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释、老之教，行乎中国也千数百年，而其盛衰每系乎时君之好恶。是故佛于晋、宋、梁、陈，黄、老于汉、魏、唐、宋，而其效可睹矣。元兴，崇尚释氏，而帝师之盛，尤不可与古昔同语。维道家方士之流，假祷祠之说，乘时以起，曾不及其什一焉。宋旧史尝志老、释，厥有旨哉。乃本其意，作《释老传》。
佛教和道教在中国流行了千百年，它们的兴衰往往取决于当时君主的好恶。所以佛教在晋、宋、梁、陈等朝代盛行，黄老之道在汉、魏、唐、宋盛行，这些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元朝兴起后，尊崇佛教，帝师的地位和势力尤其兴盛，不能和古代同日而语。至于道家方士这类人，假借祈祷祭祀的名义，趁势而起，但其影响还不到佛教的十分之一。宋朝的旧史曾记载过道教和佛教，这确实是有深意的。于是本着这个宗旨，写了这篇《释老传》。
〔2〕帝师八思巴者，土番萨斯迦人，族款氏也。相传自其祖朵栗赤，以其法佐国主霸西海者十余世。八思巴生七岁，诵经数十万言，能约通其大义，国人号之圣童，故名曰八思巴。少长，学富五明，故又称曰班弥怛。岁癸丑，年十有五，谒世祖于潜邸，与语大悦，日见亲礼。
帝师八思巴，是吐蕃萨斯迦人，属于款氏家族。相传从他的祖先朵栗赤开始，就凭借佛法辅佐国王称霸西域，一直延续了十几代。八思巴七岁的时候，就能背诵数十万字的佛经，并且能大致理解其中的主要含义，当地人称他为“圣童”，所以给他取名叫八思巴（意思就是圣童）。长大一些后，他精通五明学问，因此又被称为班弥怛（意为大学者）。癸丑年（1253年），他十五岁时，在忽必烈即位前的府邸拜见他，与他交谈后忽必烈非常高兴，从此对他日益亲近和礼遇。
〔3〕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尊为国师，授以玉印。命制蒙古新字，字成上之。其字仅千余，其母凡四十有一。其相关纽而成字者，则有韵关之法；其以二合三合四合而成字者，则有语韵之法；而大要则以谐声为宗也。至元六年，诏颁行于天下。诏曰：“朕惟字以书言，言以纪事，此古今之通制。我国家肇基朔方，俗尚简古，未遑制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汉楷及畏吾字，以达本朝之言。考诸辽、金，以及遐方诸国，例各有字，今文治浸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故特命国师八思巴创为蒙古新字，译写一切文字，期于顺言达事而已。自今以往，凡有玺书颁降者，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国字副之。”遂升号八思巴曰大宝法王，更赐玉印。
中统元年（公元1260年），元世祖忽必烈登上皇位，尊奉八思巴为国师，并授予他玉印。命令八思巴创制蒙古新字，字制成后呈报给皇帝。这种字总共只有一千多个，字母一共有四十一个。其中利用声韵相拼组成字的，有“韵关”的方法；用两个字母、三个字母、四个字母合起来组成字的，有“语韵”的方法；但总的来说，是以谐声（根据读音结合字形）为根本原则。至元六年（公元1269年），皇帝下诏在全国颁行这种文字。诏书写道：“朕认为文字是用来记录语言的，语言是用来记载事情的，这是从古到今通行的制度。我们国家在北方奠基立业，风俗崇尚简朴古老，没来得及创制文字，凡是需要用到文字的地方，就借用汉字和畏吾儿字来表达本朝的语言。考察辽、金以及远方各国，照例都有各自的文字，如今文教治理逐渐兴盛，但文字书籍却有缺失，对于一代制度来说，实在是不够完备。所以特地命令国师八思巴创制蒙古新字，用来翻译书写一切文字，只期望能够顺达语言、记述事情罢了。从今以后，凡是有皇帝诏书颁降的，都要用蒙古新字，并仍然用各国原有的文字作为副本。”于是升封号为八思巴为大宝法王，并重新赏赐了玉印。
