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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 · 卷三十七·列传第三十一

梁书 · 目录

〔10〕中大同元年546三月,高祖幸同泰寺讲《金字三慧经》,敬容请预听,敕许之。又有敕听朔望问讯。寻起为金紫光禄大夫,未拜,又加侍中。敬容旧时宾客门生喧哗如昔,冀其复用。会稽谢郁致书戒之曰:“草莱之人,闻诸道路,君侯已得瞻望朝夕,出入禁门,醉尉将不敢呵,灰然不无其渐,甚休,甚休!敢贺于前,又将吊也。昔流言裁作,公旦东奔;燕书始来,子孟不入。夫圣贤被虚过以自斥,未有婴时衅而求亲者也。且曝鳃之鳞,不念杯杓之水;云霄之翼,岂顾笼樊之粮。何者?所托已盛也。昔君侯纳言加首,鸣玉在腰,回丰貂以步文昌,耸高蝉而趋武帐,可谓盛矣。不以此时荐才拔士,少报圣主之恩;今卒如爰丝之说,受责见过,方复欲更窥朝廷,觖望万分,窃不为左右取也。昔窦婴、杨恽亦得罪明时,不能谢绝宾客,犹交党援,卒无后福,终益前祸。仆之所吊,实在于斯。人人所以颇犹有踵君侯之门者,未必皆感惠怀仁,有灌夫、任安之义,乃戒翟公之大署,冀君侯之复用也。夫在思过之日,而挟复用之意,未可为智者说矣。君侯宜杜门念失,无有所通,筑茅茨于钟阜,聊优游以卒岁,见可怜之意,著待终之情。复仲尼能改之言,惟子贡更也之譬,少戢言于众口,微自救于竹帛,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此,令明主闻知,尚有冀也。仆东皋鄙人,入穴幸无衔窭,耻天下之士不为执事道之,故披肝胆,示情素,君侯岂能鉴焉。”

中大同元年三月,梁高祖驾临同泰寺讲解《金字三慧经》,何敬容请求参加听讲,皇帝下诏同意。又下诏允许他每月初一、十五入宫问安。不久起用为金紫光禄大夫,未正式任命,又加授侍中。何敬容从前的宾客门生喧闹如故,希望他重新被重用。会稽人谢郁写信告诫他说:“我乃草野之人,从路上听说,您已经能够早晚朝见,出入宫门,连醉尉也不敢呵斥,灰烬复燃不是没有征兆,太好了,太好了!我先祝贺您,但又要为您悲哀。从前流言刚起,周公旦东奔避祸;燕王书信刚来,霍子孟不入朝。圣贤之人尚且因虚妄的过错而自我贬斥,没有身逢时弊却还去亲近朝廷的。况且曝晒鳃的鱼,不会惦记杯杓之水;云霄中的飞鸟,岂会留恋笼子里的食物?为什么呢?因为所依托的已经盛大。从前您纳言加官,佩玉在腰,回头望丰貂而行走于文昌殿,头戴高蝉冠而趋步于武帐,可说是盛极了。不趁此时推荐人才选拔贤士,稍微报答圣主之恩;如今终于像爰丝所说,受到责备过失,才又想窥探朝廷,抱万分之望,我私下认为不值得您这样做。从前窦婴、杨恽也曾在明时获罪,不能谢绝宾客,仍然结交党援,最终没有后福,反而增加了前祸。我所哀吊的,正在于此。人们之所以还不断有人登您之门,未必都是感念您的恩惠、怀着仁义,有灌夫、任安那样的义气,而是鉴于翟公大署门上的告诫,希望您能重新被起用。在思过之日,却怀有复用之意,这不可以对智者说啊。您应当闭门思过,不要与外界交往,在钟山筑座茅屋,姑且悠闲度日,表现出可怜之意,显露出待终之情。重复孔子‘能改’的话,用子贡‘更也’的比喻,稍微收敛于众口,略微自救于史册,这就是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样,让明主听到,还有希望。我是东皋的鄙陋之人,入穴幸而没有衔着贫穷,耻于天下之士不为您说这些,所以披肝沥胆,表达情愫,您能明鉴吗?”

