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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一百八·载记第八

晋书 · 目录

〔9〕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以为南州士望,意存怀集,而流亡者莫有赴之。毖意廆拘留,乃阴结高句丽及宇文、段国等,谋灭廆以分其地。太兴初,三国伐廆,廆曰:“彼信崔毖虚说,邀一时之利,乌合而来耳。既无统一,莫相归伏,吾今破之必矣。然彼军初合,其锋甚锐,幸我速战。若逆击之,落其计矣。靖以待之,必怀疑贰,迭相猜防。一则疑吾与毖谲而覆之,二则自疑三国之中与吾有韩魏之谋者,待其人情沮惑,然后取之必矣。”于是三国攻棘城,廆闭门不战,遣使送牛酒以犒宇文,大言于众曰:“崔毖昨有使至。”于是二国果疑宇文同于廆也,引兵而归。宇文悉独官曰:“二国虽归,吾当独兼其国,何用人为!”尽众逼城,连营三十里。廆简锐士配皝,推锋于前;翰领精骑为奇兵,从旁出,直冲其营;廆方阵而进。悉独官自恃其众,不设备,见廆军之至,方率兵距之。前锋始交,翰已入其营,纵火焚之,其众皆震扰,不知所为,遂大败,悉独官仅以身免,尽俘其众。于其营候获皇帝玉玺三纽,遣长史裴嶷送于建邺。崔毖惧廆之仇己也,使兄子焘伪贺廆。会三国使亦至请和,曰:“非我本意也,崔平州教我耳。”廆将焘示以攻围之处,临之以兵,曰:“汝叔父教三国灭我,何以诈来贺我乎?”廆惧,首服。廆乃遣焘归说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以兵随之。毖与数十骑弃家室奔于高句丽,廆悉降其众,徙焘及高瞻等于棘城,待以宾礼。明年,高句丽寇辽东,廆遣众击败之。

当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认为是南州士族名望,一心想怀柔招集流亡者,但流亡者没有去他那里的。崔毖怀疑是慕容廆扣留了他们,于是暗中勾结高句丽以及宇文部、段部等,谋划消灭慕容廆来瓜分他的地盘。太兴初年,三国联合攻打慕容廆,慕容廆说:“他们相信崔毖的虚言,贪图一时之利,乌合之众而已。既然没有统一指挥,谁也不服从谁,我一定能击败他们。但是他们的军队刚会合,锋芒很锐利,希望我速战。如果我迎击,就中了他们的计。我安静地等待,他们一定会互相猜疑,彼此防范。一是怀疑我同崔毖合谋欺骗他们,二是怀疑三国之中有与我暗中勾结的,等到他们人心沮丧迷惑,然后攻取他们必定成功。”于是三国进攻棘城,慕容廆闭门不战,派使者送牛酒犒劳宇文部,并故意大声说:“崔毖昨天有使者来了。”于是另外两国果然怀疑宇文部与慕容廆有勾结,便撤兵回去了。宇文悉独官说:“两国虽然回去了,我独自一人也能吞并他的国家,何必用别人!”于是率领全部军队逼近棘城,连营三十里。慕容廆挑选精锐士兵配给慕容皝,作为前锋冲击;慕容翰率领精锐骑兵作为奇兵,从旁边出击,直冲敌营;慕容廆亲率方阵推进。悉独官自恃人多,没有防备,见慕容廆军到来,才率兵迎战。前锋刚交战,慕容翰已经冲入敌营,放火焚烧,敌军都震惊混乱,不知所措,于是大败,悉独官仅以身免,慕容廆俘虏了他的全部军队。在敌营中缴获皇帝玉玺三枚,派长史裴嶷送到建邺。崔毖害怕慕容廆报复自己,派他哥哥的儿子崔焘假装向慕容廆祝贺。恰好三国使者来到请求和解,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是崔平州教我们做的。”慕容廆带着崔焘去看攻围的地方,用兵器威胁他,说:“你叔父教唆三国消灭我,为什么假装来祝贺我?”崔焘害怕,服罪。慕容廆于是派崔焘回去告诉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并派兵跟随。崔毖带着几十名骑兵抛弃家室逃往高句丽,慕容廆全部收降了他的部众,将崔焘及高瞻等人迁到棘城,以宾客之礼相待。第二年,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廆派兵击败了他们。

〔10〕裴嶷至自建邺,帝遣使者拜廆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邑二千户。寻加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邑一万户,常侍、单于并如故;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备官司,置平州守宰。

裴嶷从建邺回来,晋元帝派使者任命慕容廆为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加食邑二千户。不久又加授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为辽东郡公,食邑一万户,常侍、单于等官职照旧;赐予丹书铁券,授权他在海东地区代行皇帝权力,命令配备官员,设置平州地方长官。

〔11〕段末波初统其国,而不修备,廆遣皝袭之,入令支,收其名马宝物而还。

段末波开始统领他的国家,但没有加强防备,慕容廆派慕容皝袭击他,攻入令支,缴获他的名马宝物后返回。

〔12〕石勒遣使通和,廆距之。送其使于建邺。勒怒,遣宇文乞得龟击廆,廆遣皝距之。以裴嶷为右部都督,率索头为右翼,命其少子仁自平郭趣柏林为左翼,攻乞得龟,克之,悉虏其众。乘胜拔其国城,收其资用亿计,徙其人数万户以归。

