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者女子之居室也,必有傅姆师保为陈诗书图史以训之。凡左右佩服之仪,内外授受之别,与所以事父母舅姑之道,盖无所不备也。而又有天子之后妃,诸侯之夫人,躬行于上,以率化之。则其居安而有淑顺之称,临变而有贞特之操者,夫岂偶然哉。后世此道既废,女生而处闺闼之中,溺情爱之私,耳不聆箴史之言,目不睹防范之具,由是动逾礼则,而往往自放于邪僻矣。苟于是时而有能以懿节自著者焉,非其生质之美,则亦岂易致哉。史氏之书,所以必录而弗敢略也。
古时候的女孩子住在家中,一定有专门的女教师和保姆为她讲授《诗经》《尚书》以及历史图画来教育她。无论是穿衣打扮的规矩,还是男女之间内外有别、物品授予接受的礼数,以及如何侍奉父母公婆的道理,没有一样不完备的。再加上上面有天子的后妃、诸侯的夫人亲身做榜样,来带动教化她们。所以她们平时安宁就能得到贤淑温顺的好名声,遇到变故也能保持坚贞的节操,这哪里是偶然的呢?后来这种教育传统被废弃了,女孩子从小深居闺房,沉溺在个人的情爱私欲中,耳朵听不到规劝劝诫的言语,眼睛看不到防范逾矩的礼法,因此一举一动常常越过礼数,往往放纵自己走上邪路。如果在这样的时代竟然还能有人靠美好节操脱颖而出,要不是天生资质特别优秀,又怎么会这么容易达到呢?史书上之所以一定要把她们记录下来,不敢省略,就是这个道理。
〔2〕元受命百余年,女妇之能以行闻于朝者多矣,不能尽书,采其尤卓异者,具载于篇。其间有不忍夫死,感慨自杀以从之者,虽或失于过中,然较于苟生受辱与更适而不知愧者,有间矣。故特著之,以示劝励之义云。
元朝建立一百多年来,妇女中因为品行好而能传到朝廷的人很多,没办法全部记载,这里选取其中特别杰出卓越的,详细记录在篇章里。其中有些妇女不忍心丈夫死去,一时感慨就自杀追随丈夫,这种做法虽然可能有些过于极端,但是比起那些苟且偷生忍受屈辱或者改嫁而毫无羞耻的人,还是有差别的。所以特别写下来,用来表达劝勉鼓励的意思。
〔3〕崔氏,周术忽妻也。丁亥1347岁,从术忽官平阳。金将来攻城,克之,下令官属妻子敢匿者死。时术忽以使事在上党,崔氏急即抱幼子祯以诡计自言于将,将信之,使军吏书其臂出之。崔氏曰:“妇人臂使人执而书,非礼也。”以金赂吏,使书之纸。吏曰:“吾知汝诚贤妇,然令不敢违。”命崔自揎袖,吏悬笔而书焉。既出,有言其诈者,将怒,命追之。崔与祯伏土窖三日,得免,既与术忽会。未几,术忽以病亡,崔年二十九,即大恸柩前,誓不更嫁,斥去丽饰,服皂布弊衣,放散婢仆,躬自纺绩,悉以资产遗亲旧。有权贵使人讽求娶,辄自爬毁其面不欲生。四十年未尝妄言笑,预吉会。治家教子有法,人比古烈妇云。
崔氏是周术忽的妻子。丁亥年,她跟着丈夫周术忽在平阳做官。金朝将领来攻打平阳,攻下城后,下令说官员的家属如果敢躲藏起来就处死。当时周术忽因为出公差在上党,崔氏赶紧抱着年幼的儿子周祯,用计策自己到金将那里去说情,金将相信了她,让军吏在她手臂上写个字就放她出去。崔氏说:“妇人的手臂让别人抓住写字,不合礼仪。”于是用钱贿赂军吏,让他写在纸上。军吏说:“我知道你确实是个贤惠的妇人,但上级的命令我不敢违背。”就让崔氏自己卷起袖子,军吏悬着笔写了下来。出去以后,有人说她是搞欺骗,金将很生气,下令追回他们。崔氏和周祯躲在土窖里三天,才得以逃脱,后来跟周术忽会合。没多久,周术忽生病去世,崔氏当时二十九岁,在灵柩前痛哭失声,发誓不再改嫁,去掉华丽的装饰,穿着黑粗布破衣服,解散奴婢仆人,亲自纺线织布,把全部家产都分给了亲戚故旧。有权贵派人来委婉地求娶她,她就自己抓毁面容,不想活下去。四十年来不曾随便说笑,也不去参加吉庆的聚会。她治理家庭、教育子女很有方法,人们把她比作古代的节烈妇女。
