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吉翂,字彦霄,冯翊莲勺人也。世居襄阳。翂幼有孝性。年十一,遭所生母忧,水浆不入口,殆将灭性,亲党异之。天监初,父为吴兴原乡令,为奸吏所诬,逮诣廷尉。翂年十五,号泣衢路,祈请公卿,行人见者,皆为陨涕。其父理虽清白,耻为吏讯,乃虚自引咎,罪当大辟。翂乃挝登闻鼓,乞代父命。高祖异之,敕廷尉卿蔡法度曰:“吉翂请死赎父,义诚可嘉;但其幼童,未必自能造意。卿可严加胁诱,取其款实。”法度受敕还寺,盛陈徽缠,备列官司,厉色问翂曰:“尔求代父死,敕已相许,便应伏法。然刀锯至剧,审能死不?且尔童孺,志不及此,必为人所教。姓名是谁,可具列答。若有悔异,亦相听许。”翂对曰:“囚虽蒙弱,岂不知死可畏惮?顾诸弟稚藐,唯囚为长,不忍见父极刑,自延视息。所以内断胸臆,上干万乘。今欲殉身不测,委骨泉壤,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邪!明诏听代,不异登仙,岂有回贰!”法度知翂至心有在,不可屈挠,乃更和颜诱语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释亮。观君神仪明秀,足称佳童,今若转辞,幸父子同济。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翂对曰:“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况在人斯,岂愿齑粉?但囚父挂深劾,必正刑书,故思殒仆,冀延父命。今瞑目引领,以听大戮,情殚意极,无言复对。”翂初见囚,狱掾依法备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脱其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听,曰:“翂求代父死,死罪之囚,唯宜增益,岂可减乎?”竟不脱械。法度具以奏闻,高祖乃宥其父。丹阳尹王志求其在廷尉故事,并请乡居,欲于岁首,举充纯孝之选。翂曰:“异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乎!夫父辱子死,斯道固然。若翂有靦面目,当其此举,则是因父买名,一何甚辱!”拒之而止。年十七,应辟为本州主簿。出监万年县,摄官期月,风化大行。自雍还至郢,湘州刺史柳悦复召为主簿。后乡人裴俭、丹阳尹丞臧盾、扬州中正张仄连名荐翂,以为孝行纯至,明通《易》《老》。敕付太常旌举。初,翂以父陷罪,因成悸疾,后因发而卒。
吉翂,字彦霄,是冯翊郡莲勺县人。世代居住在襄阳。吉翂幼年就有孝心。十一岁时,遭遇生母去世,不喝水不吃饭,几乎要丧命,亲戚们都很惊异。天监初年,父亲担任吴兴郡原乡县令,被奸吏诬陷,被逮捕送到廷尉(最高司法机构)。吉翂当时十五岁,在道路上号哭,向公卿请愿,行人看到,都为他流泪。他父亲道理上虽然清白,但耻于被官吏审讯,就虚假地承认罪责,罪当死刑。吉翂于是敲击登闻鼓(朝堂外的鸣冤鼓),请求代替父亲受死。高祖(梁武帝)感到惊异,敕令廷尉卿蔡法度说:“吉翂请求以死赎父,义气确实可嘉;但他还是幼童,未必能自己想到这个主意。你可以严加威胁引诱,获取他的真实情况。”蔡法度接受敕令回到廷尉寺,摆满刑具,排列众多官吏,厉声问吉翂:“你要求代父死,敕令已经答应,就应该伏法。但刀锯极其残酷,你确定能死吗?而且你是孩童,志向不至于此,一定是被人指使。指使者的姓名是谁,可以详细列出回答。如果后悔改变主意,也允许你。”吉翂回答说:“我虽然幼弱,难道不知道死亡可怕?但考虑到弟弟们年幼,只有我是长子,不忍心看到父亲被处极刑,自己苟且偷生。所以内心决断,冒犯皇帝。现在想以身殉死,抛骨泉下,这不是小事,怎么会受人指使!明诏允许代死,如同登仙,怎能反悔!”