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裴子野,字几原,河东闻喜人,晋太子左率康八世孙。兄黎,弟楷、绰,并有盛名,所谓“四裴”也。曾祖松之,宋太中大夫。祖骃,南中郎外兵参军。父昭明,通直散骑常侍。子野生而偏孤,为祖母所养,年九岁,祖母亡,泣血哀恸,家人异之。少好学,善属文。起家齐武陵王国左常侍,右军江夏王参军,遭父忧去职。居丧尽礼,每之墓所,哭泣处草为之枯,有白兔驯扰其侧。天监初,尚书仆射范云嘉其行,将表奏之,会云卒,不果。乐安任昉有盛名,为后进所慕,游其门者,昉必相荐达。子野于昉为从中表,独不至,昉亦恨焉。久之,除右军安成王参军,俄迁兼廷尉正。时三官通署狱牒,子野尝不在,同僚辄署其名,奏有不允,子野从坐免职。或劝言诸有司,可得无咎。子野笑而答曰:“虽惭柳季之道,岂因讼以受服。”自此免黜久之,终无恨意。
裴子野,字几原,是河东郡闻喜县人,晋朝太子左率裴康的第八代孙。他哥哥裴黎,弟弟裴楷、裴绰,都很有名,被称为"四裴"。曾祖父裴松之,是南朝宋的太中大夫。祖父裴骃,是南中郎外兵参军。父亲裴昭明,担任通直散骑常侍。裴子野生下来就失去了父亲,由祖母抚养。九岁那年,祖母去世,他哭得极其悲哀,泪尽血出,家人感到惊异。他小时候就好学,擅长写文章。最初出仕担任齐朝武陵王国左常侍,后来任右军江夏王参军,因父亲去世而离职。守丧期间尽到了礼节,每次去墓地,哭泣的地方草都因此枯死,有白兔温顺地在他身边徘徊。天监初年,尚书仆射范云赞赏他的品行,准备上表奏报,恰好范云去世,事情没成。乐安人任昉名声很大,受到后辈仰慕,凡是去拜访他的人,任昉一定推荐提拔。裴子野和任昉是中表亲,唯独不去拜访,任昉也感到遗憾。过了很久,被任命为右军安成王参军,不久升迁兼任廷尉正。当时三官共同签署狱案文书,裴子野曾不在,同僚就签了他的名字,奏报后有不批准,子野因此被牵连免职。有人劝他向有关部门说明,可以免除罪过。子野笑着说:"虽然惭愧不如柳下惠的道义,但怎能因为诉讼而接受官服。"从此被免官很久,始终没有怨恨之意。
〔2〕二年536,吴平侯萧景为南兖州刺史,引为冠军录事,府迁职解。时中书范缜与子野未遇,闻其行业而善焉。会迁国子博士,乃上表让之曰:“伏见前冠军府录事参军河东裴子野,年四十,字几原,幼禀至人之行,长厉国士之风。居丧有礼,毁瘠几灭,免忧之外,蔬水不进。栖迟下位,身贱名微,而性不憛憛,情无汲汲,是以有识嗟推,州闾叹服。且家传素业,世习儒史,苑囿经籍,游息文艺。著《宋略》二十卷,弥纶首尾,勒成一代,属辞比事,有足观者。且章句洽悉,训故可传。脱置之胶庠,以弘奖后进,庶一夔之辩可寻,三豕之疑无谬矣。伏惟皇家淳耀,多士盈庭,官人迈乎有妫,棫朴越于姬氏,苟片善宜录,无论厚薄,一介可求,不由等级。臣历观古今人君,钦贤好善,未有圣朝孜孜若是之至也。敢缘斯义,轻陈愚瞽,乞以臣斯忝,回授子野。如此,则贤否之宜,各全其所,讯之物议,谁曰不允。臣与子野虽未尝衔杯,访之邑里,差非虚谬,不胜慺慺微见,冒昧陈闻。伏愿陛下哀怜悾款,鉴其愚实,干犯之愆,乞垂赦宥。”有司以资历非次,弗为通。寻除尚书比部郎,仁威记室参军。出为诸暨令,在县不行鞭罚,民有争者,示之以理,百姓称悦,合境无讼。
二年,吴平侯萧景担任南兖州刺史,征召裴子野担任冠军府的录事参军,后来军府迁动,他的职务就解除了。当时中书郎范缜与裴子野还没有见过面,听说了他的品行学问,非常赞许。恰逢范缜升任国子博士,于是上表辞让这个职位,推荐裴子野,说:‘我看到前冠军府录事参军河东裴子野,年龄四十,字几原,从小禀受至人的品行,长大后砥砺国士的风范。服丧期间遵守礼制,哀伤过度,身体消瘦几乎要毁掉,除了服丧之外,连蔬菜和水都不进用。长期屈居下位,身份低贱名声微小,但他性情不急躁,没有急切追求名利之心,因此有见识的人都感叹推重,乡里百姓都叹服。而且他家传清白的学业,世代研习儒学历史,饱览经籍,在文艺中游息。他著有《宋略》二十卷,贯通首尾,编纂成一代历史,连缀文辞排比史事,很有可观之处。并且章句广博详尽,训诂可以流传。如果把他安置在学校中,来弘扬奖掖后进,或许像夔那样的辩论才能可以寻求,像“三豕”那样的文字错误就不会产生了。我想皇家光辉显耀,众多贤士充满朝廷,选拔人才超过虞舜,培育人才胜过周王朝,只要有一点优点就应录取,不论大小,有一可取就应求取,不按等级。