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慕容宝,字道祐,垂之第四子也。少轻果无志操,好人佞己。苻坚时为太子洗马、万年令。坚淮肥之役,以宝为陵江将军。及为太子,砥砺自修,敦崇儒学,工谈论,善属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誉。垂之朝士翕然称之,垂亦以为克保家业,甚贤之。
慕容宝,字道祐,是慕容垂的第四个儿子。年轻时轻率果敢,没有志向和操守,喜欢别人奉承自己。在苻坚时期,他担任太子洗马、万年县令。苻坚在淝水之战时,任命慕容宝为陵江将军。等到他被立为太子后,开始磨炼自己,推崇儒学,擅长谈论,善于写文章,曲意奉承慕容垂身边的小臣,以求得美名。慕容垂的朝臣们一致称赞他,慕容垂也认为他能保住家业,很看重他。
〔3〕垂死,其年宝嗣伪位,大赦境内,改元为永康。以其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其余拜授各有差。遵垂遗令,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定士族旧籍,明其官仪,而法峻政严,上下离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
慕容垂死后,当年慕容宝继承了伪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康。任命他的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其余官员的任命各有不同。遵照慕容垂的遗令,核查户口,撤销各军营,分属给郡县,确定士族旧籍,明确官制礼仪,但是法令严苛,政治苛刻,上下离心离德,百姓中十户有九户想要造反。
〔4〕初,垂以宝冢嗣未建,每忧之。宝庶子清河公会多材艺,有雄略,垂深奇之。及宝之北伐,使会代摄宫事,总录、礼遇一同太子,所以见定旨也。垂之伐魏,以龙城旧都,宗庙所在,复使会镇幽州,委以东北之重,高选僚属以崇威望。临死顾命,以会为宝嗣,而宝宠爱少子濮阳公策,意不在会。宝庶长子长乐公盛自以同生年长,耻会先之,乃盛称策宜为储贰,而非毁会焉。宝大悦,乃访其赵王麟、高阳王隆,麟等咸希旨赞成之。宝遂与麟等定计,立策母段氏为皇后,策为皇太子,盛、会进爵为王。策字道符,年十一,美姿貌,而憃弱不慧。
当初,慕容垂因为慕容宝的嫡长子还没有确立,常常为此忧虑。慕容宝的庶子清河公慕容会多才多艺,有雄才大略,慕容垂非常看重他。等到慕容宝北伐时,让慕容会代管宫中事务,总录政务,礼遇与太子相同,以此表明立嗣的意图。慕容垂征伐北魏时,因为龙城是旧都,宗庙所在,又让慕容会镇守幽州,把东北的重任交给他,精选僚属以提高他的威望。临死时遗命,让慕容会做慕容宝的继承人,但慕容宝宠爱小儿子濮阳公慕容策,心里不想立慕容会。慕容宝的庶长子长乐公慕容盛认为自己同辈年长,以慕容会先于自己为耻,于是极力称赞慕容策应当立为太子,并诋毁慕容会。慕容宝非常高兴,就咨询赵王慕容麟、高阳王慕容隆,慕容麟等人都迎合旨意表示赞成。慕容宝于是与慕容麟等定计,立慕容策的母亲段氏为皇后,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盛、慕容会进爵为王。慕容策字道符,十一岁,容貌俊美,但愚钝软弱不聪明。
〔5〕魏伐并州,骠骑农逆战,败绩,还于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距之。农率骑数千奔归中山,行及潞川,为魏追军所及,余骑尽没,单马遁还。宝引群臣于东堂议之。中山尹苻谟曰:“魏军强盛,千里转斗,乘胜而来,勇气兼倍,若逸骑平原,形势弥盛,殆难为敌,宜度险距之。”中书令晆邃曰:“魏军多骑,师行剽锐,马上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待之。至无所掠,资食无出,不过六旬,自然穷退。”尚书封懿曰:“今魏师十万,天下之勍敌也。百姓虽欲营聚,不足自固,是则聚粮集兵以资强寇,且动众心,示之以弱,阻关距战,计之上也。”慕容麟曰:“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自完守设备,待其弊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
