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先是，季龙起河桥于灵昌津，采石为中济，石无大小，下辄随流，用功五百余万而不成。季龙遣使致祭，沈璧于河。俄而所沈譬流于渚上，地震，水波腾上，津所殿观莫不倾坏，压死者百余人。季龙恚甚，斩工匠而止作焉。
在此之前，石季龙在灵昌津修建黄河桥，开采石头用作河中的桥基，石头无论大小，扔下去就被水流冲走，用了几百万人工也没建成。石季龙派使者去祭祀，把玉璧沉到河里。不久，沉下去的玉璧漂流到了沙洲上，地震发生，河水波浪翻涌，渡口的殿堂楼观全都倒塌了，压死了一百多人。石季龙非常愤怒，杀了工匠，停止了建桥。
〔67〕命石宣、石韬，生杀拜除皆迭日省决，不复启也。司徒申钟谏曰：“庆赏刑威，后皇攸执，名器至重，不可以假人，皆以防奸杜渐，以示轨仪。太子国之储贰，朝夕视膳而不及政也。庶人邃往以闻政致败，殷鉴不远，宜革而弗遵。且二政分权，鲜不及祸。周有子颓之衅，郑有叔段之难，此皆由宠之不道，所以乱国害亲，惟陛下览之。”季龙不从。太子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曰：“吾患目疾，何方疗之？”约素狎珍，戏之曰：“溺中则愈。”珍曰：“目何可溺？”约曰：“卿目睕々，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宣。宣诸子中最胡状，目深，闻之大怒，诛约父子。珍有宠于宣，颇预朝政，自诛约之后，公卿已下惮之侧目。
石虎命令石宣和石韬，对于官员的生杀、任命、罢免等事务，都让他们两人隔日轮流审阅决定，不必再向他禀报。司徒申钟进谏说：“奖赏刑罚，是君主掌握的大权，名号爵位非常重要，不能随便给人，这些都是用来防止奸邪、杜绝祸患萌芽，以显示规矩法度的。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早晚关心饮食起居就可以了，不应该干预政事。庶人石邃以前因为干预政事导致败亡，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应当改正而不要效仿。况且两人分权执政，很少有不带来灾祸的。周朝有子颓的祸乱，郑国有叔段的灾难，这都是由于宠爱而违背道义，所以祸乱国家、伤害亲属，希望陛下明察。”石虎不听。太子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说：“我患了眼病，有什么方法治疗？”崔约一向与孙珍亲近，开玩笑说：“在尿中洗就会好。”孙珍说：“眼睛怎么能用尿洗？”崔约说：“你的眼睛凹陷，正好耐受尿洗。”孙珍怀恨在心，将此事告诉了石宣。石宣在所有儿子中外貌最像胡人，眼睛深陷，听了大怒，杀了崔约父子。孙珍得宠于石宣，很能干预朝政，自从杀了崔约以后，公卿以下都害怕他，不敢正眼看他。
〔68〕季龙子义阳公鉴时镇关中，役烦赋重，失关右之和。其友李松劝鉴，文武有长发者，拔为冠缨，余以给宫人。长史取发白之，季龙大怒，以其右仆射张离为征西左长史、龙骧将军、雍州刺史以察之，信然，征鉴还邺，收松下廷尉，以石苞代镇长安。发雍、洛、秦、并州十六万人城长安未央宫。
石虎的儿子义阳公石鉴当时镇守关中，徭役繁多赋税沉重，失去了关右一带的民心。他的朋友李松建议石鉴说，把文武官员中长头发的人，拔下他们的头发来做帽带，剩下的头发给宫女们做假发。长史拿着剪下的头发向石虎报告，石虎大怒，任命他的右仆射张离担任征西左长史、龙骧将军、雍州刺史，去调查这件事。结果确实如此，石虎便召石鉴回邺都，把李松抓起来交给廷尉治罪，并派石苞代替石鉴镇守长安。又征发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共十六万人，修筑长安的未央宫。
〔69〕季龙性既好猎，其后体重，不能跨鞍，乃造猎车千乘，辕长三丈，高一丈八尺，罝高一丈七尺，格兽车四十乘，立三级行楼二层于其上，克期将校猎。自灵昌津南至荥阳，东极阳都，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至大辟。御史因之擅作威福，百姓有美女好牛马者，求之不得，便诬以犯兽论，死者百余家，海岱、河济间人无宁志矣。
石虎（季龙）生性喜欢打猎，后来身体肥胖，不能跨上马鞍，就制造了一千辆猎车，车辕长三丈，车高一丈八尺，网高一丈七尺，又制造了四十辆格兽车，在车上建起三层的移动楼阁，上面有两层楼房，约定日期将要大规模狩猎。从灵昌津往南到荥阳，往东直到阳都，派遣御史进行监察，在这些区域内如果有人触犯了受保护的禽兽，就会被判处死刑。御史们于是借此作威作福，百姓中有美女或好牛好马的人家，一旦御史索要不到，便诬陷他们触犯了禽兽，因此被处死的人家有一百多户，东海、泰山以及黄河、济水一带的人们再也没有安宁的心了。
〔70〕又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洛阳宫。发百姓牛二万余头配朔州牧官。
又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又征用百姓的两万多头牛，分配给朔州的牧官。