〔4〕十一年，请告西还，留之不可，乃以其弟亦怜真嗣焉。十六年，八思巴卒，讣闻，赙赠有加，赐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间，特诏郡县建庙通祀。泰定元年，又以绘像十一，颁各行省，为之塑像云。
至元十一年，八思巴请求告老返回西藏，皇帝想留他却留不住，于是让他的弟弟亦怜真继承了他的帝师之位。至元十六年，八思巴去世，皇帝听到讣告后，赏赐了丰厚的丧葬财物，并赐给他“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的封号。到了至治年间，皇帝还特意下诏让各地郡县修建庙宇共同祭祀他。泰定元年，又让人绘制了十一幅他的画像，颁发给各行省，并为他塑像。
〔5〕亦怜真嗣为帝师，凡六岁，至元十九年1282卒。答儿麻八剌剌吉塔嗣，二十三年1286卒。亦摄思连真嗣，三十一年1294卒。乞剌斯八斡节儿嗣，成宗特造宝玉五方佛冠赐之。元贞元年1295，又更赐双龙盘纽白玉印，文曰“大元帝师统领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大德七年1303卒。明年，以辇真监藏嗣，又明年卒。相家班嗣，皇庆二年1313卒。相儿加思巴嗣，延祐元年1314卒。二年1315，以公哥罗古罗思监藏班藏卜嗣，至治三年1323卒。旺出儿监藏嗣，泰定二年1325卒。公哥列思八冲纳思监藏班藏卜嗣，赐玉印，降玺书谕天下，其年卒。天历二年1329，以辇真吃剌失思嗣。
亦怜真继任为帝师，总共六年，在至元十九年去世。答儿麻八剌剌吉塔继任，在至元二十三年去世。亦摄思连真继任，在至元三十一年去世。乞剌斯八斡节儿继任，元成宗特别制作了宝玉五方佛冠赐给他。元贞元年，又改赐双龙盘纽白玉印，印文是'大元帝师统领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大德七年去世。第二年，由辇真监藏继任，又过一年去世。相家班继任，皇庆二年去世。相儿加思巴继任，延祐元年去世。延祐二年，由公哥罗古罗思监藏班藏卜继任，至治三年去世。旺出儿监藏继任，泰定二年去世。公哥列思八冲纳思监藏班藏卜继任，赐给玉印，颁发诏书晓谕天下，同年去世。天历二年，由辇真吃剌失思继任。
〔6〕八思巴时，又有国师胆巴者，一名功嘉葛剌思，西番突甘斯旦麻人。幼从西天竺古达麻失利传习梵秘，得其法要。中统间，帝师八思巴荐之。时怀孟大旱，世祖命祷之，立雨。又尝咒食投龙湫，顷之奇花异果上尊涌出波面，取以上进，世祖大悦。至元末，以不容于时相桑哥，力请西归。既复召还，谪之潮州。时枢密副使月的迷失镇潮，而妻得奇疾，胆巴以所持数珠加其身，即愈。又尝为月的迷失言异梦及己还朝期，后皆验。元贞间，海都犯西番界，成宗命祷于摩诃葛剌神，已而捷书果至；又为成宗祷疾，遄愈，赐与甚厚，且诏分御前校尉十人为之导从。成宗北巡，命胆巴以象舆前导。过云州，语诸弟子曰：“此地有灵怪，恐惊乘舆，当密持神咒以厌之。”未几，风雨大至，众咸震惧，惟幄殿无虞，复赐碧钿杯一。大德七年1303夏卒。皇庆间，追号大觉普惠广照无上胆巴帝师。
