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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 · 卷一·本纪第一

梁书 · 目录

〔9〕先是,东昏以刘山阳为巴西太守,配精兵三千,使过荆州就行事萧颖胄以袭襄阳。高祖知其谋,乃遣参军王天虎、庞庆国诣江陵,遍与州府书。及山阳西上,高祖谓诸将曰:“荆州本畏襄阳人,加唇亡齿寒,自有伤弦之急,宁不暗同邪?我若总荆、雍之兵,扫定东夏,韩、白重出,不能为计。况以无算之昏主,役御刀应敕之徒哉?我能使山阳至荆,便即授首,诸君试观何如。”及山阳至巴陵,高祖复令天虎赍书与颖胄兄弟。去后,高祖谓张弘策曰:“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今日是也。近遣天虎往州府,人皆有书。今段乘驿甚急,止有两封与行事兄弟,云“天虎口具”;及问天虎而口无所说,行事不得相闻,不容妄有所道。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闻必谓行事与天虎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山阳惑于众口,判相嫌贰,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必漏吾谋内。是驰两空函定一州矣。山阳至江安,闻之,果疑不上。颖胄大惧,乃斩天虎,送首山阳。山阳信之,将数十人驰入,颖胄伏甲斩之,送首高祖。仍以南康王尊号之议来告,且曰:“时月未利,当须来年二月;遽便进兵,恐非庙算。”高祖答曰:“今坐甲十万,粮用自竭,况所藉义心,一时骁锐,事事相接,犹恐疑怠;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童儿立异,便大事不成。今太白出西方,仗义而动,天时人谋,有何不利?处分已定,安可中息?昔武王伐纣,行逆太岁,复须待年月乎?”

先前,东昏侯任命刘山阳为巴西太守,配给他三千精兵,让他路过荆州时去会见行荆州府事的萧颖胄,共同袭击襄阳。高祖萧衍得知了这个计谋,就派遣参军王天虎、庞庆国前往江陵,给荆州州府各处都送了信。等到刘山阳向西出发后,高祖对众将说:“荆州本来畏惧襄阳人,再加上我们唇亡齿寒的关系,自然有像惊弓之鸟一样的急迫感,难道他们不会暗中响应我们吗?我如果能统领荆州和雍州的军队,平定东部地区,即使是韩信、白起重生,也无法与我们抗衡。更何况是一个没有谋略的昏君,他统领的只是一些侍奉左右的刀笔小吏一类的人呢?我能让刘山阳到达荆州后,立刻就被杀死,你们试看看如何。”等到刘山阳到达巴陵,高祖又命令王天虎送信给萧颖胄兄弟。王天虎离开后,高祖对张弘策说:“用兵的原则,以攻心为上策,攻城为下策;心理战为上策,军事战为下策,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近来我派王天虎前往州府,大家都收到了信。这次乘驿马送信非常紧急,只有两封信给萧颖胄兄弟,信中说‘王天虎会当面陈述’;等到问王天虎,他却无话可说,萧颖胄不知道内情,不敢胡乱说话。王天虎是萧颖胄的心腹,他们听说后,一定会认为萧颖胄和王天虎共同隐瞒了什么事,于是人人都会产生怀疑。刘山阳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必定会猜疑他们有异心,这样一来萧颖胄进退都无法自证清白,一定会落入我的计谋之中。这就是用两封空信驰送便平定了一个州的道理。刘山阳到达江安,听说了这个情况,果然怀疑而不肯前进。萧颖胄非常害怕,就杀了王天虎,将首级送给刘山阳。刘山阳相信了他,带着几十个人骑马进入城内,萧颖胄埋伏的武士杀死了刘山阳,将首级送给高祖。然后萧颖胄又拿尊奉南康王为皇帝的提议来报告,并且说:“时机对我方不利,应该等到明年二月再行动;匆忙进兵,恐怕不是朝廷的谋略。”高祖回答说:“现在我们有十万甲士驻扎,粮草物资会自己耗尽,何况我们依靠的是义兵之心,都是一时的精锐,各种事务接连不断,还担心他们疑惑懈怠;如果按兵不动一百天,一定会发生令人悔恨的事情。像小孩子一样提出不同意见,就会导致大事不成。现在金星出现在西方,我们依仗正义而行动,天时和人事谋划,有什么不利的呢?军令已经下达,怎么能够中途停止?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行动还冲犯了太岁,难道也需要等到有利的年月吗?”

