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禅，积德累功，治于百姓，摄位行政，孝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繇卨、稷，修仁行义，历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稍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艰难也。
从前《诗经》《尚书》叙述虞舜、夏禹的时代，舜和禹通过禅让继承帝位，他们积累德行和功绩，治理百姓，代理天子执政，并且对上天尽孝，经过几十年，才正式登上帝位。商朝、周朝的先王，从契和后稷开始，修行仁义，历经十几代，直到商汤和周武王，才通过放逐或诛杀的方式夺取天下。秦朝从秦襄公兴起，经过秦文公、秦穆公、秦献公、秦孝公、秦昭襄王、秦庄襄王，逐渐蚕食六国，经过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才统一天下。像虞、夏、商、周那样依靠德行，或者像秦朝那样依靠武力，都是如此艰难。
〔2〕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堕城销刃，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有一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適戍强于五伯，闾阎逼于戎狄，响应<疒朁>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乡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杰而速自毙也。是以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乃以年数。讫于孝文，异姓尽矣。
秦朝统一天下称帝后，担心周朝失败的教训，认为周朝灭亡是因为民间士人随意议论，诸侯互相争斗，四方少数民族交相入侵，导致周朝势力衰弱被夺权。于是秦朝废除了五等爵位分封制，毁坏城池，销毁兵器，禁止言论，焚烧书籍，对内铲除豪杰俊才，对外排斥匈奴、百越等少数民族，集中权力，想要建立万世不变的安定局面。然而短短十几年间，强大的敌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力量比五霸还强，百姓间的冲突比戎狄入侵还紧迫，人们像回声一样响应诽谤议论，振臂一呼的威力超过了正规军队。原来秦朝的种种禁令，恰恰成了资助豪杰并加速自身灭亡的工具。因此，汉朝没有一尺土地的根基，只凭一把剑的征战，五年就成就了帝业。这是史书典籍记载中从未有过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古代改朝换代，都是继承前代圣王的功业，而汉朝却是独自承接了孤立无援的秦朝留下的烂摊子。在金石上雕刻很难成功，而摧毁枯朽的东西很容易用力，这是形势造成的。所以根据汉朝承受天命，记录了十八位诸侯王，按月排列，直到天下统一，才改用年号纪年。到汉文帝时，异姓诸侯王全部被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