蔡法度知道吉翂心意已决,不可屈服,于是和颜悦色地诱劝他说:“皇上知道你父亲无罪,即将释放。看你的神态明秀,足以称为好少年,现在如果改口,有幸父子一起活命。为什么要在这美好年华,苦苦求死呢?”吉翂回答说:“凡是小鱼小虫,尚且珍惜生命;何况是人,岂愿粉身碎骨?只是我父亲身陷重罪,必定依法处死,所以想以死换取父亲活命。现在闭目伸颈,等待处死,情意已尽,无话可说。”吉翂刚被囚禁时,狱吏依法给他戴上脚镣手铐;蔡法度同情他,命去掉两件刑具,只让他戴一件小的。吉翂不听,说:“我要求代父死,死罪囚犯,只应增加刑具,怎能减少?”最终不肯脱械。蔡法度详细上奏,高祖于是宽恕了他父亲。丹阳尹王志询问他在廷尉的事迹,并请他到乡里居住,想在岁首推举他作为纯孝的候选人。吉翂说:“奇怪啊王尹,怎么把我看得这么浅薄!父亲受辱,儿子去死,道理本来如此。如果我有脸面,接受这个推举,那就是借父亲求名,多么大的耻辱!”拒绝了他。十七岁时,应征辟为本州主簿。外出监管万年县,代理官职一个月,政教风化大行。从雍州返回至郢州,湘州刺史柳悦又召他为主簿。后来同乡裴俭、丹阳尹丞臧盾、扬州中正张仄联名推荐吉翂,认为他孝行纯厚,明通《易经》《老子》。敕令交付太常寺表彰。当初,吉翂因为父亲陷罪,落下心悸的病,后来因此病发作而去世。
〔12〕甄恬,字彦约,中山无极人也,世居江陵。祖钦之,长宁令。父标之,州从事。恬数岁丧父,哀感有若成人。家人矜其小,以肉汁和饭饲之,恬不肯食。年八岁,问其母,恨生不识父,遂悲泣累日,忽若有见,言其形貌,则其父也,时以为孝感。家贫,养母常得珍羞。及居丧,庐于墓侧,恒有鸟玄黄杂色,集于庐树,恬哭则鸣,哭止则止。又有白雀栖宿其庐。州将始兴王憺表其行状。诏曰:“朕虚己钦贤,寤寐盈想。诏彼群岳,务尽搜扬。恬既孝行殊异,声著邦壤,敦风厉俗,弘益兹多。牧守腾闻,义同亲览。可旌表室闾,加以爵位。”恬官至安南行参军。
甄恬,字彦约,是中山郡无极县人,世代居住在江陵。祖父甄钦之,曾任长宁县令。父亲甄标之,曾任州从事。甄恬几岁时父亲去世,他的哀伤如同成人。家人怜悯他年幼,用肉汁拌饭喂他,甄恬不肯吃。八岁时,问母亲,遗憾自己生来不认识父亲,于是悲伤哭泣了好几天,忽然好像看到什么,说出父亲的形貌,正是他的父亲,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家境贫寒,他供养母亲常能备办美味。等到为母亲居丧,在墓旁搭棚居住,常有黑色和黄色相间的鸟聚集在棚边的树上,甄恬哭它就鸣叫,哭止就叫停。还有白雀栖息在棚中。州将始兴王萧憺上表陈述他的事迹。皇帝下诏说:“我虚心尊敬贤才,日夜思念。诏令各地长官,务必尽力搜罗举荐。甄恬孝行特别优异,名声显扬于乡邦,敦厚风俗,益处很大。地方官上报,如同我亲自看到。可以表彰其家门,赐予爵位。”甄恬官至安南行参军。
〔13〕韩怀明,上党人也,客居荆州。年十岁,母患尸疰,每发辄危殆。怀明夜于星下稽颡祈祷,时寒甚切,忽闻香气,空中有人语曰:“童子母须臾永差,无劳自苦。”未晓,而母豁然平复。乡里异之。十五丧父,几至灭性,负土成坟,赠助无所受。免丧,与乡人郭黁俱师事南阳刘虬。虬尝一日废讲,独居涕泣。怀明窃问其故,虬家人答云:“是外祖亡日。”时虬母亦亡矣。怀明闻之,即日罢学,还家就养。虬叹曰:“韩生无虞丘之恨矣。”家贫,常肆力以供甘脆,嬉怡膝下,朝夕不离母侧。母年九十一,以寿终,怀明水浆不入口一旬,号哭不绝声。有双白鸠巢其庐上,字乳驯狎,若家禽焉,服释乃去。既除丧,蔬食终身,衣衾无改。天监初,刺史始兴王憺表言之。州累辟不就,卒于家。
