却不能真正通晓，于是那些怪诞迂腐、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从此兴起，数也数不清。
〔27〕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去人不远。盖尝有到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水临之。患且至，则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那时起，就派人出海去寻找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传说这三座神山位于渤海之中，离人间并不远。据说曾经有人到过那里，山上住着各位仙人，还有长生不死的仙药。山上的万物和飞禽走兽都是白色的，宫殿则用黄金和白银建造。还没到达的时候，远远望去像云彩一样；等到了近前，三座神山却反而沉在水面之下，被水覆盖着。每当快要靠岸时，总有大风把船吹走，所以始终没有人能真正到达。历代的君王没有谁不对此心驰神往。
〔28〕及秦始皇至海上，则方士争言之。始皇如恐弗及，使人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几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到沙丘崩。
等到秦始皇来到海边，方士们争着谈论仙山的事。秦始皇好像担心来不及，派人带着童男童女入海去寻找。船到了海中，都拿风大作为借口，说不能到达，只能远远望见仙山。第二年，秦始皇又巡游海上，到达琅邪，经过恒山，从上党返回。过了三年，巡游碣石，考察入海求仙的方士，从上郡返回。过了五年，秦始皇南行到达湘山，于是登上会稽山，沿着海岸北上，几乎要遇到海中三神山的奇药。没有找到，返回途中在沙丘去世。
〔29〕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叛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秦二世元年，皇帝向东巡游到了碣石，沿着海边走，又向南经过泰山，到达会稽，每个地方都举行了祭祀，还在秦始皇立过的石碑旁边刻了字，用来宣扬秦始皇的功德。那年秋天，诸侯们就反叛了秦朝。三年后，秦二世被弑杀了。
〔30〕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年而秦亡。诸儒生疾秦皇焚《诗》《书》，诛灭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叛之，皆说曰：“始皇上泰山，为风雨所击，不得封禅云。”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其事者邪？
秦始皇举行封禅大典之后才过了十二年，秦朝就灭亡了。那些儒生因为秦始皇焚烧《诗经》《尚书》、杀害文人学者而痛恨他，百姓也怨恨他的法令，天下人都背叛了他，于是大家都传说：“秦始皇登泰山时，被暴风雨袭击，没能完成封禅。”这难道就是所说的没有那样的德行却硬要举行那种仪式的人吗？
〔31〕昔三代之居，皆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迭兴迭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天子都城都在黄河和洛水之间，所以嵩山被奉为中岳，其他四岳也各自对应于自己的方位，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条大河都在崤山以东。到了秦朝称皇帝时，建都咸阳，那么五岳、四渎就全部位于东方了。从五帝时期一直到秦朝，王朝交替兴衰，名山大川有的在诸侯的领地内，有的在天子的直接管辖下，祭祀的礼仪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有增有减，多得记载不完。等到秦朝统一天下后，下令让祠官将通常祭祀的天地、名山、大川、鬼神等按次序编排起来。
〔32〕于是自崤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泲，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圭、币各异。
于是，从崤山往东，有五座名山和两条大河受到祭祀。它们分别是太室山——也就是嵩山，还有恒山、泰山、会稽山、湘山；河流是泲水和淮水。春天用肉干和酒举行岁祭，趁着河水解冻的时候；秋天在河水干涸封冻的时候祭祀；冬天则举行塞祭以酬神。祭品各用一头小牛犊，盛祭品的牢具、玉圭和帛币各不相同。
〔33〕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襄山也。岳山、岐山、吴山、鸿冢、渎山。渎山，蜀之岷山也。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山川。而牲亦牛犊，牢具、圭、币各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雍州之域，近天子都，故加车一乘，駠驹四。
从华山往西算起，有七座名山、四条名川。七座名山是：华山、薄山（薄山就是襄山）、岳山、岐山、吴山、鸿冢、渎山（渎山就是蜀郡的岷山）。四条名川是：黄河，在临晋设祠祭祀；沔水，在汉中设祠祭祀；湫渊，在朝那设祠祭祀；长江，在蜀郡设祠祭祀。这些山川也像东方的山川一样，在春秋两季河水解冻或干涸时举行祈祷和报答神恩的祭祀。祭祀用的牲口是牛犊，以及牢具、玉圭、钱币等各不相同。对于四大山冢——鸿冢、岐山、吴山、岳山，都有用新收获的庄稼祭祀的尝禾之礼。每逢陈宝神按季节按时前来接受祭祀时，黄河的祭祀还要加上用酒祭奠的尝醪之礼。这些地方都属于雍州境内，离天子的都城很近，所以祭祀时额外加献一辆车和四匹駠驹。
〔34〕霸、产、丰、涝、泾、渭、长水，皆不在大山、川数，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霸水、产水、丰水、涝水、泾水、渭水、长水这几条河，都不在名山大川的祭祀名单里，但因为靠近咸阳，所以全都能够比照山川来祭祀，只是没有那些额外的加礼。
〔35〕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壻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汧、洛两处深渊，鸣泽、蒲山、岳壻山之类的小山川，也都要举行祈祷酬报、解冻和干涸时的祭祀，礼仪不必相同。
〔36〕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逐之属，百有余庙。西亦有数十祠。于湖有周天子祠。于下邽有天神。丰、镐有昭明、天子辟池。于杜、毫有五杜主之祠、寿星祠；而雍、菅庙祠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也。各以岁时奉祠。
而在雍地，有祭祀日、月、参星、辰星、南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逐之类的祠庙，共有一百多座。西边也有几十座祠庙。在湖县有周天子祠。在下邽有天神祠。在丰邑和镐京有昭明祠和天子辟池。在杜县和亳邑有五个杜主祠和寿星祠；而雍地和菅地的庙祠中也有杜主。杜主本是周朝的右将军，他在秦地是鬼神中最小的神灵。各地各自按照每年的时节供奉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