〔71〕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有二等，诸公侯七十余国皆为置女官九等。先是，大发百姓女二十已下十三已上三万余人，为三等之第以分配之。郡县要媚其旨，务于美淑，夺人妇者九千余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势因而胁之，率多自杀。石宣及诸公又私令采发者，亦垂一万。总会邺宫。季龙临轩简第诸女，大悦，封使者十二人皆为列侯。自初发至邺，诸杀其夫及夺而遣之缢死者三千余人。荆、楚、扬、徐间流叛略尽，宰守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余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因侍切谏，季龙大怒，遣龙腾拉而杀之。自是朝臣杜口，相招为禄仕而已。季龙常以女骑一千为卤簿，皆著紫纶巾、熟锦裤、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游于戏马观。观上安诏书五色纸，在木凤之口，鹿卢回转，状若飞翔焉。
增设了二十四等女官，东宫设有十二等，各公侯的七十多个封国都设置了九等女官。在此之前，大量征发百姓中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三万多名女子，分成三等来分配。郡县为了讨好上级，一味追求美丽贤淑，抢夺他人妻子达九千多人。百姓的妻子有美色的，豪强势要因此胁迫她们，大多自杀。石宣和各位公侯又私下下令征集，也接近一万人。全部会集到邺宫。石虎亲临轩廊挑选品评这些女子，非常高兴，封赏了十二个使者为列侯。从开始征发到送到邺城，那些杀死自己丈夫以及被抢夺后遣送而自缢而死的有三千多人。荆、楚、扬、徐等地流亡反叛几乎被灭尽，地方长官因不能安抚怀柔而获罪，下狱被杀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趁着侍奉的机会恳切进谏，石虎大怒，派龙腾卫士将他拉杀了。从此朝臣闭口不言，只是互相招呼着为了俸禄做官罢了。石虎经常用一千名女骑兵作为仪仗队，她们都戴着紫色纶巾、穿着熟锦裤、金银镂带、五彩织成的靴子，在戏马观游玩。观上放置着五色纸写的诏书，在木凤的嘴里，用辘轳旋转，形状好像飞翔一样。
派遣凉州刺史麻秋等人攻打张重华。
〔73〕尚书朱轨与中黄门严生不协，会大雨霖，道路陷滞不通，生因而谮轨不修道，又讪谤朝政，季龙遂杀之。于是立私论之条，偶语之律，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威刑日滥，公卿已下，朝会以目，吉凶之问，自此而绝。轨之囚也，冠军苻洪谏曰：“臣闻圣主之驭天下也，土阶三尺，茅茨不翦，食不累味，刑措而不用。亡君之驭海内也，倾宫琼榭，象箸玉杯，截胫剖心，脯贤刳孕，故其亡也忽焉。今襄国、邺宫足康帝宇，长安、洛阳何为者哉？盘于游田，耽于女德，三代之亡恒必由此。而忽为猎车千乘，养兽万里，夺人妻女，十万盈宫。尚书朱轨，纳言大臣，以道路不修，将加酷法，此自陛下政之失和，阴阳灾沴，暴降霖雨七旬，霁方二日，纵有鬼兵百万，尚未及修之，而况人乎！刑政如此，其如史笔何！其如四海何！特愿止作徒，休宫女，赦朱轨，允众望。”季龙省之不悦，惮其强，但寝而不纳，弗之罪也。乃停二京作役焉。
尚书朱轨与中黄门严生关系不睦，恰逢连续大雨成灾，道路泥泞不通，严生便趁机诬告朱轨不修整道路，并且诽谤朝政，石虎于是杀了他。接着又制定了禁止私下议论、两人交谈的律法，允许官吏告发君主，奴仆告发主人，严酷的刑罚日益泛滥，公卿以下官员，在朝会时只能以目示意，吉凶的问候也从此断绝。朱轨被囚禁时，冠军将军苻洪劝谏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土阶三尺，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饮食不求多样，刑罚搁置不用。亡国的君主治理国家，则有倾宫琼榭，象牙筷子玉杯，断胫剖心，把人肉晒成肉干，剖开孕妇的肚子，所以他们的灭亡极其迅速。如今襄国、邺城的宫殿足够让陛下安居，长安、洛阳又有什么用呢？沉溺于游猎，迷恋于女色，夏、商、周三代的灭亡都由此而起。而您突然制造千辆猎车，养野兽于万里之地，抢夺他人妻女，使后宫充斥十万人。尚书朱轨是纳言大臣，仅仅因为道路没有修好就要处以酷刑，这原本是陛下政事不协、阴阳失调，突然连续降雨七十天，天晴才两天，即使有百万鬼兵，也来不及修路，更何况是人呢！刑政如此，史册会怎样记载！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只希望停止工程劳役，遣散宫女，赦免朱轨，以顺应民意。”石虎看了奏章很不高兴，但忌惮苻洪的强盛，只是搁置不予采纳，也没有治他的罪。于是停止了长安和洛阳两京的营建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