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及侯景反,攻陷历阳,自横江将渡,子一帅舟师千余人,于下流欲邀之,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因与其党散走。子一乃退还南洲,复收余众,步道赴京师。贼亦寻至,子一启太宗曰:“贼围未合,犹可出荡,若营栅一固,无所用武。”请与其弟子四、子五帅所领百余人,开承明门挑贼。许之。子一乃身先士卒,抽戈独进,群贼夹攻之,从者莫敢继。子四、子五见事急,相引赴贼,并见害。诏曰:“故戎昭将军、通直散骑侍郎、南津校尉江子一,前尚书右丞江子四,东宫直殿主帅子五,祸故有闻,良以矜恻,死事加等,抑惟旧章。可赠子一给事黄门侍郎,子四中书侍郎,子五散骑侍郎。”侯景平,世祖又追赠子一侍中,谥义子;子四黄门侍郎,谥毅子;子五中书侍郎,谥烈子。
等到侯景反叛,攻陷了历阳,准备从横江渡江的时候,江子一率领一千多水军,打算在下游拦截他。但他的副将董桃生家在江北,于是带着自己的同伙逃散了。江子一只能退回南洲,重新聚集剩余的士兵,步行赶往京城。叛军不久也赶到了,江子一启奏太宗说:“敌人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还可以出击冲荡;如果让他们营寨栅栏稳固了,就没有地方用武了。”他请求和弟弟江子四、江子五率领一百多人,打开承明门向敌人挑战。太宗同意了。江子一于是身先士卒,提着戈独自前进,一群贼兵从两边夹攻他,跟随的人没有敢继续前进的。江子四、江子五看到情况紧急,互相招呼着冲向敌人,一起被杀害。皇帝下诏说:“已故的戎昭将军、通直散骑侍郎、南津校尉江子一,前任尚书右丞江子四,东宫直殿主帅江子五,灾祸变故已经听说,实在令人怜悯悲伤。为国事而死,加等追赠,这是遵循旧制。可以追赠江子一给事黄门侍郎,江子四中书侍郎,江子五散骑侍郎。”侯景之乱平定后,世祖又追赠江子一侍中,谥号义子;江子四黄门侍郎,谥号毅子;江子五中书侍郎,谥号烈子。
〔10〕子一续《黄图》及班固“九品”,并辞赋文笔数十篇,行于世。
子一续写了《黄图》和班固的《九品》,以及几十篇辞赋文章,这些作品流传于世间。
〔11〕张嵊,字四山,镇北将军稷之子也。少方雅,有志操,能清言。父临青州,为土民所害,嵊感家祸,终身蔬食布衣,手不执刀刃。州举秀才。起家秘书郎,累迁太子舍人、洗马、司徒左西掾、中书郎。出为永阳内史,还除中军宣城王司马、散骑常侍。又出为镇南湘东王长史、寻阳太守。中大同元年546,征为太府卿,俄迁吴兴太守。
张嵊,字四山,是镇北将军张稷的儿子。他从小方正文雅,有志节气操,善于清谈。父亲在青州任职时,被当地百姓杀害,张嵊有感于家祸,终身吃素食穿布衣,手不拿刀剑。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初入仕途担任秘书郎,多次升迁至太子舍人、洗马、司徒左西掾、中书郎。外放为永阳内史,回朝后被任命为中军宣城王司马、散骑常侍。又外放为镇南将军、湘东王的长史、寻阳太守。中大同元年,被征召为太府卿,不久升任吴兴太守。
