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缅,字元长,车骑将军弘策子也。年数岁,外祖中山刘仲德异之,尝曰:“此儿非常器,为张氏宝也。”齐永元末,义师起,弘策从高祖入伐,留缅襄阳,年始十岁,每闻军有胜负,忧喜形于颜色。天监元年502,弘策任卫尉卿,为妖贼所害,缅痛父之酷,丧过于礼,高祖遣戒喻之。服阕,袭洮阳县侯,召补国子生。起家秘书郎,出为淮南太守,时年十八。高祖疑其年少未闲吏事,乃遣主书封取郡曹文案,见其断决允惬,甚称赏之。还除太子舍人、云麾外兵参军。缅少勤学,自课读书,手不辍卷,尤明后汉及晋代众家。客有执卷质缅者,随问便对,略无遗失。殿中郎缺,高祖谓徐勉曰:“此曹旧用文学,且居鹓行之首,宜详择其人。”勉举缅充选。顷之,出为武陵太守,还拜太子洗马,中舍人。缅母刘氏,以父没家贫,葬礼有阙,遂终身不居正室,不随子入官府。缅在郡所得禄俸不敢用,乃至妻子不易衣裳,及还都,并供其母赈赡亲属,虽累载所畜,一朝随尽,缅私室常阒然如贫素者。累迁北中郎谘议参军、宁远长史。出为豫章内史。缅为政任恩惠,不设钩距,吏人化其德,亦不敢欺,故老咸云“数十年未之有也”。
张缅,字元长,是车骑将军张弘策的儿子。他几岁的时候,外祖父中山人刘仲德认为他不同于常人,曾说:“这孩子不是寻常的器度,是张家的宝贝。”齐朝永元末年,义军兴起,张弘策跟随高祖(梁武帝)入京讨伐,把张缅留在襄阳,当时他才十岁,每次听说军队有胜负,忧喜都表现在脸上。天监元年,张弘策担任卫尉卿,被妖贼杀害,张缅悲痛父亲的惨死,丧礼超过了礼制,高祖派人告诫劝喻他。服丧期满,继承洮阳县侯的爵位,被征召补为国子生。初任秘书郎,出京任淮南太守,当时十八岁。高祖怀疑他年轻不熟悉吏事,于是派主书封取郡中的公文案卷,看到他的判决允当满意,非常称赞赏识他。回京后授任太子舍人、云麾外兵参军。张缅从小勤学,自己规定功课读书,手不释卷,尤其精通后汉及晋代各家著作。有客人拿着书卷请教张缅的,他随问随答,几乎没有遗漏。殿中郎空缺,高祖对徐勉说:“这个官职过去任用文学之士,而且位居朝班之首,应当仔细选择合适的人。”徐勉举荐张缅充任。不久,出京任武陵太守,回京后授任太子洗马、中舍人。张缅的母亲刘氏,因为父亲去世家境贫寒,葬礼有缺失,于是终身不住正室,不跟随儿子进入官府。张缅在郡所得的俸禄不敢使用,以至于妻子儿女不换衣裳,等回到京城,都用来供给母亲赡养亲属,虽然多年积蓄,一旦全部用完,张缅的私室常常空寂得像贫寒人家一样。多次升迁至北中郎谘议参军、宁远长史。出京任豫章内史。张缅为政施行恩惠,不设机巧,官吏百姓被他的德行感化,也不敢欺骗,所以老人们都说“几十年来没有这样的事”。
〔2〕大通元年,征为司徒左长史,以疾不拜,改为太子中庶子,领羽林监。俄迁御史中丞,坐收捕人与外国使斗,左降黄门郎,兼领先职,俄复为真。缅居宪司,推绳无所顾望,号为劲直。高祖乃遣画工图其形于台省,以励当官。中太通三年,迁侍中,未拜,卒,时年四十二。诏赠侍中,加贞威将军,侯如故。赙钱五万,布五十匹。高祖举哀。昭明太子亦往临哭,与缅弟缵书曰:“贤兄学业该通,莅事明敏,虽倚相之读坟典,郄縠之敦《诗》《书》,惟今望古,蔑以斯过。自列宫朝,二纪将及,义惟僚属,情实亲友。文筵讲席,朝游夕宴,何曾不同兹胜赏,共此言寄。如何长谢,奄然不追!且年甫强仕,方申才力,摧苗落颖,弥可伤惋。念天伦素睦,一旦相失,如何可言。言及增哽,巉笔无次。”
大通元年,征召张缅为司徒左长史,他因病未就任,改为太子中庶子,兼领羽林监。不久升任御史中丞,因逮捕收押人与外国使者斗殴之事,被降为黄门郎,兼领原先的职务,不久又恢复原职。张缅担任御史中丞,推究法度无所顾忌,号称刚正直率。高祖于是派画工在台省画他的像,以激励当官的人。中大通三年,升任侍中,未就任而去世,终年四十二岁。诏令追赠侍中,加贞威将军,侯爵依旧。赐钱五万,布五十匹。高祖为他举哀。昭明太子也前往吊唁,给张缅的弟弟张缵写信说:“贤兄学业贯通,处理事务明达敏捷,即使倚相阅读坟典,郄縠敦厚《诗》《书》,从今视古,也不能超过他。自从位列宫朝,将近二纪,论义是僚属,情实是亲友。文筵讲席,朝游夕宴,何曾不同享这些胜景,共寄此意。如何长逝,忽然不可追!而且年龄刚过四十,正当施展才力,却摧折幼苗,更可伤惋。念及兄弟一向和睦,一旦失去,如何能说。说到此更增哽咽,停笔杂乱无次。”
