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母公孙氏梦日入脐中，昼寝而生德。年未弱冠，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观群书，性清慎，多才艺。慕容儁之僭立也，封为梁公，历幽州刺史、左卫将军。及暐嗣位，改范阳王，稍迁魏尹，加散骑常侍。俄而苻坚将苻双据陕以叛，坚将苻柳起兵枹罕，将应之。德劝暐乘衅讨坚，辞旨慷慨，识者言其有远略，暐竟不能用。德兄垂甚壮之，因共论军国大谋，言必切至。垂谓之曰：“汝器识长进，非复吴下阿蒙也。”枋头之役，德以征南将军与垂击败晋师。及垂奔苻坚，德坐免职。后遇暐败，徙于长安，苻坚以为张掖太守，数岁免归。
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他母亲公孙氏梦见太阳进入肚脐，白天睡觉时生下了他。还没到二十岁，身高就有八尺二寸，相貌雄伟，额头上有像太阳和半月形的双重纹理。他博览群书，性格清正谨慎，多才多艺。慕容儁僭越称帝时，封他为梁公，历任幽州刺史、左卫将军。等到慕容暐继位，改封为范阳王，逐渐升迁为魏尹，加授散骑常侍。不久，苻坚的部将苻双占据陕城反叛，苻坚的部将苻柳在枹罕起兵，准备响应他。慕容德劝慕容暐乘机讨伐苻坚，言辞慷慨，有见识的人说他很有远略，但慕容暐最终没有采纳。慕容德的哥哥慕容垂很赞赏他，于是两人一起讨论军国大计，说话总是切中要害。慕容垂对他说：“你的器量和见识长进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吴下阿蒙了。”枋头之战，慕容德以征南将军的身份与慕容垂一起击败了晋军。后来慕容垂投奔苻坚，慕容德受牵连被免职。后来遇到慕容暐失败，被迁徙到长安，苻坚让他担任张掖太守，几年后被免职回家。
〔2〕及坚以兵临江，拜德为奋威将军。坚之败也，坚与张夫人相失，慕容暐将护致之，德正色谓暐曰：“昔楚庄灭陈，纳巫臣之谏而弃夏姬。此不祥之人，惑乱人主，戎事不迩女器，秦之败师当由于此。宜掩目而过，奈何将卫之也！”暐不从，德驰马而去之。还次荥阳，言于暐曰：“昔句践栖于会稽，终获吴国。圣人相时而动，百举百全。天将悔祸，故使秦师丧败，宜乘其弊以复社稷。”暐不纳。乃从垂如邺。
等到苻坚率军逼近长江，任命慕容德为奋威将军。苻坚战败时，苻坚与张夫人失散，慕容暐打算保护并送她回去。慕容德严肃地对慕容暐说：“当初楚庄王灭掉陈国，采纳了巫臣的谏言而抛弃了夏姬。这个女人是不祥之人，会迷惑君主，军事行动不能接近女人，秦军的失败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应该蒙上眼睛走过去，怎么能保护她呢！”慕容暐不听，慕容德骑马离开了。回来时驻扎在荥阳，慕容德对慕容暐说：“当初勾践被困在会稽，最终灭了吴国。圣人根据时机行动，百次行动百次成功。上天将要结束灾祸，所以让秦军失败，应该趁他们的弊病来恢复国家。”慕容暐不采纳。于是慕容德跟随慕容垂去了邺城。
〔3〕及垂称燕王，以德为车骑大将军，复封范阳王，居中镇卫，参断政事。久之，迁司徒。于时慕容永据长子，有众十万，垂议讨之。群臣咸以为疑，德进曰：“昔三祖积德，遗咏在耳，故陛下龙飞，不谋而会，虽由圣武，亦缘旧爱，燕、赵之士乐为燕臣也。今永既建伪号，扇动华戎，致令群竖从横，逐鹿不息，宜先除之，以一众听。昔光武驰苏茂之难，不顾百官之疲，夫岂不仁？机急故也。兵法有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容得已乎！”垂笑谓其党曰：“司徒议与吾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吾计决矣。”遂从之。垂临终，敕其子宝以邺城委德。宝既嗣位，以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领南蛮校尉，镇邺，罢留台，以都督专总南夏。