我遍观古今的君主,钦慕贤才喜好善政,没有像圣朝这样孜孜不倦达到极点的。所以我敢于根据这个道理,轻率地陈述愚见,请求把我这个不称职的职位,转授给裴子野。这样,贤与不贤各得其所,询问舆论,谁会说不合适?我与子野虽然未曾一同饮宴,但在乡里中访察过,大概不是虚假谬误,我怀着不胜恳切的小小意见,冒昧地陈述。希望陛下哀怜我的诚心,明鉴我的愚直,对冒犯的过失,请求给予赦免。’主管部门因为裴子野资历不够,没有上报他的请求。不久任命裴子野为尚书比部郎、仁威记室参军。后来外任为诸暨县令,在县里不行鞭罚,百姓有争讼的,用道理开示他们,百姓称赞高兴,全县没有诉讼。
〔3〕初,子野曾祖松之,宋元嘉中受诏续修何承天《宋史》,未及成而卒,子野常欲继成先业。及齐永明末,沈约所撰《宋书》既行,子野更删撰为《宋略》二十卷。其叙事评论多善,约见而叹曰:“吾弗逮也。”兰陵萧琛、北地傅昭、汝南周舍咸称重之。至是,吏部尚书徐勉言之于高祖,以为著作郎,掌国史及起居注。顷之,兼中书通事舍人,寻除通直正员郎,著作、舍人如故。又敕掌中书诏诰。是时西北徼外有白题及滑国,遣使由岷山道入贡。此二国历代弗宾,莫知所出。子野曰:“汉颍阴侯斩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云:‘白题,胡名也。’又汉定远侯击虏,八滑从之,此其后乎。”时人服其博识。敕仍使撰《方国使图》,广述怀来之盛,自要服至于海表,凡二十国。
起初,子野的曾祖父裴松之,在刘宋元嘉年间奉诏续修何承天的《宋史》,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子野一直想继承完成先祖的事业。到了南齐永明末年,沈约撰写的《宋书》已经流行,子野又删减编撰成《宋略》二十卷。它的叙事和评论大多很好,沈约看到后感叹说:“我比不上啊。”兰陵人萧琛、北地人傅昭、汝南人周舍都称赞推重他。到这时,吏部尚书徐勉向高祖(梁武帝)推荐他,让他担任著作郎,掌管国史和起居注。不久,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很快又被任命为通直正员郎,著作郎和舍人的职务照旧。又奉敕命掌管中书省的诏书诰命。这时西北边境之外有白题国和滑国,派遣使者经由岷山道前来进贡。这两个国家历代不来朝贡,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子野说:“汉朝的颍阴侯斩杀过一个胡人白题将领。服虔在《汉书注》中说:‘白题,是胡人的名字。’又汉朝的定远侯攻击敌人,八滑跟随他,这大概是他们的后代吧。”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渊博学识。皇帝又下令让他撰写《方国使图》,广泛记述朝廷怀柔远人的盛况,从边远地区直到海外,总共二十个国家。
〔4〕子野与沛国刘显、南阳刘之遴、陈郡殷芸、陈留阮孝绪、吴郡顾协、京兆韦棱,皆博极群书,深相赏好,显尤推重之。时吴平侯萧劢、范阳张缵,每讨论坟籍,咸折中于子野焉。普通七年526,王师北伐,敕子野为喻魏文,受诏立成,高祖以其事体大,召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侍郎朱异,集寿光殿以观之,时并叹服。高祖目子野而言曰:“其形虽弱,其文甚壮。”俄又敕为书喻魏相元叉,其夜受旨,子野谓可待旦方奏,未之为也。及五鼓,敕催令开斋速上,子野徐起操笔,昧爽便就。既奏,高祖深嘉焉。自是凡诸符檄,皆令草创。子野为文典而速,不尚丽靡之词。其制作多法古,与今文体异,当时或有诋诃者,及其末皆翕然重之。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虽有见否之异,其于刊改一也。”