〔10〕竟陵太守曹景宗遣杜思冲劝高祖迎南康王都襄阳,待正尊号,然后进军。高祖不从。王茂又私于张弘策曰:“我奉事节下,义无进退,然今者以南康置人手中,彼便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节下前去为人所使,此岂岁寒之计?”弘策言之,高祖曰:“若使前途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若功业克建,威詟四海,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岂是碌碌受人处分?待至石城,当面晓王茂、曹景宗也。”于沔南立新野郡,以集新附。

竟陵太守曹景宗派杜思冲劝说高祖(萧衍)迎接南康王(萧宝融)到襄阳建都,等待正式确立尊号后再进军。高祖没有听从。王茂又私下对张弘策说:“我侍奉节下,按理不应有进退,但现在把南康王放在别人手中,他们就会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节下前去反而被他人驱使,这难道是长远的计策吗?”张弘策将这些话报告给高祖,高祖说:“如果前面的大事不能成功,自然会像兰草和艾草一同被烧毁;如果功业能够建立,威震四海,号令天下,谁敢不服从!岂能是庸庸碌碌地受人摆布?等到石城,我会当面告诉王茂和曹景宗。”于是在沔水南岸设立新野郡,用来聚集新归附的人。

〔11〕三年91二月,南康王为相国,以高祖为征东将军,给鼓吹一部。戊申,高祖发襄阳。留弟伟守襄阳城,总州府事,弟憺守垒城,府司马庄丘黑守樊城,功曹史吉士询兼长史,白马戍主黄嗣祖兼司马,鄀令杜永兼别驾,小府录事郭俨知转漕。移檄京邑曰:

永元三年二月,南康王任相国,任命高祖为征东将军,配给一部鼓吹乐队。戊申日,高祖从襄阳出发。留下弟弟萧伟守卫襄阳城,总管州府事务,弟弟萧憺守卫垒城,府司马庄丘黑守卫樊城,功曹史吉士询兼任长史,白马戍主黄嗣祖兼任司马,鄀县令杜永兼任别驾,小府录事郭俨负责转运粮草。向京城发布檄文说:

〔12〕夫道不常夷,时无永化,险泰相沿,晦明非一,皆屯困而后亨,资多难以启圣。故昌邑悖德,孝宣聿兴,海西乱政,简文升历,并拓绪开基,绍隆宝命,理验前经,事昭往策。

道不会永远平坦,时势不会永远变化,险阻和安泰交替,黑暗和光明不一,都是先经历艰难困苦然后通达,借助多难来开启圣明。所以昌邑王违背道德,汉宣帝得以兴起;海西公扰乱朝政,晋简文帝得以即位,都是开拓基业,继承光大天命,道理验证于前代经典,事迹昭著于史册。

〔13〕独夫扰乱天常,毁弃君德,奸回淫纵,岁月滋甚。挻虐于翦之年,植险于髫丱之日。猜忌凶毒,触途而著,暴戾昏荒,与事而发。自大行告渐,喜容前见,梓宫在殡,靦无哀色,欢娱游宴,有过平常,奇服异衣,更极夸丽。至于选采妃嫔,姊妹无别,招侍巾栉,姑侄莫辨,掖庭有稗贩之名,姬姜被干殳之服。至乃形体宣露,亵衣颠倒,斩斫其间,以为欢笑。骋肆淫放,驱屏郊邑。老弱波流,士女涂炭。行产盈路,舆尸竟道,母不及抱,子不遑哭。劫掠剽虏,以日继夜。昼伏宵游,曾无休息。淫酗醟肆,酣歌垆邸。宠恣愚竖,乱惑妖孽。梅虫儿、茹法珍臧获斯小,专制威柄,诛剪忠良,屠灭卿宰。刘镇军舅氏之尊,尽忠奉国;江仆射外戚之重,竭诚事上;萧领军葭莩之宗,志存柱石;徐司空、沈仆射搢绅冠冕,人望攸归。或《渭阳》余感,或勋庸允穆,或诚著艰难,或劬劳王室,并受遗托,同参顾命,送往事居,俱竭心力。宜其庆溢当年,祚隆后裔;而一朝齑粉,孩稚无遗。人神怨结,行路嗟愤。

