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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 · 卷二十·列传第十四

梁书 · 目录

〔9〕义师起,东昏假伯之节、督前驱诸军事、豫州刺史,将军如故。寻转江州,据寻阳以拒义军。郢城平,高祖得伯之幢主苏隆之,使说伯之,即以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伯之虽受命,犹怀两端,伪云“大军未须便下”。高祖谓诸将曰:“伯之此答,其心未定,及其犹豫,宜逼之。”众军遂次寻阳,伯之退保南湖,然后归附。进号镇南将军,与众俱下。伯之顿篱门,寻进西明门。建康城未平,每降人出,伯之辄唤与耳语。高祖恐其复怀翻覆,密语伯之曰:“闻城中甚忿卿举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为虑。”伯之未之信。会东昏将郑伯伦降,高祖使过伯之,谓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诱卿以封赏。须卿复降,当生割卿手脚;卿若不降,复欲遣刺客杀卿。宜深为备。”伯之惧,自是无异志矣。力战有功。城平,进号征南将军,封丰城县公,邑二千户,遣还之镇。

义军起兵后,东昏侯授予陈伯之符节、都督前锋诸军事、豫州刺史,将军称号不变。不久转任江州刺史,占据寻阳抵抗义军。郢城被攻克后,高祖俘获了陈伯之的幢主苏隆之,派他去劝说陈伯之,随即任命陈伯之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陈伯之虽然接受了任命,但内心仍然摇摆不定,假称“大军不必马上东下”。高祖对诸将说:“陈伯之这样回答,说明他心意未定,趁他犹豫,应该逼他一下。”大军于是驻扎寻阳,陈伯之退守南湖,然后才归附。高祖进封他为镇南将军,让他随大军一起东下。陈伯之驻扎在篱门,不久又进据西明门。建康城还未攻下时,每次有投降的人出来,陈伯之就叫过来和他们耳语。高祖担心他再次反叛,私下对陈伯之说:“听说城中非常恨你率江州投降,想派刺客刺杀你,你应该小心。”陈伯之不太相信。恰逢东昏侯的将领郑伯伦投降,高祖让他经过陈伯之那里,对陈伯之说:“城中非常恨你,想派人用封赏引诱你。如果你再投降,他们就要活活砍掉你的手脚;如果你不投降,他们又要派刺客杀你。你要严加防备。”陈伯之害怕了,从此没有二心。他奋力作战有功。城被攻下后,进封征南将军,封丰城县公,食邑二千户,派他返回江州镇守。

〔10〕伯之不识书,及还江州,得文牒辞讼,惟作大诺而已。有事,典签传口语,与夺决于主者。

陈伯之不识字,等回到江州后,收到文书和诉讼案件,只在上面画一个大的“诺”字而已。有事情,由典签传达口信,决定权在主管官员手中。

〔11〕伯之与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永忠并有旧,缮经藏伯之息英免祸,伯之尤德之。及在州,用缮为别驾,永忠记室参军。河南褚緭,京师之薄行者,齐末为扬州西曹,遇乱居闾里;而轻薄互能自致,惟緭独不达。高祖即位,緭频造尚书范云,云不好緭,坚距之。緭益怒,私语所知曰:“建武以后,草泽底下,悉化成贵人,吾何罪而见弃。今天下草创,饥馑不已,丧乱未可知。陈伯之拥强兵在江州,非代来臣,有自疑意;且荧惑守南斗,讵非为我出。今者一行,事若无成,入魏,何遽减作河南郡。”于是遂投伯之书佐王思穆,事之,大见亲狎。及伯之乡人朱龙符为长流参军,并乘伯之愚暗,恣行奸险,刑政通塞,悉共专之。

陈伯之与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永忠都有旧交,邓缮曾经藏匿陈伯之的儿子陈英免遭祸害,陈伯之特别感激他。到江州后,任命邓缮为别驾,戴永忠为记室参军。河南人褚緭,是京城品行轻薄的人,齐末担任扬州西曹,遭遇战乱住在乡里;而那些轻薄之徒都能自己谋得职位,只有褚緭不得志。高祖即位后,褚緭多次拜访尚书范云,范云不喜欢他,坚决拒绝他。褚緭更加愤怒,私下对知己说:“建武以后,草野底层的人都成了贵人,我有什么罪而被抛弃。如今天下初定,饥荒不断,丧乱还未可知。陈伯之拥有强兵在江州,不是世代臣子,有自疑之心;而且荧惑星守在南斗星,难道不是为我而出现。现在我去一趟,事情如果不成,就投奔北魏,难道会比做河南郡守差吗?”于是就去投奔陈伯之的书佐王思穆,为他做事,受到非常亲近的待遇。等到陈伯之的同乡朱龙符担任长流参军,两人都利用陈伯之的愚昧昏聩,肆意干奸邪之事,刑罚政务的畅通或阻塞,都由他们专断。

