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晋书 · 卷九十六·列传第六十六

晋书 · 目录

〔11〕初,孙氏瘗于黎阳,及袤薨,议者以久丧难举,欲不合葬。曹氏曰:“孙氏元妃,理当从葬,何可使孤魂无所依邪。”于是备吉凶导从之仪以迎之,具衣衾几筵,亲执雁行之礼,闻者莫不叹息,以为赵姬之下叔隗,不足称也。太康元年280卒,年八十三。

当初,孙氏葬在黎阳,等郑袤去世时,议论的人认为孙氏下葬已久,难以迁葬,想不将他们合葬。曹氏说:“孙氏是原配夫人,按理应当合葬,怎么能让孤魂没有依靠呢?”于是准备了吉凶仪仗和导从的礼仪去迎接,备齐了衣被和几筵,亲自执行雁行之礼,听说的人没有不叹息的,认为赵姬容纳叔隗的事,也不足以相比。太康元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12〕愍怀太子妃王氏,太尉衍女也,字惠风。贞婉有志节。太子既废居于金墉,衍请绝婚,惠风号哭而归,行路为之流涕。及刘曜陷洛阳,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属将妻之。惠风拔剑距属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不为逆胡所辱。”属遂害之。

愍怀太子的妃子王氏,是太尉王衍的女儿,字惠风。她贞洁婉顺,有志向节操。太子被废后住在金墉城,王衍请求断绝婚姻,惠风痛哭着回到娘家,路人都为她流泪。等到刘曜攻陷洛阳,把惠风赏赐给部将乔属,乔属想要娶她。惠风拔剑拒绝乔属说:“我是太尉的女儿,皇太子的妃子,按道义不能受逆胡的侮辱。”乔属于是杀了她。

〔13〕郑休妻石氏,不知何许人也。少有德操,年十余岁,乡邑称之。既归郑氏,为九族所重。休前妻女既幼,又休父布临终,有庶子沈生,命弃之,石氏曰:“奈何使舅之胤不存乎!”遂养沈及前妻女。力不兼举,九年之中,三不举子。

郑休的妻子石氏,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她年轻时有道德操守,十多岁时,乡里人都称赞她。嫁给郑家后,被九族所敬重。郑休前妻的女儿年幼,而且郑休的父亲郑布临终时,有个庶子郑沈刚出生,郑布命令抛弃他,石氏说:“怎么能让公公的后代不存活呢!”于是养育郑沈和郑休前妻的女儿。她力量不能同时兼顾,九年间,三次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

〔14〕陶侃母湛氏,豫章新淦人也。初,侃父丹娉为妾,生侃,而陶氏贫贱,湛氏每纺绩资给之,使交结胜己。侃少为寻阳县吏,尝监鱼梁,以一坩鲊遗母。湛氏封鲊及书,责侃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鄱阳孝廉范逵寓宿于侃,时大雪,湛氏乃彻所卧新荐,自剉给其马,又密截发卖与邻人,供肴馔。逵闻之,叹息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侃竟以功名显。

陶侃的母亲湛氏,是豫章新淦人。当初,陶侃的父亲陶丹娶她为妾,生了陶侃,但陶家贫贱,湛氏靠纺织供给陶侃,让他结交胜过自己的人。陶侃年轻时做寻阳县吏,曾监管鱼梁,拿了一罐腌鱼送给母亲。湛氏把腌鱼封好并附上书信,责备陶侃说:“你身为吏员,拿公家的东西送我,不但不能使我受益,反而增加我的忧虑。”鄱阳的孝廉范逵寄宿在陶侃家,当时下大雪,湛氏就撤掉自己床上新铺的草垫,切碎喂马,又偷偷剪下头发卖给邻居,用来准备饭菜。范逵听说后,叹息说:“没有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陶侃最终以功名显赫。

〔15〕贾浑妻宗氏,不知何许人也。浑为介休令,被刘元海将乔晞攻破,死之。宗氏有姿色,晞欲纳之。宗氏骂曰:“屠各奴!岂有害人之夫而欲加无礼,于尔安乎?何不促杀我!”因仰天大哭。晞遂害之,时年二十余。

贾浑的妻子宗氏,不知是什么地方人。贾浑任介休县令,被刘元海的部将乔晞攻破城池,贾浑战死。宗氏有姿色,乔晞想要娶她。宗氏骂道:“屠各的奴才!哪有杀害别人的丈夫还想施加无礼,你心里能安吗?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于是仰天大哭。乔晞就杀了她,当时她二十多岁。

〔16〕梁纬妻辛氏,陇西狄道人也。纬为散骑常侍,西都陷没,为刘曜所害。辛氏有殊色,曜将妻之。辛氏据地大哭,仰谓曜曰:“妾闻男以义烈,女不再醮。妾夫已死,理无独全。且妇人再辱,明公亦安用哉!乞即就死。下事舅姑。逐号哭不止。曜曰:“贞妇也,任之。”乃自缢而死曜以礼葬之。