北魏攻打并州,骠骑将军慕容农迎战,失败,逃回晋阳,司马慕舆嵩关闭城门拒绝他进入。慕容农率领数千骑兵逃奔中山,行至潞川,被北魏追兵赶上,其余骑兵全部覆没,他单人独马逃回。慕容宝在东堂召集群臣商议。中山尹苻谟说:“魏军强盛,千里转战,乘胜而来,勇气加倍,如果让他们的骑兵在平原上驰骋,形势会更加不利,恐怕难以抵挡,应当凭借险要地势阻击他们。”中书令晆邃说:“魏军骑兵多,行军剽悍迅猛,马上携带干粮,不过十天。应当命令郡县聚集千家为一堡,深挖沟,高筑垒,实行坚壁清野来等待他们。他们到后无处掠夺,物资粮食没有来源,不过六十天,自然会穷困退去。”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军十万,是天下劲敌。百姓虽然想聚集自保,但不足以自固,这反而是聚集粮食兵力资助强寇,而且动摇人心,示弱于敌,不如据守关隘迎战,这是上策。”慕容麟说:“魏军现在乘胜气势锐利,锋芒不可抵挡,应当完善防守,做好准备,等待他们疲惫再乘机攻击。”于是修城积粮,做持久战的准备。
〔6〕魏攻中山不克,进据博陵鲁口,诸将望风奔退,郡县悉降于魏,宝闻魏有内难,乃尽众出距,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次于曲阳柏肆。魏军进至新梁。宝惮魏师之锐,乃遣征北隆夜袭魏军,败绩而还。魏军方轨而至,对营相持,上下凶惧,三军夺气。农、麟劝宝还中山,乃引归。魏军追击之,宝、农等弃大军,率骑二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于道。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去袍杖戎器,寸刃无返。
北魏攻打中山没有攻克,于是进军占据博陵和鲁口。后燕众将领望见北魏的声势就溃退,各郡县都投降了北魏。慕容宝听说北魏内部有叛乱,就出动全部兵力进行抵抗,出动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在曲阳的柏肆扎营。北魏军队推进到新梁。慕容宝惧怕北魏军队的锐气,就派遣征北将军慕容隆在夜里偷袭魏军,结果大败而回。北魏军队两车并排而来,双方军营对垒相持,后燕全军上下恐惧,士气丧失。慕容农、慕容麟劝慕容宝返回中山,于是率领军队撤回。北魏军队追击他们,慕容宝、慕容农等人抛弃大军,率二万骑兵逃回。当时大风雪,冻死的人一个压着一个倒在路上。慕容宝害怕被魏军追上,命令扔掉袍甲兵器,连一寸兵刃也不许带回。
〔7〕魏军进攻中山,屯于芳林园。其夜尚书慕容晧谋杀宝,立慕容麟。晧妻兄苏泥告之,宝使慕容隆收晧,晧与同谋数十人斩关奔魏。麟惧不自安,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精,谋率禁旅弑宝。精以义距之,麟怒,杀精,出奔丁零。
北魏的军队进攻中山,驻扎在芳林园。当天夜里,尚书慕容晧密谋要杀死慕容宝,立慕容麟为帝。慕容晧妻子的哥哥苏泥告发了这件事,慕容宝派慕容隆去逮捕慕容晧。慕容晧和同谋的数十人砍断门闩逃奔北魏。慕容麟感到恐惧不安,带着军队劫持了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图谋率领禁军杀掉慕容宝。慕容精以大义拒绝了他,慕容麟大怒,杀了慕容精,然后出逃到丁零。
〔8〕初,宝闻魏之来伐也,使慕容会率幽、并之众赴中山,麟既叛,宝恐其逆夺会军,将遣兵迎之。麟侍郎段平子自丁零奔还,说麟招集丁零,军众甚盛,谋袭会军,东据龙城。宝与其太子策及农、隆等万余骑迎会于蓟,以开封公慕容详守中山。会倾身诱纳,缮甲厉兵,步骑二万,列阵而进,迎宝蓟南。宝分其兵给农,隆,遣西河公库辱官骥率众三千助守中山。会以策为太子,有恨色。宝以告农、隆,俱曰:“会一年少,专任方事,习骄所致,岂有他也。臣当以礼责之。”幽平之士皆怀会威德,不乐去之,咸请曰:“清河王天资神武,权略过人,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感王恩泽,皆勇气自倍。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止驾蓟宫,使王统臣等进解京师之围,然后奉迎车驾。”宝左右皆害其勇略,谮而不许,众咸有怨言。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而告会曰:“左右密谋如是,主上将从之。大王所恃唯父母也,父已异图;所杖者兵也,兵已去手,进退路穷,恐无自全之理。盍诛二王,废太子,大王自处东宫,兼领将相,以匡社稷。”会不从。宝谓农、隆曰:“观会为变,事当必然,宜早杀之。不尔,恐成大祸。”农曰:“寇贼内侮,中州纷乱,会镇抚旧都,安众宁境,及京师有难,万里星赴,威名之重,可以振服戎狄。又逆迹未彰,宜且隐忍。今社稷之危若缀旒然,复内相诛戮,有损威望。”