〔12〕伯之子虎牙,时为直阁将军,高祖手疏龙符罪,亲付虎牙,虎牙封示伯之;高祖又遣代江州别驾邓缮,伯之并不受命。答高祖曰:“龙符骁勇健儿,邓缮事有绩效,台所遣别驾,请以为治中。”缮于是日夜说伯之云:“台家府库空竭,复无器仗,三仓无米,东境饥流,此万代一时也,机不可失。”緭、永忠等每赞成之。伯之谓缮:“今段启卿,若复不得,便与卿共下使反。”高祖敕部内一郡处缮,伯之于是集府州佐史谓曰:“奉齐建安王教,率江北义勇十万,已次六合,见使以江州见力运粮速下。我荷明帝厚恩,誓死以报。今便纂严备办。”使緭诈为萧宝夤书,以示僚佐。于厅事前为坛,杀牲以盟。伯之先饮,长史已下次第歃血。緭说伯之曰:“今举大事,宜引众望,程元冲不与人同心;临川内史王观,僧虔之孙,人身不恶,便可召为长史,以代元冲。”伯之从之。仍以緭为寻阳太守,加讨逆将军;永忠辅义将军;龙符为豫州刺史,率五百人守大雷。大雷戍主沈慧休,镇南参军李延伯。又遣乡人孙邻、李景受龙符节度,邻为徐州,景为郢州。豫章太守郑伯伦起郡兵距守。程元冲既失职,于家合率数百人,使伯之典签吕孝通、戴元则为内应。伯之每旦常作伎,日晡辄卧,左右仗身皆休息。元冲因其解弛,从北门入,径至厅事前。伯之闻叫声,自率出荡,元冲力不能敌,走逃庐山。

陈伯之的儿子陈虎牙当时任直阁将军,高祖亲手写了一份朱龙符的罪状,亲自交给陈虎牙,陈虎牙密封后给陈伯之看;高祖又派人代替江州别驾邓缮,陈伯之都不接受命令。他答复高祖说:“朱龙符是骁勇的健儿,邓缮做事有绩效,朝廷派来的别驾,请任命为治中。”邓缮于是日夜劝说陈伯之:“朝廷府库空虚,又没有武器,三仓无米,东边闹饥荒流民,这是万代一时的机会,机不可失。”褚緭、戴永忠等人每次都赞成他。陈伯之对邓缮说:“现在先推荐你,如果还不成,我就和你一起东下造反。”高祖下令在州内拨一个郡安置邓缮,陈伯之于是召集府州佐史说:“奉齐建安王命令,率领江北义勇十万,已经驻扎在六合,现在命令我用江州现有兵力运粮速下。我蒙受明帝厚恩,誓死以报。现立即整军准备。”他让褚緭伪造萧宝夤的书信,给僚佐看。在厅事前设坛,杀牲盟誓。陈伯之先饮血,长史以下依次歃血。褚緭劝陈伯之说:“现在举大事,应该招引众望所归之人,程元冲不和大家同心;临川内史王观,是王僧虔的孙子,人品不错,可以召来担任长史,代替程元冲。”陈伯之听从了。于是任命褚緭为寻阳太守,加讨逆将军;戴永忠为辅义将军;朱龙符为豫州刺史,率五百人守大雷。大雷戍主沈慧休,镇南参军李延伯。又派同乡孙邻、李景受朱龙符指挥,孙邻任徐州刺史,李景任郢州刺史。豫章太守郑伯伦起郡兵抵抗。程元冲失去职位后,在家中聚集数百人,让陈伯之的典签吕孝通、戴元则做内应。陈伯之每天早晨常看歌舞表演,下午就睡觉,身边侍卫都休息。程元冲趁他松懈,从北门进入,直接到厅事前。陈伯之听到喊声,亲自率众冲出去,程元冲力不能敌,逃奔庐山。