〔4〕周氏,平滦石城人。年十六适李伯通,生一子,名易。金末,伯通监丰润县,国兵攻之,城破,不知所终。周氏与易被虏,谓偕行者曰:“人苟爱其生,万一受辱,不如死也。”即自投于堑。主者怒,拔佩刀三刃其体而去,得不死。遂携易而逃,间关至汴,绩纴以自给,教易读书有成。
周氏是平滦石城人。十六岁那年她嫁给了李伯通,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易。金朝末年,李伯通在丰润县当监官,元兵攻打丰润县,城被攻破,李伯通下落不明。周氏和儿子李易被俘虏,她对一起被俘的人说:“人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万一遭到侮辱,还不如死了算了。”说完就跳进了壕沟。敌军头目很生气,拔出佩刀在她身上连刺三刀后走了,她居然没死。于是周氏带着李易逃跑,一路艰难辗转到了汴京,靠纺织维持生计,教李易读书,最终培养他成才。
〔5〕杨氏,东平须城人。夫郭三,从军襄阳,杨氏留事舅姑,以孝闻。至元六年1269,夫死戍所,母欲夺嫁之,杨氏号痛自誓,乃已。久之,夫骨还,舅曰:“新妇年少,终必他适,可令吾子鳏处地下耶!”将求里人亡女骨合瘗之。杨氏闻,益悲,不食五日,自经死,遂与夫共葬焉。
杨氏是东平须城人。她的丈夫郭三,在襄阳参军,杨氏留在家中侍奉公婆,因为孝顺而闻名。至元六年,丈夫在戍守的地方去世,杨氏的母亲想让她改嫁,杨氏痛哭发誓不肯,母亲才作罢。过了很久,丈夫的遗骨被送回,公公说:“儿媳妇年纪轻轻,终究会改嫁,怎么能让我的儿子在地下孤身一人呢!”于是打算找一个同乡已故女子的遗骨与儿子合葬。杨氏听说后,更加悲痛,五天不吃不喝,上吊自杀了,于是与丈夫合葬在一起。
〔6〕胡烈妇,渤海刘平妻也。至元七年1270,平当戍枣阳,车载其家以行。夜宿沙河傍,有虎至,衔平去。胡觉起追及之,持虎足,顾呼车中儿,取刀杀虎,虎死,扶平还至季阳城求医,以伤卒。县官言状,命恤其母子,仍旌异之。
胡烈妇是渤海人刘平的妻子。至元七年,刘平要去戍守枣阳,用车子载着全家出发。夜里在沙河岸边住宿,有老虎来了,叼起刘平就跑。胡氏惊醒后起身追赶,追上老虎,抓住老虎的脚,回头呼唤车里的儿子,拿来刀杀死了老虎。老虎死后,她扶着刘平回到季阳城求医,但刘平因伤势过重去世了。县官上报了这件事,下令抚恤他们母子,并加以表彰。
〔7〕至大间,建德王氏女,父出耘舍傍,遇豹,为所噬,曳之升山。父大呼,女识父声,惊趋救,以父所弃锄击豹脑,杀之,父乃得生。
元朝至大年间,建德县有一个姓王的女子。一天,她的父亲在房屋旁边除草时,遇到一只豹子,被豹子咬住,拖往山上。父亲大声呼喊,女儿听出是父亲的声音,急忙跑过去救他,用父亲丢弃的锄头猛击豹子的头部,杀死了豹子,父亲才得以活下来。