〔11〕太清元年547,迁太子詹事,侍中如故。二年548,侯景袭京师,敬容自府移家台内。初,景于涡阳退败,未得审实,传者乃云其将暴显反,景身与众并没,朝廷以为忧。敬容寻见东宫,太宗谓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传。”敬容对曰:“得景遂死,深是朝廷之福。”太宗失色,问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是年,太宗频于玄圃自讲《老》《庄》二书,学士吴孜时寄詹事府,每日入听。敬容谓孜曰:“昔晋代丧乱,颇由祖尚玄虚,胡贼殄覆中夏。今东宫复袭此,殆非人事,其将为戎乎?”俄而侯景难作,其言有征也。三年549正月,敬容卒于围内,诏赠仁威将军,本官并如故。

太清元年,升任太子詹事,侍中职位不变。二年,侯景进犯京城,何敬容从府邸迁家到台城之内。当初,侯景在涡阳战败退却,消息不确实,传谣的人说他的部将暴显反叛,侯景本人和部众全部覆没,朝廷为此担忧。何敬容不久去东宫见太子,太宗(即后来的简文帝)对他说:“淮北刚有新的消息,侯景确实得以逃脱,不像传闻的那样。”何敬容回答说:“侯景如果真的死了,那真是朝廷的福气。”太宗脸色大变,问他原因。何敬容说:“侯景是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祸乱国家。”这一年,太宗频繁在玄圃亲自讲解《老子》《庄子》两本书,学士吴孜当时寄居在詹事府,每天进去听讲。何敬容对吴孜说:“从前晋代丧乱,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崇尚玄虚,胡贼才得以覆灭中原。如今东宫又重蹈覆辙,恐怕不是人事之福,将成为战乱的根源吧?”不久侯景之乱爆发,他的话应验了。三年正月,何敬容在围城中去世,皇帝下诏追赠仁威将军,原有官职全部保留。

〔12〕何氏自晋司空充、宋司空尚之,世奉佛法,并建立塔寺;至敬容又舍宅东为伽蓝,趋势者因助财造构,敬容并不拒,故此寺堂宇校饰,颇为宏丽。时轻薄者因呼为“众造寺”焉。及敬容免职出宅,止有常用器物及囊衣而已,竟无余财货,时亦以此称之。

何氏家族从晋朝司空何充、刘宋司空何尚之以来,世代信奉佛法,并建造塔寺;到了何敬容又捐出住宅东边建造寺庙,趋炎附势的人趁机资助钱财建造,何敬容并不拒绝,所以这座寺庙的殿堂装饰,颇为宏伟华丽。当时轻薄的人因此称它为“众造寺”。等到何敬容被免职搬出住宅,只有日常使用的器物和几件囊衣而已,竟然没有多余的钱财货物,当时的人也因此称赞他。

〔13〕子瑴,秘书丞,早卒。

何敬容的儿子何瑴,曾任秘书丞,早逝。

〔14〕陈吏部尚书姚察曰:魏正始及晋之中朝,时俗尚于玄虚,贵为放诞,尚书丞郎以上,簿领文案,不复经怀,皆成于令史。逮乎江左,此道弥扇,惟卞壸以台阁之务,颇欲综理,阮孚谓之曰:“卿常无闲暇,不乃劳乎?”宋世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尝省牒,风流相尚,其流遂远。望白署空,是称清贵;恪勤匪懈,终滞鄙俗。是使朝经废于上,职事隳于下。小人道长,抑此之由。呜呼!伤风败俗,曾莫之悟。永嘉不竞,戎马生郊,宜其然矣。何国礼之识治,见讥薄俗,惜哉!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说:曹魏正始年间和西晋中期,社会风气崇尚玄虚,以放诞为贵,尚书省丞郎以上的官员,对文书簿册不再关心,都交给令史处理。到了东晋,这种风气更加盛行,只有卞壸曾想整顿尚书省的事务,阮孚对他说:“你经常没有空闲,不也太劳累了吗?”刘宋时期王敬弘身居宰相之位,却从不审阅文书,以风流相尚,这种风气流传久远。只签名、不办公,被认为是清高显贵;勤勉不懈怠,竟被视为鄙俗。这导致朝廷纲纪荒废于上,官员职责败坏于下。小人之道增长,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唉!伤风败俗,竟没有人醒悟。永嘉年间国家衰弱,战乱四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了。何敬容懂得治国之道,却被浅薄的风俗所讥笑,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