〔3〕缅性爱坟籍,聚书至万余卷。抄《后汉》《晋书》,众家异同,为《后汉纪》四十卷,《晋抄》三十卷。又抄《江左集》,未及成。文集五卷。子傅嗣。
张缅天性喜爱书籍,收集图书达到一万多卷。抄录《后汉书》《晋书》及各家不同的说法,撰成《后汉纪》四十卷,《晋抄》三十卷。又抄录《江左集》,未完成。有文集五卷。儿子张傅继承爵位。
〔4〕缵字伯绪,缅第三弟也,出后从伯弘籍。弘籍,高祖舅也,梁初赠廷尉卿。缵年十一,尚高祖第四女富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封利亭侯,召补国子生。起家秘书郎,时年十七。身长七尺四寸,眉目疏朗,神采爽发。高祖异之,尝曰:“张壮武云‘后八叶有逮吾者’,其此子乎?”缵好学,兄缅有书万余卷,昼夜披读,殆不辍手。秘书郎有四员,宋、齐以来,为甲族起家之选,待次入补,其居职,例数十百日便迁任。缵固求不徙,欲遍观阁内图籍。尝执四部书目曰:“若读此毕,乃可言优仕矣。”如此数载,方迁太子舍人,转洗马、中舍人,并掌管记。
张缵字伯绪,是张缅的三弟,过继给堂伯父张弘籍。张弘籍是高祖的舅舅,梁初追赠廷尉卿。张缵十一岁时,娶高祖第四女富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封利亭侯,被征召补为国子生。初任秘书郎,当时十七岁。身高七尺四寸,眉目清秀,神采焕发。高祖觉得他不同寻常,曾说:“张壮武说‘后八代有赶上我的’,大概就是这个孩子吧?”张缵爱好学习,兄长张缅有书万余卷,他昼夜披读,几乎手不释卷。秘书郎有四个名额,宋、齐以来,是世家大族起家的首选,按次序等待补缺,任职通常数十天或一百天就升迁。张缵坚决请求不调任,想遍览阁内的图书。曾拿着四部书目说:“如果读完这些,才可以谈论优仕。”这样过了几年,才升任太子舍人,转任洗马、中舍人,并掌管记。
〔5〕缵与琅邪王锡齐名。普通初,魏遣彭城人刘善明诣京师请和,求识缵。缵时年二十三,善明见而嗟服。累迁太尉谘议参军,尚书吏部郎,俄为长史兼侍中,时人以为早达。河东裴子野曰:“张吏部在喉舌之任,已恨其晚矣。”子野性旷达,自云“年出三十,不复诣人。”初未与缵遇,便虚相推重,因为忘年之交。
张缵与琅邪人王锡齐名。普通初年,北魏派彭城人刘善明到京师请求和好,要求认识张缵。张缵当时二十三岁,刘善明见到后赞叹佩服。多次升迁至太尉谘议参军,尚书吏部郎,不久任长史兼侍中,当时人认为他升迁很快。河东人裴子野说:“张吏部在喉舌之任,已经恨他晚了。”裴子野性格旷达,自称“年过三十,不再拜访别人。”最初未与张缵相遇,就虚心推重,因此成为忘年之交。
〔6〕大通元年527,出为宁远华容公长史,行琅邪、彭城二郡国事。二年528,仍迁华容公北中郎长史、南兰陵太守,加贞威将军,行府州事。三年529,入为度支尚书,母忧去职。服阕,出为吴兴太守。缵治郡,省烦苛,务清静,民吏便之。大同二年536,征为吏部尚书。缵居选,其后门寒素,有一介皆见引拔,不为贵要屈意,人士翕然称之。
大通元年,张缵出任宁远将军、华容公的长史,代理琅邪、彭城两个郡国的政务。二年,又改任华容公的北中郎长史、南兰陵太守,加授贞威将军,代理府州事务。三年,入朝任度支尚书,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守丧。服丧期满,出任吴兴太守。张缵治理郡务,省去烦琐苛政,致力于清静无为,百姓和官吏都感到便利。大同二年,被征召为吏部尚书。张缵主持官吏选拔,对于出身寒门的士人,即使有一点才能也都加以提拔,不向权贵屈服,人们都一致称赞他。