〔8〕阚文兴妻王氏,名丑丑,建康人也。文兴从军漳州,为其万户府知事,王氏与俱行。至元十七年1280,陈吊眼作乱,攻漳州,文兴率兵与战,死之。王氏被掠,义不受辱,乃绐贼曰:“俟吾葬夫,即汝从也。”贼许之,遂脱,得负尸还,积薪焚之。火既炽,即自投火中死。至顺三年1332,事闻,赠文兴侯爵,谥曰英烈;王氏曰贞烈夫人。有司为立庙祀之,号“双节”云。
阚文兴的妻子王氏,名叫丑丑,是建康人。文兴在漳州从军,担任万户府的知事,王氏跟他一起去了漳州。元至元十七年,陈吊眼造反,攻打漳州,文兴带兵迎战,战死了。王氏被叛军俘虏,她坚守节义不愿受辱,就骗叛军说:“等我安葬了丈夫,就顺从你们。”叛军答应了,她这才脱身,背着丈夫的尸体回来后,堆起柴火焚烧。等火烧得正旺时,她就跳进火里自焚而死。到了元至顺三年,这件事传到了朝廷,朝廷追赠文兴为侯爵,谥号叫“英烈”;追封王氏为贞烈夫人。官府为他们修建了祠庙来祭祀,称为“双节”。
〔9〕郎氏,湖州安吉人,宋进士朱甲妻也。朱尝仕浙东,以郎氏从。至元间,朱殁,郎氏护丧还至玉山里,留居避盗。势家柳氏欲强聘之,郎誓不从,夜弃装奉柩遁。柳邀之中道,复死拒,得免。家居,养姑甚谨。姑尝病,郎祷天,刲股肉进啖而愈。后姑丧,以哀闻。大德十一年1307,旌美之。
郎氏是湖州安吉人,宋朝进士朱甲的妻子。朱甲曾在浙东做官,带着郎氏一起上任。至元年间,朱甲去世,郎氏护送灵柩回到玉山里,暂住下来躲避盗贼。当地有权势的柳家想强行娶她,郎氏发誓不答应,连夜丢掉行李、带着灵柩逃跑。柳家在路上拦截,郎氏拼死抵抗,才得以逃脱。回到家后,她非常细心地伺候婆婆。婆婆曾经生病,郎氏向上天祈祷,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婆婆吃,婆婆的病就好了。后来婆婆去世,郎氏因为过度悲伤而闻名。大德十一年,朝廷表彰了她的美德。
〔10〕又有东平郑氏、大宁杜氏、安西杨氏,并少寡守志,割体肉疗姑病。
又有东平的郑氏、大宁的杜氏、安西的杨氏,她们都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坚守贞节,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来给婆婆治病。
〔11〕秦氏二女,河南宜阳人,逸其名。父尝有危疾,医云不可攻。姊闭户默祷,凿己脑和药进饮,遂愈。父后复病欲绝,妹刲股肉置粥中,父小啜即苏。
秦家有两个女儿,是河南宜阳人,名字已经失传了。父亲曾经得了重病,医生说没法医治。姐姐关上门默默祈祷,凿开自己的脑髓混在药里给父亲喝下,父亲就痊愈了。后来父亲又病得快要不行了,妹妹割下大腿上的肉放在粥里,父亲稍微喝了一点就苏醒过来。
〔12〕孙氏女,河间人。父病癞十年,女祷于天,求以身代,且吮其脓血,旬月而愈。
孙家的女儿,是河间人。她的父亲患了麻风病十年,女儿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受苦,并且为他吮吸脓血,过了一个月左右,父亲的病就好了。
许家的女子,是安丰人。她父亲生病了,她就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给父亲吃,父亲的病就好了。
〔14〕张氏女,庐州人,嫁为高垕妻。母病目丧明,张氏归省,抱母泣,以舌舐之,目忽能视。