子野和沛国的刘显、南阳的刘之遴、陈郡的殷芸、陈留的阮孝绪、吴郡的顾协、京兆的韦棱,都是博览群书,彼此之间非常欣赏友好,刘显尤其推重子野。当时吴平侯萧劢、范阳的张缵,每次讨论古代典籍,都以子野的评判为标准。普通七年,梁朝军队北伐,梁武帝命令子野写一篇晓谕魏国的文书,他接受诏令后立刻写成,梁武帝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召集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侍郎朱异,集中到寿光殿来观看子野写作,当时都赞叹佩服。梁武帝看着子野说:“他的身体虽然瘦弱,但他的文章却很雄壮。”不久又命令他写信晓谕魏国的宰相元叉,那天夜里接受旨意,子野认为可以等到天亮再上奏,就没有立即动笔。到了五更,皇帝下令催促他赶快动笔呈上,子野慢慢起床拿起笔,拂晓时就完成了。奏上之后,梁武帝非常赞赏。从此凡是各种符檄,都让他起草。子野写文章典雅而且迅速,不崇尚华丽靡艳的词句。他的作品多取法古人,与当时的文体不同,当时有人诋毁他,但到最后都一致推重他。有人问他写文章快的原因,子野回答说:“别人都用手来完成,我独用心来完成,虽然有着不见和看得见的差别,但对于删改来说是一样的。”
〔5〕俄迁中书侍郎,余如故。大通元年527,转鸿胪卿,寻领步兵校尉。子野在禁省十余年,静默自守,未尝有所请谒,外家及中表贫乏,所得俸悉分给之。无宅,借官地二亩,起茅屋数间。妻子恒苦饥寒,唯以教诲为本,子侄祗畏,若奉严君。末年深信释氏,持其教戒,终身饭麦食蔬。中大通二年530,卒官,年六十二。
不久升任中书侍郎,其他职务和从前一样。大通元年,调任鸿胪卿,随即兼任步兵校尉。子野在宫中任职十多年,沉默寡言,坚守本分,不曾有什么请托拜访;外祖家和表亲们贫穷困乏,他把所得的俸禄全部分给他们。他没有住宅,借了官地二亩,盖了几间茅屋。妻子儿女常受饥寒之苦,他只把教诲子孙当作根本,子侄们敬畏他,如同侍奉严厉的父亲。晚年深信佛教,遵守佛教的戒律,终身吃麦饭和蔬菜。中大通二年,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6〕先是子野自克死期,不过庚戌530岁。是年自省移病,谓同官刘之亨曰:“吾其逝矣。”遗命俭约,务在节制。高祖悼惜,为之流涕。诏曰:“鸿胪卿、领步兵校尉、知著作郎、兼中书通事舍人裴子野,文史足用,廉白自居,劬劳通事,多历年所。奄致丧逝,恻怆空怀。可赠散骑常侍,赙钱五万,布五十匹,即日举哀。谥曰贞子。”
起初,裴子野自己预知死期,不会超过庚戌年。这一年他从尚书省上书称病辞职,对同僚刘之亨说:“我大概要去了。”他留下遗嘱,要求丧事节俭,务必节制。梁武帝哀悼惋惜,为他流泪。下诏说:“鸿胪卿、领步兵校尉、知著作郎、兼中书通事舍人裴子野,文史学问足以应用,廉洁清白自持,勤苦地担任通事舍人工作已经多年。突然去世,内心悲伤。可追赠散骑常侍,赐钱五万,布五十匹,当日举行哀悼。谥号为贞子。”
〔7〕子野少时,《集注丧服》《续裴氏家传》各二卷,抄合后汉事四十余卷,又敕撰《众僧传》二十卷,《百官九品》二卷,《附益谥法》一卷,《方国使图》一卷,文集二十卷,并行于世。又欲撰《齐梁春秋》,始草创,未就而卒。子謇,官至通直郎。
子野年轻的时候,写有《集注丧服》和《续裴氏家传》各两卷,抄录汇集后汉史事四十多卷,又奉皇帝命令编撰了《众僧传》二十卷、《百官九品》二卷、《附益谥法》一卷、《方国使图》一卷,还有文集二十卷,这些著作都一起流传于世。他还打算撰写《齐梁春秋》,刚开始起草,还没完成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叫謇,官位做到通直郎。
〔8〕顾协,字正礼,吴郡吴人也。晋司空和七世孙。协幼孤,随母养于外氏。外从祖宋右光禄张永尝携内外孙侄游虎丘山,协年数岁,永抚之曰:“儿欲何戏?”协对曰:“儿正欲枕石漱流。”永叹息曰:“顾氏兴于此子。”既长,好学,以精力称。外氏诸张多贤达有识鉴,从内弟率尤推重焉。
顾协,字正礼,是吴郡吴县人。他是晋朝司空顾和的第七代孙。顾协小时候失去父亲,跟随母亲在外祖父家长大。他的外从祖父是南朝宋的右光禄大夫张永,曾经带着内外孙侄一起游览虎丘山。顾协当时才几岁,张永抚摸着他的头问:“孩子,你想玩什么游戏?”顾协回答说:“我正想枕着石头,用流水漱口。”张永叹息道:“顾家的兴旺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长大以后,顾协爱好学习,以勤奋专注著称。外祖父家的张氏子弟很多都是贤能通达、有见识的人,他的表弟张率尤其推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