〔7〕五年539,高祖手诏曰:“缵外氏英华,朝中领袖,司空以后,名冠范阳。可尚书仆射。”初,缵与参掌何敬容意趣不协,敬容居权轴,宾客辐凑,有过诣缵者,辄距不前,曰:“吾不能对何敬容残客。”及是迁,为表曰:“自出守股肱,入尸衡尺,可以仰首伸眉,论列是非者矣。而寸衿所滞,近蔽耳目,深浅清浊,岂有能预。加以矫心饰貌,酷非所闲,不喜俗人,与之共事。”此言以指敬容也。缵在职,议南郊御乘素辇,适古今之衷;又议印绶官备朝服,宜并著绶,时并施行。
五年,高祖亲手写诏书说:“刘缵是外戚中的英才,朝廷中的领袖,从司空以来,名声冠于范阳。可以任命为尚书仆射。”起初,刘缵与参与掌权的何敬容志趣不合,何敬容身居要职,门庭若市,有来拜访刘缵的客人,刘缵就拒绝不见,说:“我不能接待何敬容剩下的客人。”等到这次升迁,刘缵上表说:“自从出任地方要职,进入朝廷执掌权衡,本可以抬头扬眉,议论是非了。但心中有所阻滞,耳目近被蒙蔽,对于事物的深浅清浊,哪能预知?再加上我矫饰心性容貌,实在不擅长,不喜欢与俗人共事。”这些话是指向何敬容的。刘缵在任职期间,建议南郊祭祀时皇帝乘坐素色辇车,符合古今的中正之道;又建议有印绶的官员准备朝服时,应该都佩戴绶带,当时都施行了。
〔8〕九年543,迁宣惠将军、丹阳尹,未拜,改为使持节、都督湘、桂、东宁三州诸军事、湘州刺史。述职经途,乃作《南征赋》。其词曰:
梁天监九年,升任宣惠将军、丹阳尹,还没有正式上任,又改任为使持节、都督湘、桂、东宁三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在赴任的途中,创作了《南征赋》。赋中写道:
〔9〕岁次娵訾,月惟中吕,余谒帝于承明,将述职于南楚。忽中川而反顾,怀旧乡而延伫;路漫漫以无端,情容容而莫与。乃弭节叹曰:人之寓于宇宙也,何异夫栖蜗之争战,附蚋之游禽。而盈虚倚伏,俯仰浮沉,矜荣华于尺影,总万虑于寸阴。彼忘机于粹日,乃圣达之明箴。妙品物于贞观,曾何足而系心。抚余躬之末迹,属兴王之盛世;蒙三栾之休宠,荷通家之渥惠。登石渠之三阁,典校文乎六艺。振长缨于承华,眷储皇之上睿。居衔觞而接席,出方舟以同济。彼华坊与禁苑,常宵盘而昼憩。思德音其在耳,若清尘之未逝。经二纪以及兹,悲明离之永翳。惟平生之褊能,实有志于栖息。惭灭没之千里,谢韩哀于八极。如蓑裘之代用,譬轮辕之曲直。愧周任之清规,谅无取于陈力。逢濯缨之嘉运,遇井汲之明时。怀君恩而未答,顾灵琐而依迟。总端揆以居副,长庶僚而称师。犹深泉之短绠,若高墉而无基。伊吾人之罪薄,岂斯满之能持。奉皇命以奏举,方驱传于衡疑。遵夕宿以言迈,戒晨装而永辞。行摇摇于南逝,心眷眷而西悲。
这一年是娵訾星次,时在四月,我在承明殿谒见皇帝,将要到南楚去汇报工作。走到半路忽然回头,怀念故乡久久站立;前路渺渺茫茫,心中失意无人陪伴。于是停下车来叹息道:人活在宇宙之间,和那争战于蜗角、依附于蚊蚋的小虫有什么区别?盛衰祸福相互依存,转眼间上下浮沉,在短暂的时光里炫耀荣华,在片刻间积满思虑。那些在淳朴的日子里忘却机心的人,才是圣贤明白的箴言。静静品察万物于大道之上,又有什么值得挂牵?想我这微末之身,正逢王业兴盛的年代;蒙受三公的恩宠,承受世交的厚惠。登上石渠阁的三座书楼,校订六艺文章。在承华宫系上冠缨,仰仗太子的聪明智慧。平时饮酒同席,出游并船共渡。那些华美的坊巷与禁苑,常常夜游昼息。想起皇帝的教诲犹在耳畔,仿佛风采未曾消失。历经二十四年直到现在,悲叹日月之光永远湮灭。我平生才疏学浅,其实有意归隐。惭愧自己像千里马湮没无闻,愧对韩哀的驾驭才能。就像蓑衣与皮裘各有用处,好比车辕与车轮曲直有别。有愧于周任的清正规范,确实没有什么能力施展。遇到这洗缨的清平之运,碰上这汲井的圣明时代。心怀君恩未能报答,顾盼朝廷徘徊流连。身居副宰相总领百官,作为群臣之长人称帝师。犹如深井中的短绳,又像高墙缺少根基。我这个人福分浅薄,怎能保持这圆满的结局?如今奉皇帝之命荐举贤才,正乘车赶赴衡山、九疑。沿途傍晚投宿,清晨整装永别。南去路上心神摇荡,心中眷恋向西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