等到慕容垂称燕王，任命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再次封为范阳王，留在京城镇守保卫，参与决断政事。过了很久，升任司徒。当时慕容永占据长子，有十万军队，慕容垂商议讨伐他。群臣都表示怀疑，慕容德进言说：“当初三位祖先积德，遗留下的歌颂还在耳边，所以陛下龙飞登基，没有预先谋划而自然聚合，虽然是由于圣明勇武，也是因为旧日恩德，燕、赵的士人乐意做燕国的臣子。现在慕容永已经建立伪号，煽动汉人和胡人，致使众多小子横行，争夺天下不止，应该先除掉他，来统一众人的视听。当初光武帝刘秀为解救苏茂的危难，不顾百官的疲劳，难道是不仁吗？是因为时机紧急。兵法说不得已才用兵，陛下难道能不用兵吗！”慕容垂笑着对他的党羽说：“司徒的议论和我相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的主意定了。”于是听从了。慕容垂临终时，告诫他的儿子慕容宝把邺城委托给慕容德。慕容宝继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州、兖州、青州、徐州、荆州、豫州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领南蛮校尉，镇守邺城，撤销留台，让都督专门总管南方事务。
〔4〕魏将拓拔章攻邺，德遣南安王慕容青等夜击，败之。魏师退次新城，青等请击之。别驾韩讠卓进曰：“古人先决胜庙堂，然后攻战。今魏不可击者四，燕不宜动者三。魏悬军远入，利在野战，一不可击也。深入近畿，顿兵死地，二不可击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不可击也。彼众我寡，四不可击也。官军自战其地，一不宜动。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不宜动。城郭未修，敌来无备，三不宜动。此皆兵家所忌，不如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彼千里馈粮，野无所掠，久则三军靡资，攻则众旅多毙，师老衅生，详而图之，可以捷矣。”德曰：“韩别驾之言，良、平之策也。”于是召青还师。魏又遣辽西公贺赖卢率骑与章围邺，德遣其参军刘藻请救于姚兴，且参母兄之问，而兴师不至，众大惧。德于是亲飨战士，厚加抚接，人感其恩，皆乐为致死。会章、卢内相乖争，各引军潜遁。章司马丁建率众来降，言章师老，可以败之。德遣将追破章军，人心始固。
北魏将领拓拔章攻打邺城，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人趁夜袭击，打败了他们。魏军撤退驻扎在新城，慕容青等人请求追击。别驾韩讠卓进言说：“古人先在朝廷上决定胜算，然后才打仗。现在魏军有四点不可攻击，燕军有三点不宜行动。魏军孤军深入，利于野战，这是第一点不可攻击。深入京畿附近，把军队置于死地，这是第二点不可攻击。前锋虽败，后阵却很稳固，这是第三点不可攻击。敌众我寡，这是第四点不可攻击。我军在本土作战，第一不宜行动。行动如果不能取胜，军心难以稳固，第二不宜行动。城墙还没修好，敌人来了没有防备，第三不宜行动。这些都是兵家所忌讳的，不如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以逸待劳。他们千里运粮，野外又抢不到东西，时间久了军队就会物资匮乏，强攻就会大量伤亡，军队疲惫，变乱就会发生，仔细谋划，就可以取胜了。”慕容德说：“韩别驾的话，真是张良、陈平的计策啊。”于是召回慕容青的军队。魏国又派辽西公贺赖卢率领骑兵与拓拔章一起包围邺城，慕容德派参军刘藻向姚兴求救，并问候母亲和兄长的情况，但姚兴的军队没来，大家非常恐惧。慕容德于是亲自犒赏战士，厚加抚慰，人们感激他的恩德，都乐意为他效死。恰逢拓拔章和贺赖卢内部互相争斗，各自率军悄悄撤退。拓拔章的司马丁建率部前来投降，说拓拔章军队疲惫，可以打败他们。慕容德派将领追击并击败了拓拔章的军队，人心才安定下来。