〔12〕太清二年548,侯景围京城,嵊遣弟伊率郡兵数千人赴援。三年549,宫城陷,御史中丞沈浚违难东归。嵊往见而谓曰:“贼臣凭陵,社稷危耻,正是人臣效命之秋。今欲收集兵力,保据贵乡。若天道无灵,忠节不展,虽复及死,诚亦无恨。”浚曰:“鄙郡虽小,仗义拒逆,谁敢不从!”固劝嵊举义。于是收集士卒,缮筑城垒。时邵陵王东奔至钱唐,闻之,遣板授嵊征东将军,加秩中二千石。嵊曰:“朝廷危迫,天子蒙尘,今日何情,复受荣号。”留板而已。贼行台刘神茂攻破义兴,遣使说嵊曰:“若早降附,当还以郡相处,复加爵赏。”嵊命斩其使,仍遣军主王雄等帅兵于鳢渎逆击之,破神茂,神茂退走。侯景闻神茂败,乃遣其中军侯子鉴帅精兵二万人,助神茂以击嵊。嵊遣军主范智朗出郡西拒战,为神茂所败,退归。贼骑乘胜焚栅,栅内众军皆土崩。嵊乃释戎服,坐于听事,贼临之以刃,终不为屈。乃执嵊以送景,景刑之于都市,子弟同遇害者十余人,时年六十二。贼平,世祖追赠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贞子。
太清二年,侯景围攻京城,张嵊派弟弟张伊率领郡兵几千人赶去救援。太清三年,宫城陷落,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张嵊前去见他说:“叛贼欺压,国家危难耻辱,正是臣子效命的时候。现在我想收集兵力,据守你的家乡。如果上天不保佑,忠节不能施展,即使死了,也真没有遗憾。”沈浚说:“我的郡虽然小,但仗义抵抗叛逆,谁敢不服从!”坚持劝张嵊举起义旗。于是张嵊收集士兵,修缮城垒。当时邵陵王萧纶向东逃到钱唐,听说了这件事,派人送来板授文书,任命张嵊为征东将军,加俸禄中二千石。张嵊说:“朝廷危急,天子蒙尘,现在哪有心情接受荣誉封号。”只留下了板授文书。叛贼的行台刘神茂攻破义兴,派使者劝降张嵊说:“如果早点投降归附,就把郡还给你管理,再加爵位赏赐。”张嵊命令斩杀使者,又派军主王雄等率兵在鳢渎迎击,打败了刘神茂,刘神茂退走。侯景听说刘神茂战败,就派他的中军侯子鉴率领精兵两万人,帮助刘神茂攻打张嵊。张嵊派军主范智朗出城西迎战,被刘神茂打败,退回城中。叛贼骑兵乘胜放火焚烧栅栏,栅内的军队都土崩瓦解。张嵊于是脱下军装,坐在官署厅堂上,叛贼拿刀对着他,他始终不屈。于是抓住张嵊送到侯景那里,侯景在市场上将他处死,他的子弟同时遇害的有十多人,时年六十二岁。叛贼平定后,世祖追赠他为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子。
〔13〕沈浚,字叔源,吴兴武康人。祖宪,齐散骑常侍,齐史有传。浚少博学,有才干,历山阴、吴、建康令,并有能名。入为中书郎、尚书左丞。侯景逼京城,迁御史中丞。是时外援并至,侯景表请求和,诏许之。既盟,景知城内疾疫,复怀奸计,迟疑不去。数日,皇太子令浚诣景所,景曰:“即已向热,非复行时。十万之众,何由可去,还欲立效朝廷,君可见为申闻。”浚曰:“将军此论,意在得城。城内兵粮,尚支百日。将军储积内尽,国家援军外集,十万之众,将何所资?而反设此言,欲胁朝廷邪?”景横刃于膝,瞋目叱之。浚正色责景曰:“明公亲是人臣,举兵向阙,圣主申恩赦过,已共结盟,口血未干,而有翻背。沈浚六十之年,且天子之使,死生有命,岂畏逆臣之刀乎!”不顾而出。景曰:“是真司直也。”然密衔之。及破张嵊,乃求浚以害之。