韩怀明,是上党郡人,客居荆州。十岁时,母亲患了“尸疰”(一种传染病),每次发作都很危险。怀明夜里在星空下叩头祈祷,当时天气非常寒冷,忽然闻到香气,空中有人说话:“孩子的母亲很快会永远痊愈,不必自苦。”天还没亮,母亲豁然康复。乡里人认为奇异。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几乎哀伤致死,背土筑成坟墓,不接受别人的赠助。服丧期满后,与同乡郭黁一同拜南阳刘虬为师。刘虬有一天停课,独自哭泣。怀明悄悄问原因,刘虬的家人回答说:“今天是外祖父的忌日。”当时刘虬的母亲也已去世。怀明听后,当天就停止学业,回家奉养母亲。刘虬感叹说:“韩生没有虞丘那样的遗憾了。”(虞丘,指不能尽孝的典故。)家境贫寒,他常尽力提供甘甜美味,在母亲膝下嬉戏,早晚不离母亲身边。母亲九十一岁,寿终正寝,怀明十天不喝水不吃饭,号哭不绝。有一对白鸠在他棚屋上筑巢,孵卵育雏,温顺亲近,如同家禽,直到服丧完毕才离开。除丧后,终身吃素,衣被不改变(朴素)。天监初年,刺史始兴王萧憺上表奏明他的事迹。州里多次征召他,都不去就任,最后在家中去世。
〔14〕刘昙净,字元光,彭城吕人也。祖元真,淮南太守,居郡得罪;父慧镜,历诣朝士乞哀,恳恻甚至,遂以孝闻。昙净笃行有父风。解褐安成王国左常侍。父卒于郡,昙净奔丧,不食饮者累日,绝而又苏。每哭辄呕血。服阕,因毁瘠成疾。会有诏,士姓各举四科,昙净叔父慧斐举以应孝行,高祖用为海宁令。昙净以兄未为县,因以让兄,乃除安西行参军。父亡后,事母尤淳至,身营飧粥,不以委人。母疾,衣不解带。及母亡,水浆不入口者殆一旬。母丧,权瘗药王寺。时天寒,昙净身衣单布,庐于瘗所,昼夜哭泣不绝声,哀感行路,未及期而卒。
刘昙净,字元光,是彭城郡吕县人。祖父刘元真,曾任淮南太守,在郡中获罪;父亲刘慧镜,曾多次到朝中官员那里哀求,恳切悲伤至极,于是以孝行闻名。昙净行为敦厚,有父亲的风范。初出仕为安成王国左常侍。父亲在郡中去世,昙净奔丧,连续几天不吃不喝,昏死又苏醒。每次哭泣就吐血。服丧期满后,因哀伤过度而生病。适逢有诏令,士族各自举荐四科人才,昙净的叔父刘慧斐举荐他应孝行科,高祖(梁武帝)任用他为海宁县令。昙净因为兄长没有任县令,于是把官职让给兄长,自己改任安西行参军。父亲去世后,侍奉母亲尤其淳厚周到,亲自煮粥,不交给别人。母亲生病,他衣不解带地服侍。母亲去世后,他将近十天不喝水不吃饭。母亲丧事,暂时安葬在药王寺。当时天气寒冷,昙净身穿单布衣,在葬所旁搭棚居住,昼夜哭泣不停,哀情感动路人,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15〕何炯,字士光,庐江灊人也。父撙,太中大夫。炯年十五,从兄胤受业,一期并通《五经》章句。炯白皙,美容貌,从兄求、点每称之曰:“叔宝神清,弘治肤清。今观此子,复见卫、杜在目。”炯常慕恬退,不乐进仕。从叔昌寓谓曰:“求、点皆已高蹈,尔无宜复尔。且君子出处,亦各一途。”年十九,解褐扬州主簿。举秀才,累迁王府行参军、尚书兵、库部二曹郎。出为永康令,以和理称。还为仁威南康王限内记室,迁治书侍御史。以父疾经旬,衣不解带,头不栉沐,信宿之间,形貌顿改。及父卒,号恸不绝声,枕块藉地,腰虚脚肿,竟以毁卒。
何炯,字士光,是庐江郡灊县人。父亲何撙,曾任太中大夫。何炯十五岁时,跟随堂兄何胤学习,一年内通晓《五经》的章句。何炯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堂兄何求、何点常常称赞他说:“叔宝(卫玠)神清,弘治(杜乂)肤清。现在看这个孩子,仿佛又看到了卫玠、杜乂。”何炯常常羡慕恬淡退隐,不喜欢出仕。堂叔何昌寓对他说:“何求、何点都已经隐居了,你不好再这样。而且君子出仕或退隐,也各有各的道路。”十九岁时,出仕为扬州主簿。举秀才,多次升迁为王府行参军、尚书省兵部郎和库部郎。外放为永康县令,以和平治理著称。回朝后任仁威南康王限内记室,升任治书侍御史。因为父亲生病十多天,他衣不解带,不梳头不洗头,两三天内,形貌大变。父亲去世后,他号哭不止,头枕土块,睡在地上,腰部虚肿,脚也肿了,最终因哀伤过度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