宝曰:“会逆心已成,而王等仁慈,不欲去之,恐一旦衅发,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事败之后,当思朕言。”农等固谏,乃止。会闻之弥惧,奔于广都黄榆谷。会遣仇尼归等率壮士二千余人分袭农、隆,隆是夜见杀,农中重创。既而会归于宝,宝意在诛会,诱而安之,潜使左卫慕舆腾斩会,不能伤。会复奔其众,于是勒兵攻宝。宝率数百骑驰如龙城,会率众追之,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太子,宝弗许。会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率敢死士百余人袭会,败之,众悉逃散,单马奔还中山,乃逾围而入,为慕容详所杀。
一开始,慕容宝听说北魏要来攻打,就派慕容会率领幽州和并州的军队开赴中山。慕容麟反叛后,慕容宝担心他会拦截并抢夺慕容会的军队,打算派兵去接应。慕容麟的侍郎段平子从丁零逃回,报告说慕容麟招集了丁零人,队伍非常强盛,计划偷袭慕容会的军队,然后向东占据龙城。慕容宝和太子慕容策以及慕容农、慕容隆等一万多骑兵到蓟州迎接慕容会,并让开封公慕容详守卫中山。慕容会尽心招纳人才,修缮铠甲,磨砺兵器,带领步兵骑兵共两万人,排开阵势前进,在蓟州南面迎接慕容宝。慕容宝分出部分兵力给慕容农和慕容隆,并派西河公库辱官骥率三千人协助守卫中山。慕容会看到慕容策被立为太子,面露恨色。慕容宝把这事告诉慕容农和慕容隆,他们都说:“慕容会年纪还轻,专任一方事务,是骄纵惯了的缘故,哪里会有别的意思呢?我们应当用礼法责备他。”幽州和平州的军民都怀念慕容会的威德,不愿离开他,都请求说:“清河王天生神武,权术谋略超过常人,我们和他誓同生死,感念他的恩泽,都勇气倍增。希望陛下和皇太子、各位大王停留在蓟宫,让清河王统率我们前往解救京师之围,然后再来迎接圣驾。”慕容宝身边的人都忌惮他的勇略,在宝面前进谗言,宝因此没有答应大家的请求,众人都有怨言。身边人劝慕容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后告诉慕容会说:“身边人这样秘密谋划,主上将要听从。大王所依靠的只有父母,可父亲已另有图谋;所凭借的是兵力,可兵力已脱离掌控,进退无路,恐怕没有自我保全的道理。何不杀掉二王,废掉太子,大王自己占据东宫,兼任将相,来匡扶社稷?”慕容会不听从。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我看慕容会要作乱,事情必然如此,应该及早杀掉他。不这样,恐怕会成为大祸。”慕容农说:“外有寇贼作乱,中原地区纷乱,慕容会镇守抚慰旧都,安定民众和边境,等到京城有难,不远万里星夜赶来,威名之重,足以震慑戎狄。而且他的叛逆迹象还未显露,应该暂且隐忍。现在国家危亡得像悬挂的旗帜一样,如果再内部相互诛杀,有损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的反心已经形成,而你们仁慈,不想除掉他,恐怕一旦事端起,他必定先害死各位父王,然后危及我。事情失败之后,你们会想起我的话的。”慕容农等人坚持劝谏,于是停止。慕容会听说后更加恐惧,逃奔到广都的黄榆谷。慕容会派仇尼归等人率领二千多壮士分别袭击慕容农和慕容隆,慕容隆当夜被杀,慕容农受重伤。不久慕容会又回到慕容宝处,慕容宝本意要杀慕容会,就诱骗并安抚他,暗中派左卫将军慕舆腾刺杀慕容会,没有刺伤。慕容会又跑回他的部众中,于是整顿军队攻打慕容宝。慕容宝率领数百骑兵奔驰到龙城,慕容会率军追赶,派使者请求杀掉身边的奸臣,并要求立太子,慕容宝不答应。慕容会围攻龙城,侍御郎高云连夜率领一百多名敢死队袭击慕容会,打败了他,部众全部逃散,慕容会单人匹马逃回中山,进城后被慕容详杀死。
〔9〕详僭称尊号,置百官,改年号。荒酒奢淫,杀戮无度,诛其王公以下五百余人,内外震局,莫敢忤视。城中大饥,公卿饿死者数十人。麟率丁零之众入中山,斩详及其亲党三百余人,复僭称尊号。中山饥甚,麟出据新市,与魏师战于义台,麟军败绩。魏师遂人中山,麟乃奔邺。
慕容详超越本分自称皇帝,设置百官,改换年号。他沉迷酒色,荒淫奢侈,毫无节制地杀人,诛杀了王公以下的五百多人,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没有一个人敢正眼看他。城里发生大饥荒,公卿大臣饿死了几十人。慕容麟率领丁零部众进入中山,杀了慕容详和他的亲信党羽三百多人,又自称皇帝。中山的饥荒更严重了,慕容麟出兵占据新市,与北魏军队在义台交战,慕容麟的军队大败。北魏军队于是进入中山,慕容麟逃奔到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