沈浚,字叔源,是吴兴武康人。祖父沈宪,在南齐担任散骑常侍,《齐史》中有他的传记。沈浚年轻时学识渊博,有才干,历任山阴、吴县、建康的县令,都有能干的名声。后来入朝担任中书郎、尚书左丞。侯景逼近京城时,升任御史中丞。当时各地的援军都来了,侯景上表请求和解,皇帝下诏同意了。结盟之后,侯景知道城里发生了疫病,又生出奸计,迟疑着不肯离开。过了几天,皇太子命令沈浚到侯景的住所,侯景说:“现在天热了,不是行军的时候。十万大军,怎么能撤走?我还想为朝廷效力,你替我上报一声吧。”沈浚说:“将军这番话,意思是要得到这座城。城内的兵力和粮食,还能支持一百天。将军的储备已经耗尽,朝廷的援军在外面集结,十万大军,靠什么来维持?反而说出这种话,是想威胁朝廷吗?”侯景把刀横放在膝盖上,瞪大眼睛呵斥他。沈浚严肃地责备侯景说:“您本是皇帝的臣子,却起兵进攻京城,圣明的君主施恩赦免了罪过,已经一起结盟,盟誓的血迹还没干,就背弃了誓言。我沈浚年已六十,而且身为天子的使者,死生自有命运,难道会怕逆臣的刀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侯景说:“这真是一个正直的法官。”但暗中怀恨在心。等到攻破张嵊,就要求把沈浚交出来并杀害了他。
〔14〕柳敬礼,开府仪同三司庆远之孙。父津,太子詹事。敬礼与兄仲礼,皆少以勇烈知名。起家著作佐郎,稍迁扶风太守。侯景渡江,敬礼率马步三千赴援。至都,据青溪埭,与景频战,恒先登陷陈,甚著威名。台城没,敬礼与仲礼俱见于景,景遣仲礼经略上流,留敬礼为质,以为护军。景饯仲礼于后渚,敬礼密谓仲礼曰:“景今来会,敬礼抱之,兄拔佩刀,便可斫杀,敬礼死亦无所恨。”仲礼壮其言,许之。及酒数行,敬礼目仲礼,仲礼见备卫严,不敢动,计遂不果。会景征晋熙,敬礼与南康王会理共谋袭其城,克期将发,建安侯萧贲知而告之,遂遇害。
柳敬礼是开府仪同三司柳庆远的孙子。他的父亲柳津担任太子詹事。柳敬礼和哥哥柳仲礼,都年轻时就以勇敢刚烈而闻名。最初从家中被征召担任著作佐郎,逐渐升迁为扶风太守。侯景渡过长江时,柳敬礼率领三千骑兵和步兵前往救援。到达都城后,据守青溪埭,与侯景多次交战,常常率先冲锋攻破敌阵,声威远扬。台城陷落后,柳敬礼和柳仲礼一起被侯景召见,侯景派柳仲礼去经营长江上游地区,留下柳敬礼作为人质,并任命他为护军。侯景在后渚设宴为柳仲礼送行,柳敬礼悄悄地对柳仲礼说:“侯景今天来赴宴,我抱住他,兄长你拔出佩刀,就可以砍杀他,我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柳仲礼认为他的话豪壮,答应了。等到酒过几巡,柳敬礼用眼神示意柳仲礼,柳仲礼看到侯景的戒备护卫很严密,不敢动手,计划最终没有实现。恰逢侯景征讨晋熙,柳敬礼和南康王萧会理共同谋划袭击侯景的城池,约定日期将要出发,建安侯萧贲知道后向侯景告密,于是柳敬礼被杀害。
〔15〕史臣曰:若夫义重于生,前典垂诰,斯盖先哲之所贵也。故孟子称:生者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事必不可兼得,宁舍生而取义。至如张嵊二三子之徒,捐躯殉节,赴死如归,英风劲气,笼罩今古,君子知梁代之有忠臣焉。
史官说:如果义比生命更重要,古代典籍里早已留下告诫,这本来是古代圣贤所看重的。所以孟子说:生命是我想要的,义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样不能同时得到,就宁愿舍弃生命而选择义。至于像张嵊这几个人,舍身殉节,视死如归,英武的风范和刚正的气概覆盖古今,君子由此知道梁朝是有忠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