梁纬的妻子辛氏,是陇西狄道人。梁纬担任散骑常侍,西都陷落时被刘曜杀害。辛氏有绝色,刘曜想要娶她。辛氏趴在地上大哭,仰头对刘曜说:“我听说男子以义烈为重,女子不再嫁。我丈夫已死,按理不能独自存活。而且妇人再受侮辱,明公您又有什么用呢?请求立刻让我死,到地下侍奉公婆。”于是号哭不止。刘曜说:“真是贞妇,随她去吧。”辛氏便上吊而死,刘曜用礼葬了她。

〔17〕许延妻杜氏,不知何许人也。延为益州别驾,为李骧所害。骧欲纳杜氏为妻,杜氏号哭守夫尸,骂骧曰:“汝辈逆贼无道,死有先后,宁当久活!我杜家女,岂为贼妻也!”骧怒,遂害之。

许延的妻子杜氏,不知是什么地方人。许延任益州别驾,被李骧杀害。李骧想要娶杜氏为妻,杜氏哭喊着守护丈夫的尸体,骂李骧说:“你们这些逆贼无道,死有先后,我难道还能长久活着!我杜家的女儿,怎能做贼人的妻子!”李骧发怒,于是杀了她。

〔18〕虞潭母孙氏,吴郡富春人,孙权族孙女也。初适潭父忠,恭顺贞和,甚有妇德。及忠亡,遗孤藐尔,孙氏虽少,誓不改节,躬自抚养,劬劳备至。性聪敏,识鉴过人。潭始自幼童,便训以忠义,故得声望允洽,为朝廷所称。永嘉末,潭为南康太守,值杜弢构逆,率众讨之。孙氏勉潭以必死之义,俱倾其资产以馈战士,潭遂克捷。及苏峻作乱,潭时守吴兴,又假节征峻。孙氏戒之曰:“吾闻忠臣出孝子之门,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也。”仍尽发其家僮,令随潭助战,贸其所服环珮以为军资。于时会稽内史王舒遣子允之为督护,孙氏又谓潭曰:“王府君遣儿征,汝何为独不?”潭即以子楚为督护,与允之合势。其忧国之诚如此。拜武昌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潭立养堂于家,王导以下皆就拜谒。咸和末卒,所九十五。成帝遣使吊祭,谥曰定夫人。

虞潭的母亲孙氏,是吴郡富春人,孙权的同族孙女。她最初嫁给虞潭的父亲虞忠,恭敬顺从,贞洁温和,很有妇德。等到虞忠去世,留下的孤儿幼小,孙氏虽然年轻,却发誓不改嫁,亲自抚养孩子,非常辛苦劳累。她天性聪明敏锐,见识和判断力超过一般人。虞潭从小时候起,她就用忠义的教育来训导他,因此虞潭的声望很好,被朝廷称赞。永嘉末年,虞潭担任南康太守,正赶上杜弢造反,他率领军队讨伐。孙氏用必死的道理来勉励虞潭,并且拿出全部家产来供应战士,虞潭于是取得了胜利。等到苏峻叛乱时,虞潭当时镇守吴兴,又被授予符节征讨苏峻。孙氏告诫他说:“我听说忠臣出自孝子之门,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成为你的拖累。”于是把家里的僮仆全都派出去,让他们跟随虞潭助战,又卖掉自己穿戴的环佩作为军费。当时会稽内史王舒派儿子王允之担任督护,孙氏又对虞潭说:“王府君派儿子出征,你为什么偏偏不派呢?”虞潭就派儿子虞楚担任督护,与王允之合兵一处。她忧心国事的诚意就是这样。后来孙氏被拜为武昌侯太夫人,加赐金印和紫色绶带。虞潭在家中建了养堂,王导以下的人都去拜见。咸和末年孙氏去世,享年九十五岁。晋成帝派使者吊唁祭祀,追谥为定夫人。

〔19〕周顗母李氏,字络秀,汝南人也。少时在室,顗父浚为安东将军,时尝出猎,遇雨,过止络秀之家。会其家父兄不在,络秀闻浚至,与一婢于内宰猪羊,具数十人之馔,甚精办而不闻人声。浚怪使觇之,独见一女子甚美,浚因求为妾。其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庶有大益矣。”父兄许之。遂生顗及嵩、谟。而顗等既长,络秀谓之曰:“我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不与我家为亲亲者,吾亦何惜余年!”顗等从命,由此李氏遂得为方雅之族。