张家的女儿,是庐州人,嫁给高垕为妻。她的母亲生病眼睛失明了,张氏回娘家探望,抱着母亲哭泣,用舌头舔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忽然能看见了。
各个州和县都把情况写成文书上报朝廷,朝廷对他们进行了褒奖和表彰。
〔16〕焦氏,泾阳袁天祐妻也。天祐祖、父始皆从军役,祖母杨氏、母焦氏并家居守志。至元二十三年1286,天祐复从征死甘州,妻焦氏年少,宗族欲改嫁之。焦氏哭且言曰:“袁氏不幸三世早寡,自祖姑以来,皆守节义,岂可至吾而遂废乎!吾生为袁氏妇,死则葬袁氏土尔,终不能改容事他人也。”众不敢复言。
焦氏是泾阳人袁天祐的妻子。袁天祐的祖父和父亲起初都参军服役,祖母杨氏和母亲焦氏都在家守节。到了至元二十三年,袁天祐再次出征死在甘州,妻子焦氏年纪轻轻,家族里的人想让她改嫁。焦氏哭着说:“袁家不幸,三代人年纪轻轻就守寡,从祖母以来都坚守节义,怎么能到了我这里就废弃呢!我活着是袁家的媳妇,死了也要葬在袁家的土地上,终究不能改变容貌去侍奉别人。”大家不敢再说什么。
〔17〕周氏,泽州人,嫁为安西张兴祖妻。年二十四,兴祖殁,舅姑欲使再适,周氏弗从,曰:“妾家祖、父皆早世,妾祖母、妾母并以贞操闻,妾或中道易节,是忘故夫而辱先人也。夫忘故夫不义,辱先人不孝,不孝不义,妾不为也。”遂居嫠三十年,奉舅姑,生事死葬无违礼。其父与外祖皆无后,葬祭之礼亦周氏主之。
周氏是泽州人,嫁给安西的张兴祖为妻。二十四岁时,兴祖去世,公婆想让她再嫁,周氏不同意,说:“我家祖父、父亲都早逝,我的祖母、母亲都因贞节闻名,我如果中途改变节操,这是忘记死去的丈夫并且羞辱祖先。忘记故夫是不义,羞辱祖先是不孝,不孝不义的事,我不做。”于是守寡三十年,侍奉公婆,活着时供养,死后安葬祭祀都没有违背礼节。她的父亲和外祖父都没有后代,安葬祭祀的礼仪也都由周氏主持。
有关部门将此事上报朝廷,并赐予表彰,以彰显其优异品行。
〔19〕赵孝妇,德安应城人。早寡,事姑孝。家贫,佣织于人,得美食必持归奉姑,自啖粗粝不厌。尝念姑老,一旦有不讳,无由得棺,乃以次子鬻富家,得钱百缗,买杉木治之。棺成,置于家。南邻失火,时南风烈甚,火势及孝妇家,孝妇亟扶姑出避,而棺重不可移,乃抚膺大哭曰:“吾为姑卖儿得棺,无能为我救之者,苦莫大焉!”言毕,风转而北,孝妇家得不焚,人以为孝感所致。
赵孝妇是德安应城人。她早年守寡,侍奉婆婆非常孝顺。家里很穷,她靠给别人做纺织活来谋生,得到好吃的食物一定带回家给婆婆吃,自己吃粗粮从不嫌弃。她曾经想到婆婆年纪大了,万一哪天去世,没有钱买棺材,于是就把小儿子卖给富户,得到一百缗钱,买了杉木回来做棺材。棺材做好后,放在家里。南边的邻居家失火,当时南风刮得很猛,火势蔓延到了孝妇家。孝妇急忙扶着婆婆出去躲避,但棺材太重没法搬动,她就捶胸大哭说:“我为婆婆卖儿子才换来这口棺材,现在没人能帮我救它,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话音刚落,风向突然转北,孝妇家最终没有被烧毁。人们都认为这是她的孝心感动上天才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