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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一百一·载记第一

晋书 · 目录

〔1〕古者帝王乃生奇类,淳维、伯禹之苗裔,岂异类哉?反首衣皮,餐羶饮湩,而震惊中域,其来自远。天未悔祸,种落弥繁。其风俗险诐,性灵驰突,前史载之,亦以详备。轩帝患其干纪,所以徂征;武王窜以荒服,同乎禽兽。而于露寒之野,候月觇风,睹隙扬埃,乘间骋暴,边城不得缓带,百姓靡有室家。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此言能教训卒伍,整齐车甲,边埸既伏,境内以安。然则燕筑造阳之郊,秦堑临洮之险,登天山,绝地脉,苞玄菟,款黄河,所以防夷狄之乱中华,其备豫如此。

古代帝王也会生出奇异种类的人,淳维、大禹的后代,难道算是异类吗?他们披头散发、穿着兽皮,吃腥膻食物、喝奶浆,却震撼中原地区,这种传统由来已久。上天没有停止灾祸,他们的部落越来越多。他们的风俗险恶邪僻,性情冲动奔放,前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轩辕黄帝忧虑他们扰乱法纪,所以前去征讨;周武王把他们流放到荒远之地,如同禽兽一样。而在寒冷的荒野,他们窥测月亮风向,看到空隙就扬起尘土,乘机肆意暴虐,边城将士不得解下衣带休息,百姓没有家室。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这是说能够训练士兵,整顿车甲,边境安定后,国内才能安宁。然而燕国在造阳郊外筑城,秦国在临洮挖掘险要,登上天山,切断地脉,包括玄菟,直到黄河,用来防备夷狄扰乱中原,他们的防备如此周密。

〔2〕汉宣帝初纳呼韩,居之亭鄣,委以候望,始宽戎狄。光武亦以南庭数万徙入西河,后亦转至五原,连延七郡。董卓之乱,则汾晋之郊萧然矣。郭钦腾笺于武帝,江统献策于惠皇,皆以为魏处戎夷,绣居都鄙,请移沙塞之表,定一殷周之服。统则忧诸并部,钦则虑在盟津。言犹自口,元海已至。语曰“失以豪釐”,晋卿大夫之辱也。聪之誓兵,东兼齐地;曜之驰旆,西逾陇山,覆没两京,蒸徒百万。天子陵江御物,分据地险,回首中原,力不能救,划长淮以北,大抵弃之。胡人利我艰虞,分镳起乱;晋臣或阻兵遐远,接武效尤。

汉宣帝初年接纳呼韩邪单于,把他们安置在边防亭障里,委派他们负责瞭望警戒,这才开始对戎狄放松警惕。光武帝也把南匈奴数万人迁到西河郡,后来又转到五原郡,连续涉及七个郡。董卓作乱时,汾水、晋水一带变得荒凉萧条。郭钦向武帝上书,江统向惠帝献策,都认为曹魏安置戎夷,让他们混杂在都城和郊野,请求把他们迁移到沙漠边塞之外,统一实行殷周时代的服制。江统忧虑并州各部,郭钦担心盟津一带。话刚说出口,刘元海就已经来了。俗话说“失之毫厘”,这是晋朝卿大夫的耻辱。刘聪起兵,向东兼并了齐国之地;刘曜挥师,向西越过了陇山,攻陷了两京,百万民众遭难。天子逃到江南治理天下,分据险要之地,回头望着中原,无力挽救,把淮河以北的大片土地基本上都放弃了。胡人利用我们的艰难困苦,分头起兵作乱;晋朝臣子有的在远方拥兵自重,相继效仿。