在八思巴那个时代，还有一位国师叫胆巴，又名叫功嘉葛剌思，是西番突甘斯旦麻人。他年幼时跟着西天竺的古达麻失利学习梵文秘法，掌握了其中的精要。中统年间，帝师八思巴推荐了他。当时怀孟地区闹大旱，元世祖命他求雨，他念咒后立刻下起了雨。他又曾经念过咒语把食物投进龙潭，不一会儿，水面上涌出奇花异果和上等酒樽，他取来进献给皇上，世祖非常高兴。到了至元末年，因为不被当时的宰相桑哥容纳，他极力请求回西边。后来又被召回，贬到了潮州。当时枢密副使月的迷失镇守潮州，他妻子得了怪病，胆巴把随身带的数珠放在她身上，病就好了。他还为月的迷失预言过奇怪的梦和自己回朝的日期，后来都应验了。元贞年间，海都侵犯西番边界，元成宗命他向摩诃葛剌神祈祷，不久后捷报果然传来；他又为成宗祈祷治病，病很快好了，成宗赏赐非常丰厚，还下诏分出十名御前校尉做他的前导和随从。成宗北巡时，命胆巴乘坐象车在前面引导。经过云州时，他对弟子们说：“这地方有精怪，恐怕会惊吓皇上的车驾，应当暗中念神咒来镇压它。”没过多久，风雨大作，大家都震惊害怕，只有皇帝的大帐安然无恙，于是又赏赐了他一个碧钿杯。大德七年夏天去世。皇庆年间，追封为大觉普惠广照无上胆巴帝师。
〔7〕其后又有必兰纳识里者，初名只剌瓦弥的理，北庭感木鲁国人。幼熟畏兀儿及西天书，长能贯通三藏暨诸国语。大德六年1302，奉旨从帝师授戒于广寒殿，代帝出家，更赐今名。皇庆中，命翻译诸梵经典。延祐间，特赐银印，授光禄大夫。是时诸番朝贡，表笺文字无能识者，皆令必兰纳识理译进。尝有以金刻字为表进者，帝遣视之，廷中愕眙，观所以对。必兰纳识理随取案上墨汁涂金叶，审其字，命左右执笔，口授表中语及使人名氏与贡物之数，书而上之。明日，有司阅其物色，与所赍重译之书无少差者。众无不服其博识，而竟莫测其何所从授，或者以为神悟云。授开府仪同三司，仍赐三台银印，兼领功德使司事，厚其廪饩，俾得以养母焉。至治三年1323，改赐金印，特授沙津爱护持，且命为诸国引进使。至顺二年1331，又赐玉印，加号普觉圆明广照弘辩三藏国师。三年1332，与安西王子月鲁帖木儿等谋为不轨，坐诛。其所译经，汉字则有《楞严经》，西天字则有《大乘庄严宝度经》《乾陀般若经》《大涅槃经》《称赞大乘功德经》，西番字则有《不思议禅观经》，通若干卷。
之后又有一个叫必兰纳识里的人，起初名字叫只剌瓦弥的理，是北庭感木鲁国人。他从小熟悉畏兀儿文字和印度文字，长大后能够贯通佛教三藏以及各国语言。大德六年，奉皇帝旨意跟随帝师在广寒殿受戒，代替皇帝出家，皇帝赐给他现在的名字。皇庆年间，皇帝命令他翻译各种梵文经典。延祐年间，特意赐给他银印，授予他光禄大夫的官职。当时各个番邦来朝进贡，进贡的表章文书没人能认识，都让必兰纳识里翻译进呈。曾经有人用金字刻写的表章进献，皇帝派人去查看，朝廷中的人都惊讶地看着，看他如何应对。必兰纳识里随即取来案上的墨汁涂在金叶上，仔细辨认那些字，让左右的人拿笔，口授表章中的话以及使者的姓名和进贡物品的数量，写下来进呈。第二天，有关部门查看那些物品，和进贡来的翻译文书没有一丝差别。众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博学多识，但最终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有人认为这是神悟。朝廷授予他开府仪同三司，仍旧赐给三台银印，兼管功德使司的事务，给他优厚的粮食俸禄，使他能够供养母亲。至治三年，改赐金印，特别授予沙津爱护持，并且任命为诸国引进使。至顺二年，又赐玉印，加号普觉圆明广照弘辩三藏国师。至顺三年，他与安西王的儿子月鲁帖木儿等人图谋不轨，因此被处死。他所翻译的经典，汉文有《楞严经》，梵文有《大乘庄严宝度经》《乾陀般若经》《大涅槃经》《称赞大乘功德经》，藏文有《不思议禅观经》，总共若干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