这个独夫扰乱天理,毁弃君主道德,奸邪淫纵,一年比一年严重。从小时候就逞凶作恶,年幼时就心怀险恶。猜忌凶狠恶毒,到处都表现出来,暴虐昏乱,随事而发。自从先帝病重,他就露出喜色,灵柩停放时,他毫无哀容,欢娱游宴,比平时更甚,奇装异服,更加奢华。以至于选采妃嫔,连姐妹都不分,招侍梳洗,姑侄都不辨,后宫有贩卖之名,妃嫔穿着干戈之服。甚至身体裸露,内衣颠倒,在其中砍杀,以此为乐。放纵淫乱,驱逐百姓到郊外。老弱流离失所,男女陷于水火。路上到处是产妇,道路上满是尸体,母亲来不及抱孩子,孩子来不及哭。抢劫掠夺,日以继夜。白天躲藏,晚上游荡,从不休息。酗酒放肆,在酒馆酣歌。宠信愚蠢的小人,迷惑于妖孽。梅虫儿、茹法珍这些奴才,专制威权,诛杀忠良,屠灭大臣。刘镇军身为国舅,尽忠报国;江仆射作为外戚,竭诚事君;萧领军是宗室,志在柱石;徐司空、沈仆射是士大夫的领袖,众望所归。他们有的有渭阳之思,有的功勋允当,有的忠诚于艰难之际,有的勤劳于王室,都接受遗诏,共同参与顾命,送旧君、事新主,都竭尽心力。本应福庆当年,福泽后代;然而一朝被粉碎,连小孩都不留。人神共愤,路人叹息。

〔14〕萧令君忠公干伐,诚贯幽显。往年寇贼游魂,南郑危逼,拔刃飞泉,孤城独振。及中流逆命,凭陵京邑,谋猷禁省,指授群帅,克翦鲸鲵,清我王度。崔慧景奇锋迅骇,兵交象魏,武力丧魂,义夫夺胆,投名送款,比屋交驰,负粮影从,愚智竞赴。复誓旅江甸,奋不顾身,奖厉义徒,电掩强敌,克歼大憝,以固皇基。功出桓、文,勋超伊、吕;而劳谦省己,事昭心迹,功遂身退,不祈荣满。敦赏未闻,祸酷遄及,豫禀精灵,孰不冤痛!而群孽放命,蜂虿怀毒,乃遣刘山阳驱扇逋逃,招逼亡命,潜图密构,规见掩袭。萧右军、夏侯征虏忠断夙举,义形于色,奇谋宏振,应手枭悬,天道祸淫,罪不容戮。至于悖礼违教,伤化虐人,射天弹路,比之犹善,刳胎斮胫,方之非酷,尽寓县之竹,未足纪其过,穷山泽之兔,不能书其罪。自草昧以来,图牒所记,昏君暴后,未有若斯之甚者也。

萧令君忠诚公正,有才干,忠诚贯通天地。往年贼寇如游魂,南郑危急,他拔刀飞泉,孤城独守。等到中流叛军,侵犯京城,他在宫中谋划,指挥众将,消灭了凶恶的敌人,清除了王法。崔慧景以奇兵迅速惊骇,在宫门前交战,武力丧胆,义士夺气,纷纷投诚,家家奔走,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愚者智者都争相前往。又誓师江边,奋不顾身,激励义士,闪电般袭击强敌,消灭了大恶,巩固了皇基。功绩超过齐桓公、晋文公,勋劳超过伊尹、吕尚;然而他勤劳谦逊,自我反省,事迹昭明心迹,功成身退,不求荣华富贵。还没有听到奖赏,灾祸就迅速降临,他秉承天地灵气,谁不感到冤枉痛心!而那些恶人违命,像蜂蝎一样毒,竟然派刘山阳驱赶煽动逃犯,招引亡命之徒,秘密图谋,想偷袭。萧右军、夏侯征虏忠诚果断,义形于色,奇谋大振,应手枭首,天道惩罚淫恶,罪不容诛。至于悖礼违教,伤风败俗,虐害百姓,射天弹路,比起这些还算好的,剖胎砍胫,相比之下也不算残酷,用尽天下之竹,也不够记录他的过错,穷尽山泽的兔子,也不能书写他的罪行。自混沌初开以来,史书所记载的昏君暴君,没有像这样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