〔3〕大凡刘元海以惠帝永兴元年据离石称汉。后九年,石勒据襄国称赵。张氏先据河西,是岁,自石勒后三十六年也,重华自称凉王。后一年,冉闵据邺称魏。后一年,苻健据长安称秦。慕容氏先据辽东称燕,是岁,自苻健后一年也,儁始僭号。后三十一年,后燕慕容垂据邺。后二年,西燕慕容冲据阿房。是岁也,乞伏国仁据枹罕称秦。后一年,慕容永据上党。是岁也,吕光据姑臧称凉。后十二年,慕容德据滑台称南燕。是岁也,秃发乌孤据廉川称南凉,段业据张掖称北凉。后三年,李玄盛据敦煌称西凉。后一年,沮渠蒙逊杀段业,自称凉。后四年,谯纵据蜀称成都王。后二年,赫连勃勃据朔方称大夏。后二年,冯跋杀离班,据和龙称北燕。提封天下,十丧其八,莫不能旌帝服,建社开祊,华夷咸暨,人物斯在。或篡通都之乡,或拥数州之地,雄图内卷,师旅外并,穷兵凶于胜负,尽人命于锋镝,其为战国者一百三十六载,抑元海为之祸首云。

大致来说,刘元海在晋惠帝永兴元年占据离石称汉。之后九年,石勒占据襄国称赵。张氏先前占据河西,这一年(距石勒后三十六年),张重华自称凉王。之后一年,冉闵占据邺城称魏。之后一年,苻健占据长安称秦。慕容氏先前占据辽东称燕,这一年(距苻健后一年),慕容儁开始僭越称帝。之后三十一年,后燕慕容垂占据邺城。之后二年,西燕慕容冲占据阿房宫。这一年,乞伏国仁占据枹罕称秦。之后一年,慕容永占据上党。这一年,吕光占据姑臧称凉。之后十二年,慕容德占据滑台称南燕。这一年,秃发乌孤占据廉川称南凉,段业占据张掖称北凉。之后三年,李玄盛占据敦煌称西凉。之后一年,沮渠蒙逊杀死段业,自称凉王。之后四年,谯纵占据蜀地称成都王。之后二年,赫连勃勃占据朔方称大夏。之后二年,冯跋杀死离班,占据和龙称北燕。总计天下疆域,损失了十分之八,没有哪个不竖起帝王旗帜,建立社稷宗庙,华夏和夷狄都聚集,人物都在这里。有的篡夺通都大邑,有的占据数州之地,雄心在内卷缩,军队在外兼并,穷兵黩武争胜负,耗尽人命于刀锋箭镞,这种战国局面持续了一百三十六年,而刘元海可以说是祸首。

〔4〕刘元海,新兴匈奴人,冒顿之后也。名犯高祖庙讳,故称其字焉。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建武初,乌珠留若鞮单于子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入居西河美稷,今离石左国城即单于所徙庭也。中平中,单于羌渠使子于扶罗将兵助汉,讨平黄巾。会羌渠为国人所杀,于扶罗以其众留汉,自立为单于。属董卓之乱,寇掠太原、河东,屯于河内。于扶罗死,弟呼厨泉立,以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即元海之父也。魏武分其众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其余部帅皆以刘氏为之。太康中,改置都尉,左部居太原兹氏,右部居祁,南部居蒲子,北部居新兴,中部居大陵。刘氏虽分居五部,然皆居于晋阳汾涧之滨。

刘元海,是新兴郡的匈奴人,冒顿单于的后代。他的名字触犯了高祖皇帝(刘邦)的庙讳,所以称呼他的字。当初,汉高祖把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冒顿,约定为兄弟,所以冒顿的子孙就冒姓刘氏。建武初年,乌珠留若鞮单于的儿子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进入西河美稷居住,现在的离石左国城就是单于迁徙的庭帐所在地。中平年间,单于羌渠派儿子于扶罗带兵帮助汉朝,讨伐平定黄巾军。恰逢羌渠被本国人杀死,于扶罗率领他的部众留在汉地,自立为单于。正值董卓之乱,于扶罗劫掠太原、河东,屯兵在河内。于扶罗死后,弟弟呼厨泉继立,任命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这就是刘元海的父亲。魏武帝曹操划分他的部众为五部,以刘豹为左部帅,其余各部帅都由刘氏族人担任。太康年间,改设都尉,左部居住在太原兹氏,右部居住在祁县,南部居住在蒲子,北部居住在新兴,中部居住在大陵。刘氏虽然分居五部,但都居住在晋阳汾水、涧水之滨。