〔5〕时魏师入中山，慕容宝出奔于蓟，慕容详又僭号。会刘藻自姚兴而至，兴太史令高鲁遣其甥王景晖随藻送玉玺一纽，并图谶秘文，曰：“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又有谣曰：“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穨，惟有德人据三台。”于是德之群臣议以慕容详僭号中山，魏师盛于冀州，未审宝之存亡，因劝德即尊号。德不从。会慕容达自龙城奔邺，称宝犹存，群议乃止。寻而宝以德为丞越相，领冀州牧，承制南夏。
当时北魏军队攻入中山，慕容宝出逃到蓟城，慕容详又僭越称帝。恰逢刘藻从姚兴那里回来，姚兴的太史令高鲁派他的外甥王景晖随刘藻送来一枚玉玺，还有图谶秘文，上面说：“有德的人昌盛，无德的人灭亡。慕容德承受天命，柔顺而又刚强。”又有歌谣说：“大风蓬勃扬起尘埃，八井三刀突然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败，只有有德的人占据三台。”于是慕容德的群臣认为慕容详在中山僭号，魏军正在冀州强盛，不知道慕容宝的生死，因此劝慕容德即皇帝位。慕容德不听从。恰逢慕容达从龙城逃到邺城，说慕容宝还活着，群臣的议论才停止。不久，慕容宝任命慕容德为丞相，兼领冀州牧，秉承皇帝旨意处理南方事务。
〔6〕德兄子麟自义台奔邺，因说德曰：“中山既没，魏必乘胜攻邺，虽粮储素积，而城大难固，且人情沮动，不可以战。及魏军未至，拥众南渡，就鲁阳王和，据滑台而聚兵积谷，伺隙而动，计之上也。魏虽拔中山，势不久留，不过驱掠而返。人不乐徙，理自生变，然后振威以援之，魏则内外受敌，使恋旧之士有所依凭，广开恩信，招集遗黎，可一举而取之。”先是，慕容和亦劝德南徙，于是许之。隆安二年398，乃率户四万、车二万七千乘，自邺将徙于滑台。遇风，船没，魏军垂至，众惧，议欲退保黎阳。其夕流澌冻合，是夜济师，旦，魏师至而冰泮，若有神焉。遂改黎阳津为天桥津。及至滑台，景星见于尾箕。漳水得白玉，状若玺。于是德依燕元故事，称元年，大赦境内殊死已下，置百官。以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自余封授各有差。初，河间有麟见，慕容麟以为己瑞。及此，潜谋为乱，事觉，赐死。其夏，魏将贺赖卢率众附之。
慕容德的侄子慕容麟从义台逃到邺城，于是劝说慕容德说：“中山已经失陷，魏军必定乘胜进攻邺城，虽然粮食储备一向充足，但城池太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沮丧动摇，不能作战。趁魏军还没到，我们率领部众南渡黄河，投靠鲁阳王慕容和，占据滑台，聚集兵力、积存粮食，等待时机行动，这是上策。魏军虽然攻占了中山，但势必不会久留，不过是驱赶掠夺一番就返回。人们不乐意迁徙，自然会产生变乱，然后我们振作军威去援助他们，魏军就会内外受敌，让留恋故土的人有所依靠，广施恩德信义，招集残余百姓，可以一举而夺取。”此前，慕容和也劝慕容德南迁，于是慕容德同意了。隆安二年，慕容德率领四万户、二万七千辆车，从邺城准备迁往滑台。遇到大风，船只沉没，魏军快要到了，大家恐惧，商议想退守黎阳。当晚河流结冰封冻，连夜渡过了军队，天亮时魏军到了，冰却融化了，好像有神灵相助。于是改黎阳津为天桥津。到了滑台，景星出现在尾宿和箕宿之间。在漳水得到一块白玉，形状像玉玺。于是慕容德依照燕国旧例，称元年，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犯人，设置百官。任命慕容麟为司空、兼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其余封赏各有差别。当初，河间有麒麟出现，慕容麟认为是自己的祥瑞。到了这时，他暗中图谋作乱，事情败露，被赐死。这年夏天，魏将贺赖卢率部众归附慕容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