石勒派使者来通好,慕容廆拒绝了他,并把使者送到建邺。石勒大怒,派宇文乞得龟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派慕容皝迎战。任命裴嶷为右部都督,率领索头部作为右翼,命他的小儿子慕容仁从平郭赶往柏林作为左翼,进攻乞得龟,攻克了他,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乘胜攻占了他的国都,缴获了数以亿计的物资,迁徙了数万户人口回来。

〔13〕成帝即位,加廆侍中,位特进。咸和五年330,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固辞不受。

晋成帝即位,加封慕容廆为侍中,位特进。咸和五年,又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慕容廆坚决推辞不接受。

〔14〕廆尝从容言曰:“狱者,人命之所悬也,不可以不慎。贤人君子,国家之基也,不可以不敬。稼穑者,国之本也,不可以不急。酒色便佞,乱德之甚也,不可以不戒。”乃著《家令》数千言以申其旨。

慕容廆曾经从容地说:“监狱,是人命所系,不可以不慎重。贤人君子,是国家的根基,不可以不尊敬。农业生产,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不抓紧。酒色和谄媚逢迎,是败坏德行的主要因素,不可以不警戒。”于是写了几千字的《家令》来阐明这些道理。

〔15〕遣使与太尉陶侃笺曰:

派使者给太尉陶侃写信说:

〔16〕明公使君毂下:振德曜威,抚宁方夏,劳心文武,士马无恙,钦高仰止,注情弥久。王涂崄远,隔以燕越,每瞻江湄,延首遐外。

明公使君阁下:您振奋德行,显耀威仪,安抚安宁华夏,为文武事务劳心,将士们平安无恙,我钦佩敬仰您,倾注感情已经很长时间了。王路艰险遥远,被燕地和越地阻隔,每当眺望江边,伸长脖子望向远方。

〔17〕天降艰难,祸害屡臻,旧都不守,奄为虏庭,使皇舆迁幸,假势吴、楚。大晋启基、祚流万世,天命未改,玄象著明,是以义烈之士深怀愤踊。猥以功薄,受国殊宠,上不能扫除群羯,下不能身赴国难,仍纵贼臣,屡逼京辇。王敦唱祸于前,苏峻肆毒于后,凶暴过于董卓,恶逆甚于傕、汜,普天率土,谁不同忿!深怪文武之士,过荷朝荣,不能灭中原之寇,刷天下之耻。

老天降下艰难,祸害多次到来,旧都失守,突然成为敌人的巢穴,使皇帝的车驾流亡,依靠吴、楚之地。大晋开创基业,福祚流传万世,天命没有改变,天象显示分明,所以忠义之士深深愤慨。我无功而受国厚恩,上不能扫除群羯,下不能亲身奔赴国难,反而纵容贼臣,屡次逼近京城。王敦在先作乱,苏峻在后肆虐,凶暴超过董卓,罪恶比李傕、郭汜更甚,普天之下,谁不痛恨!我深感奇怪:文武之士,过分承受朝廷的荣宠,却不能消灭中原的贼寇,洗刷天下的耻辱。

〔18〕君侯植根江阳,发曜荆、衡,杖叶公之权,有包胥之志,而令白公、伍员殆得极其暴,窃为丘明耻之。区区楚国子重之徒,犹耻君弱、群臣不及先大夫,厉己戒众,以服陈、郑;越之种蠡尚能弼佐句践,取威黄池;况今吴土英贤比肩,而不辅翼圣主,陵江北伐。以义声之直,讨逆暴之羯,檄命旧邦之士,招怀存本之人,岂不若因风振落,顿坂走轮哉!且孙氏之初,以长沙之众摧破董卓,志匡汉室。虽中遇寇害,雅志不遂,原其心诚,乃忽身命。及权据扬、越,外杖周、张,内冯顾、陆,距魏赤壁,克取襄阳。自兹以降,世主相袭,咸能侵逼徐、豫,令魏朝旰食。不知今之江表为贤俊匿智,藏其勇略邪?将吕蒙、凌统高踪旷世哉?况今凶羯虐暴,中州人士逼迫势促,其颠沛之危,甚于累卵。假号之强,众心所去,敌有衅矣,易可震荡。王郎、袁术虽自诈伪,皆基浅根微,祸不旋踵,此皆君侯之所闻见者矣。