〔5〕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于龙门,俄而有一大鱼,顶有二角,轩鬐跃鳞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觋皆异之,曰:“此嘉祥也。”其夜梦旦所见鱼变为人,左手把一物,大如半鸡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贵子。”寤而告豹,豹曰:“吉征也。吾昔从邯郸张冏母司徒氏相,云吾当有贵子孙,三世必大昌,仿像相符矣。”自是十三月而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龆龀英慧,七岁遭母忧,擗踊号叫,哀感旁邻,宗族部落咸共叹赏。时司空太原王昶等闻而嘉之,并遣吊赙。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尝谓同门生朱纪、范隆曰:“吾每观书传,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耻也。二生遇高皇而不能建封侯之业,两公属太宗而不能开庠序之美,惜哉!”于是遂学武事,妙绝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当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六寸。有屯留崔懿之、襄陵公师彧等,皆善相人,及见元海,惊而相谓曰:“此人形貌非常,吾所未见也。”于是深相崇敬,推分结恩。太原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

刘豹的妻子呼延氏,在曹魏嘉平年间到龙门祈求生子。不久有一条大鱼,头顶有两角,扬起鳍、跃动鳞片来到祭所,很久才离开。巫师都认为奇异,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当夜,呼延氏梦见白天所见的鱼变成人,左手拿着一件东西,大小像半个鸡蛋,光芒异常,交给呼延氏,说:“这是太阳的精气,吃了它就会生贵子。”醒来后告诉刘豹,刘豹说:“这是吉兆。我以前曾让邯郸张冏的母亲司徒氏给我相面,她说我会有尊贵的子孙,三代以后必然大大昌盛,这与梦境相符。”从此过了十三个月生下刘元海,左手掌纹有他的名字,于是就用这个命名。刘元海在七八岁时就聪明智慧,七岁遭遇母亲去世,他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哀伤感动了邻居,宗族部落都赞叹赏识。当时司空太原王昶等人听说后很赞赏他,都派人吊唁并赠送财物。他自幼好学,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其喜欢《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大致都能背诵,《史记》《汉书》以及诸子百家,无不博览。他曾对同学朱纪、范隆说:“我每次观看史书,常常鄙视随何、陆贾没有武功,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才。道要由人来弘扬,一件事不知道,本是君子所羞耻的。随、陆二人遇到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的功业,绛、灌二人属于太宗时代却不能开创学校的美政,可惜啊!”于是他就学习武事,技艺精妙超过众人,手臂像猿猴一样长,善于射箭,体力过人。姿容仪表魁梧伟岸,身高八尺四寸,胡须长三尺多,胸口有三根红色的毫毛,长三尺六寸。有屯留人崔懿之、襄陵人公师彧等,都善于相面,见到刘元海后,惊讶地互相说:“此人形貌非同寻常,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于是深深崇敬,推心置腹结交。太原人王浑虚怀若谷地与他交友,让儿子王济拜见他。

〔6〕咸熙中,为任子在洛阳,文帝深待之。泰始之后,浑又屡言之于武帝。帝召与语,大悦之,谓王济曰:“刘元海容仪机鉴,虽由余、日磾无以加也。”济对曰:“元海仪容机鉴,实如圣旨,然其文武才干贤于二子远矣。陛下若任之以东南之事,吴会不足平也。”帝称善。孔恂、杨珧进曰:“臣观元海之才,当今惧无其比,陛下若轻其众,不足以成事;若假之威权,平吴之后,恐其不复北渡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任之以本部,臣窃为陛下寒心。若举天阻之固以资之,无乃不可乎!”帝默然。

咸熙年间,刘元海在洛阳做人质,魏文帝曹奂对他很好。泰始年间以后,王浑又多次向晋武帝推荐他。武帝召见他谈话,非常高兴,对王济说:“刘元海的仪容和洞察力,即使是由余、金日磾也不能超过。”王济回答说:“元海的仪容和洞察力,确实如陛下所说,但他的文武才干比那两人强多了。陛下如果任用他负责东南事务,吴会之地就不难平定了。”武帝称赞说得好。孔恂、杨珧进言说:“我们观察元海的才能,当今恐怕无人能比,陛下如果轻视他的部众,不足以成事;如果给他大权,平定吴国之后,恐怕他不会再北渡长江了。不是同一族类,其心必异。让他统领本部,我们私下为陛下寒心。如果把天险之固完全交给他,恐怕不行吧!”武帝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