〔13〕初,元冲起兵,要寻阳张孝季,孝季从之。既败,伯之追孝季不得,得其母郎氏,蜡灌杀之。遣信还都报虎牙兄弟,虎牙等走盱眙,盱眙人徐安、庄兴绍、张显明邀击之,不能禁,反见杀。高祖遣王茂讨伯之。伯之闻茂来,谓緭等曰:“王观既不就命,郑伯伦又不肯从,便应空手受困。今先平豫章,开通南路,多发丁力,益运资粮,然后席卷北向,以扑饥疲之众,不忧不济也。”乃留乡人唐盖人守城,遂相率趣豫章。太守郑伯伦坚守,伯之攻之不能下。王茂前军既至,伯之表里受敌,乃败走,间道亡命出江北,与子虎牙及褚緭俱入魏。魏以伯之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光禄大夫、曲江县侯。

当初,程元冲起兵时,邀约寻阳人张孝季,张孝季跟从了他。失败后,陈伯之追捕张孝季没抓到,抓到了他的母亲郎氏,用蜡灌死她。陈伯之派人回京城报告儿子陈虎牙兄弟,陈虎牙等人逃往盱眙,盱眙人徐安、庄兴绍、张显明拦击他们,没能阻止,反而被杀死。高祖派王茂讨伐陈伯之。陈伯之听说王茂来了,对褚緭等人说:“王观既然不接受任命,郑伯伦又不肯跟从,我们就要空手受困了。现在先平定豫章,打通南路,多征发丁壮,增加运输物资,然后席卷北向,进攻饥疲的敌军,不愁不成功。”于是留下同乡唐盖人守城,就率军直扑豫章。太守郑伯伦坚守,陈伯之攻不下来。王茂的前军到达后,陈伯之腹背受敌,于是败走,从小路逃往江北,与儿子陈虎牙及褚緭一起投奔北魏。北魏任命陈伯之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光禄大夫、曲江县侯。

〔14〕天监四年505,诏太尉、临川王宏率众军北讨,宏命记室丘迟私与伯之书曰:

天监四年,梁武帝下诏命太尉、临川王萧宏率领各路军队北伐,萧宏命令记室丘迟私下给陈伯之写了一封信,说:

〔15〕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逢明主,立功立事,开国承家,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耶?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蹙,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论功,弃瑕录用,收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非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倳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

陈将军足下平安,非常庆幸。将军勇冠三军,才能为当世而出。放弃了燕雀的小志向,仰慕鸿鹄高飞。过去因时机变化,遇到明主,立功立业,开国承家,乘坐朱轮华毂,持旄节统辖万里之地,多么雄壮啊!怎么一旦成了逃亡的俘虏,听到响箭就双腿发抖,对着帐篷就屈膝下跪,又多么卑劣呢!考察您离开梁朝投奔北魏的时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内省自己,外受流言,沉迷迷惑,仓皇失措,以至于此。圣朝赦免罪过,论功行赏,不计较缺点录用人才,向天下人展示赤诚之心,安抚所有不安定的人,这是将军知道的,不须我一一细说。朱鲔曾杀害汉光武帝的哥哥,张绣曾杀死曹操的爱子,但汉主不怀疑他们,魏君待他们如旧。何况将军没有前人的罪过,而功勋重于当世。

〔16〕夫迷途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述。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怀黄佩紫,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靦颜借命,驱驰异域,宁不哀哉!

迷失道路知道回头,这是古贤所赞许的;走不远就回来,这是先圣经典所推崇的。主上屈法申恩,连能吞舟的大鱼都可以漏网。将军的祖坟未受破坏,亲戚安居乐业;高台未倒塌,爱妾还在。你悠悠之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功臣名将,像大雁一样排列有序。他们怀揣金印、佩戴紫绶,参与帷幄中的谋略;乘坐轻车、持节,担任边疆的重任。都杀白马盟誓,爵位传给子孙。唯独将军厚着脸皮苟活,奔波于异国他乡,难道不悲哀吗!

〔17〕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以慕容超的强盛,最终被押送东市刑场;姚泓的盛大,被捆绑在长安。所以知道霜露所覆盖的华夏大地,不养育异族;姬周、汉朝旧邦,不接纳杂种。北虏僭越窃据中原,已有多年,恶贯满盈,按理必将灭亡。何况那些伪政权昏乱狡诈,自相残杀,部落离心,首领猜忌,正应当被绑在蛮夷的官邸,头颅悬挂在藁街。而将军像鱼在沸鼎中游,燕子在飞动的幕布上筑巢,不也太糊涂了吗!

〔18〕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恨。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图,自求多福。

暮春三月,江南的草木生长,各种花朵盛开在树上,群莺飞舞。看到故国的旗帜和战鼓,回忆起平生的往日,手按弓弦登上城墙,难道不悲伤吗?所以廉颇想再为赵将,吴起望着西河哭泣,这是人之常情。将军难道没有感情吗?希望你早日制定良策,为自己求得更多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