周顗的母亲李氏,字络秀,是汝南人。年轻时在家未嫁,周顗的父亲周浚任安东将军,曾外出打猎,遇到下雨,到络秀家避雨。恰好她家父兄不在,络秀听说周浚来了,就和一个婢女在里面宰杀猪羊,准备了数十人的饭菜,非常精当完备,却听不到人声。周浚觉得奇怪,派人窥视,只见一个女子非常美丽,周浚于是请求娶她为妾。她的父兄不同意,络秀说:“家门衰败,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有很大好处。”父兄同意了。于是生了周顗、周嵩、周谟。等周顗等人长大后,络秀对他们说:“我委屈自己给你们家做妾,是为了门户考虑。你们如果不同我家亲戚亲近,我也不会吝惜余生!”周顗等人听从了,从此李氏家族成为风雅正派之族。

〔20〕中兴时,顗等并列显位。尝冬至置酒,络秀举觞赐三子曰:“吾本渡江,托足无所,不谓尔等并贵,列吾目前,吾复何忧!”高起曰:“恐不如尊旨。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抗直,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也。后果如其言。

东晋中兴时,周顗等人都位列显要职位。曾在冬至设酒宴,络秀举杯给三个儿子说:“我当初渡江,无处托身,想不到你们都富贵了,排列在我眼前,我还有什么忧虑!”周顗起身说:“恐怕不如母亲所期望的。伯仁(周顗)志向大但才能短,名声重但见识暗,喜欢乘人之危,这不是自全之道。周嵩性格刚直,也不容于世。只有阿奴(周谟)平庸,应当能在母亲眼下平安。”阿奴是周谟的小名。后来果然像她说的那样。

〔21〕张茂妻陆氏,吴郡人也。茂为吴郡太守,被沈充所害,陆氏倾家产,率茂部曲为先登以讨充。充败,陆诣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曰:“茂夫妻忠诚,举门义烈,宜追赠茂太仆。”

张茂的妻子陆氏,是吴郡人。张茂任吴郡太守,被沈充杀害,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讨伐沈充。沈充战败,陆氏到朝廷上书,替张茂为未能完成使命而请罪。皇帝下诏说:“张茂夫妻忠诚,全家义烈,应当追赠张茂为太仆。”

〔22〕尹虞二女,长沙人也。虞前任始兴太守,起兵讨杜弢,战败,二女为弢所获,并有国色,弢将妻之。女曰:“我父二千石,终不能为贼妇,有死而已!”弢并害之。

尹虞的两个女儿,是长沙人。尹虞此前任始兴太守,起兵讨伐杜弢,战败,两个女儿被杜弢俘获,都有倾国之色,杜弢想要娶她们。女儿们说:“我们的父亲是二千石的高官,终究不能做贼人的妻子,只有死而已!”杜弢一并杀了她们。

〔23〕荀崧小女灌,幼有奇节。崧为襄城太守,为杜曾所围,力弱食尽,欲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督厉将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自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请援,仍结为兄弟,访即遣子抚率三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走,灌之力也。

荀崧的小女儿荀灌,自幼有奇特的节操。荀崧任襄城太守,被杜曾围困,兵力薄弱,粮食吃尽,想向老部下平南将军石览求救,但无计可施。荀灌当时十三岁,就率领几十名勇士,翻越城墙趁夜突围出去。贼兵追赶很急,荀灌督率将士,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得以进入鲁阳山而脱险。她亲自到石览那里请求援兵,又替荀崧写信给南中郎将周访请求救援,并结为兄弟,周访立即派儿子周抚率领三千人会合石览一同救援荀崧。贼兵听说援军到来,四散奔逃,这是荀灌的功劳。

〔24〕王凝之妻谢氏,字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聪识有才辩。叔父安尝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安谓有雅人深致。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散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

王凝之的妻子谢氏,字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她聪明有见识,有才华和口才。叔父谢安曾问:“《毛诗》中哪一句最好?”道韫称道:“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说她有雅士的深远情致。又曾在家里聚会,不久大雪骤下,谢安说:“这像什么?”谢安哥哥的儿子谢朗说:“把盐撒在空中差不多可以比拟。”道韫说:“不如比作柳絮乘风而起。”谢安非常高兴。

〔25〕初适凝之,还,甚不乐。安曰:“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也?”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封谓谢韶,胡谓谢朗,羯谓谢玄,末谓谢川,皆其小字也。又尝讥玄学植不进,曰:“为尘务经心,为天分有限邪?”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

当初嫁给王凝之,回娘家时,很不高兴。谢安说:“王郎是王逸少的儿子,并不差,你恨什么呢?”道韫回答说:“我们这一门,叔父中有阿大、中郎,堂兄弟中有封、胡、羯、末,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郎这样的人!”封是谢韶,胡是谢朗,羯是谢玄,末是谢川,都是他们的小名。她又曾讥讽谢玄学问没有长进,说:“是被俗务分心,还是天分有限?”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曾与宾客谈论,快要理屈词穷,道韫派婢女告诉王献之:“想替小郎解围。”于是设青绫步障把自己遮住,申述王献之之前的观点,客人不能驳倒她。