君侯根植于江阳,兴起于荆、衡,拥有叶公的权柄,怀有申包胥的志向,却让白公、伍员几乎得以肆意暴虐,我私下为左丘明感到羞耻。小小的楚国,子重这些人尚且耻于国君衰弱、群臣不如先大夫,而激励自己警戒众人,从而征服陈、郑;越国的文种、范蠡尚且能辅佐勾践,在黄池显示威名;何况现在吴地英贤众多,却不辅佐圣主,渡江北上征伐。凭借正义声威的正直,讨伐逆暴的羯胡,传檄给旧邦之士,招怀保存根本的人,难道不像借着风势振落树叶,顺着斜坡滚下轮子一样容易吗!况且孙氏初期,以长沙的部众摧毁了董卓,志在匡复汉室。虽然中途遇害,大志未遂,推究其内心,真是不顾自身。到了孙权占据扬、越,外靠周瑜、张昭,内依顾雍、陆逊,在赤壁抗拒曹魏,攻克襄阳。从此以后,历代君主相承,都能侵逼徐州、豫州,让魏朝忙得顾不上吃饭。不知道现在江南的贤俊是隐藏了智慧,藏起了勇略呢?还是吕蒙、凌统的高风已经绝迹了呢?况且现在凶羯暴虐,中原人士被逼迫形势危急,其颠沛之危,比累卵还严重。僭号的伪政权虽然强大,但众心已去,敌人有可乘之机,容易震荡。王郎、袁术虽然自称伪号,但根基浅薄,祸患很快到来,这些都是君侯所听说过的。

〔19〕王司徒清虚寡欲,善于全己,昔曹参亦崇此道,著画一之称也。庾公居元舅之尊,处申伯之任,超然高蹈,明智之权。廆于寇难之际,受大晋累世之恩,自恨绝域,无益圣朝,徒系心万里,望风怀愤。今海内之望,足为楚、汉轻重者,惟在君侯。若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兖、豫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廆在一方,敢不竭命。孤军轻进,不足使勒畏首畏尾,则怀旧之士欲为内应,无由自发故也。故远陈写,言不宣尽。

王司徒清静虚无,少私寡欲,善于保全自己,从前曹参也崇尚这种道术,有“画一”的美称。庾公位居大舅的尊贵,处于申伯那样的重任,超然高蹈,是明智的权变。我在寇难之际,受大晋累世之恩,自恨身在绝域,对圣朝没有帮助,只能心系万里,望风怀愤。现在海内声望,能左右楚汉之争轻重的人,只有君侯。如果同心协力,尽五州之众,占据兖州、豫州的郊野,使向往正义之士倒戈放下武器,那么羯寇必定灭亡,国耻必定洗雪。我在一方,敢不竭尽全力。孤军轻进,不足以使石勒畏首畏尾,因而怀旧之士想做内应,却无从自发的缘故。所以远道陈说,言辞不能尽意。

〔20〕廆使者遭风没海。其后廆更写前笺,并赍其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余人疏上侃府曰:

慕容廆的使者遭遇风暴沉没大海。后来慕容廆重新写了前面的信,并带着他的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多人的奏疏送到陶侃府上,说:

〔21〕自古有国有家,鲜不极盛而衰。自大晋龙兴,克平<山昬>、会,神武之略,迈踪前史。惠皇之末,后党构难,祸结京畿,衅成公族,遂使羯寇乘虚,倾覆诸夏,旧都沦灭,山陵毁掘,人神悲悼,幽明发愤。昔猃狁之强,匈奴之盛,未有如今日羯寇之暴,跨蹑华裔,盗称尊号者也。

自古以来,有国有家的人,很少有不极盛而衰的。自从大晋兴起,平定<山昬>、会,神武的谋略,超越了前代史书。惠帝末年,后党制造祸难,祸患集中于京畿,祸端出自公族,于是使羯寇乘虚而入,倾覆华夏,旧都沦陷,皇陵被毁,人神悲悼,阴阳发愤。从前猃狁的强悍,匈奴的强盛,都没有像今日羯寇这样暴虐,跨踞华夏和夷狄,盗称尊号的。

〔22〕天祚有晋,挺授英杰。车骑将军慕容廆自弱冠莅国,忠于王室,明允恭肃,志在立勋。属海内分崩,皇舆迁幸,元皇中兴,初唱大业,肃祖继统,荡平江外。廆虽限以山海,隔以羯寇,翘首引领,系心京师,常假寤寐,欲忧国忘身。贡篚相寻,连舟载路,戎不税驾,动成义举。今羯寇滔天,怙其丑类,树基赵、魏,跨略燕、齐。廆虽率义众,诛讨大逆,然管仲相齐,犹曰宠不足以御下,况廆辅翼王室,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轻,九命未加,非所以宠异藩翰,敦奖殊勋者也。

上天赐福给晋朝,挺生杰出的人才。车骑将军慕容廆从年轻时管理国家,忠于王室,明达诚信,恭敬严肃,志在建立功勋。正值海内分崩,皇帝流亡,元帝中兴,首倡大业,肃祖继位,荡平江南。慕容廆虽然被山海阻隔,被羯寇隔断,但翘首引领,心系京师,常常在睡梦中都想忧国忘身。贡品接连不断,船只满载道路,军旅不歇息,行动都成为义举。现在羯寇气焰滔天,仗恃其同类,在赵、魏建立根基,跨越占据燕、齐。慕容廆虽然率领义军,讨伐大逆,但管仲辅佐齐桓公,尚且说宠信不足以驾驭臣下,何况慕容廆辅佐王室,有匡正霸业之功,而地位低、爵位轻,没有加九命,这不是用来尊宠藩镇、勉励特殊功勋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